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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作者:语书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京华无尽夏》


    文/语书年


    文学城独家发表


    2026.4.24


    /


    2014年8月,京华城陷在溽暑里,毒辣的日头晒得行人压低帽檐,步履匆匆。


    谢迎站在华府玺园外头的树荫下,没等一会儿,那两扇沉甸甸的纯铜大门便无声地滑开,靳璐回那张明艳照人的脸迎了上来。


    好友热络地挽起她的手臂,笑着说:“还是你最给我面子,到得这样早。”


    她没让管家下来,自己巴巴地赶来接,无非是想早些见着谢迎。


    “外面这样热,你下来一趟没带防晒伞?”谢迎瞥到了靳璐回额上闪烁的细汗。


    “几步路的事儿,”靳璐回不在意地摆摆手,伸手指向大门:“边进去边聊。”


    走进靳璐回的新家,这里俨然是另一个天地,一股森然的凉气扑面而来,将外面的燥热瞬间隔断。


    靳璐回牵了她的手,绕过螺钿屏风,走过柚木地板,一路走马观花地看过去,走廊空旷得能听见脚步的回声。


    “我爸妈还在津市那边谈业务,我一个人住这儿也无聊,就想叫你们一起来玩儿。”靳璐回行至转角处壁画停住脚,滔滔不绝讲起来。


    谢迎只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无声的笑意。她脸上薄薄敷了粉,更显得肌肤匀净,乌黑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细白的颈子。


    她随靳璐回行至衣帽间,坐在墨绿色的羊毛软椅上。


    整个衣帽间是靳璐回亲自选品的,透着一股复古又华丽的气息。台式化妆镜围着暗铜色的对称卷草雕花,是巴洛克时期的浮雕装饰。


    靳璐回站在谢迎身侧,对着镜中的她端详,那身天蓝的织花软缎旗袍,恰到好处地包裹住少女纤秾合度的身形,方才刚一见面,她就留意到了。


    靳璐回不由赞道:“你这身骨架,生来就是穿旗袍的料子,怎么之前没见你穿过?”


    她捻起衣料细细端详:“像是11、12年时兴的样式。”


    “你还真说对了,”谢迎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领口精致的梅花绣样,“那时我跟学校去苏市游学时买的。”


    “我年前刚去过苏市,苏市是好地方,你应该多买几套旗袍。”


    “你穿起来真好看,”靳璐回打开琳琅满目的首饰盒,“就是太素净了些,压不住这场合。加点颜色才好。”


    谢迎没有推拒,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你怎么来的?”靳璐回一边拣选,一边随口问,拿起一对金镶玉的耳钉在她耳垂边比了比。


    “地铁,十号线直达,出来走几步就是,很方便。”


    “哦,”靳璐回手下未停,又拈起一条翡翠弥勒佛的链子,“我还以为你高考完的这个暑假,会把车本儿学了呢。”


    “还没呢。”谢迎垂下眼帘,答得简短。


    靳璐回噢了一声,语调不自觉地扬起:“我上个月刚拿了本儿!一会儿咱们去柳叙吃饭,我开车。”


    谢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想起家里那辆卖了的车。


    她淡淡回应着,看着靳璐回终于选定了一条双层珍珠链子,每颗浑圆硕大的珠体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靳璐回越看越得意于自己的审美,她动作利落地为谢迎戴上。


    “好看吗?”


    “好看。”谢迎对着镜子侧了侧脸。


    “好看就对了,”靳璐回满意地端详着,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秘而不宣的雀跃,“今天晚上,我必让你惊艳四座。梅崇宇晚上他会过来,还要带着几个朋友来,到时候你要多留心。”


    靳璐回对自己的这个老朋友是一直恨铁不成钢。


    她俩是小学六年同窗,中学也在同校。她知道,谢迎明明长相出众,却单身至今,她这对象都换了几个了,对方连个暧昧对象也无。


    这次攒局,她有意考虑了这点,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帮谢迎拓展一下圈子,或许能遇见个能带她看见更广阔天地的人。


    “留心什么啊。”谢迎有点走神,见靳璐回目光炯炯,随口对付了一句。


    “留心你的终身大事!”


    二人说笑了好一阵,其他几个女孩子才陆陆续续来了,她们分别是靳璐回小学初中和icc国际部的朋友。


    管家带女孩子们来到会客花厅,谢迎和这些人也不熟,她微笑着和她们打了个招呼,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的扶手椅里。


    她们都即将要出国留学,话题自然围绕这个展开。


    谢迎只听一个叫邵云叶的女生说:“像璐回你们直接去ny就对了,资源最集中,机会也多,待上几年,整个人的眼界格局都会不一样。”


    郝琼崖点头附和,她刚从坦桑safari回来,皮肤晒成漂亮的小麦色,言谈间带着见过广阔天地的自如。


    “是啊,我爸妈也这么说。读完书也不一定立刻回来,先在那边找实习感受下真正的华尔街节奏。”


    她们的话语,像一片片轻盈的云,共同托举着一个名为未来的的瑰丽图景。那图景里有曼岛的悬日,有长岛的黄金海岸。


    而这每一个音节,都像无形的刻刀,清晰地在谢迎与世界之间划下一道界线。


    谢迎的未来,似乎早已被现实与责任,框定在一条清晰却狭窄得多的轨道上。


    财大、绩点、保研、实习、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早日分担母亲肩头的重担。


    如果是尚未家道中落的她,自然也可以加入这样的讨论,但现在,她没有眺望远方的奢侈,只能专注地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眼瞧着人差不多到齐了,靳璐回大手一挥:”走吧!我开车带你们去餐厅。”


    “你刚拿下车本没两天,带我们这多人能行吗?”一个女生发出疑问。


    “几脚油就到了,怎么不行?”靳璐回不服气地扬起下巴。


    空气一下子凝滞起来。


    谢迎心下一紧,父亲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让她对驾车格外敏感。


    她上前一步,轻轻挽住靳璐回的手臂:“璐回,今天你是主角,又是乔迁之喜,哪有让你亲自当司机的道理?咱们这么多人,叫车也方便,或者让管家安排辆车就好。”


    她的一番话说得委婉巧妙。


    靳璐回看了看谢迎沉静的眼神,那点好胜心偃旗息鼓,噗嗤一笑:“好吧好吧,听你的,就你道理多。”


    最终,一行人分坐了两辆车,平稳地驶向近在咫尺的柳叙花园餐厅。


    车子刚驶出华府玺园不久,在一个十字路口缓行等待绿灯。


    靳璐回身旁一个女生眼尖,隔着车窗,指着左侧车道并行的一辆黑色奥迪,压低声音说:“璐回,你看那车牌。”


    靳璐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辆车车身锃亮,线条沉稳,本身并不扎眼。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车牌。雪白的底色上,镌刻着京a123-456几个黑字。


    郝琼崖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坐直了身子,和朋友互视一眼。


    她们都认出来了,这是零二年那会儿试行的自主编排号码车牌。十几年了。能留到今天的,无一不是从那个年代完整走下来的。


    她坐得离窗最近,亲眼目睹旁边车道的出租车明显慢了半拍,像是在等那辆车先走。后面一辆想要并线的黑色轿车,刚打了转向灯,又很快关了。


    没有人按喇叭,没有人抢道。那辆车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汇入车流,周围的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这些,谢迎都没看见。


    她坐在中间,戴着耳机,隔绝了车里的低声讨论。只在两车即将错身而过的瞬间,无意间抬起眼。


    目光掠过那扇深色车窗时,光线恰好切入,只隐约映出后座一个挺拔的身影,深陷在阴影里,只能辨出大致是白衣黑裤的轮廓,错落有致的侧脸线条隐在明暗交错间,看不真切。


    她说不清为什么,目光下意识地多追随了一秒。


    只是一秒。然后车子驶过路口,那个模糊的轮廓融进车流里。


    谢迎收回视线。胃里像被人种了一枚茧,沉沉地硌在那里。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要深埋多久。


    车子很快抵达柳叙花园餐厅,餐厅坐落于万柳高尔夫俱乐部的绿荫深处,白墙黛瓦,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意境。


    侍者引着她们穿过曲径通幽的庭院,走向预定的临水包间。


    一路走来,水波粼粼,绿树成荫。谢迎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向不远方假山处,叠砌山石间一线清泉徐徐注入下方的池塘,树影婆娑间,一个穿着白衣黑裤的挺拔身影正背对着她们打电话。


    身影与方才奥迪车后座的那人无限重合。


    他身姿舒展,手举着手机,袖子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精劲的手腕。夕阳的金晖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肩头跳跃,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是他。谢迎几乎可以确定。


    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着那位刚才坐在副驾的气质干练的男人,此刻正安静等候,姿态恭敬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谢迎一行人进了小径尽头的包间。所谓包间,其实是一个个木质八角亭子,每个角都挂着竹条扎起的灯笼。梅崇宇和另外几个朋友都站在阶梯上,凑在木质格栅处欣赏庭景,还未落座。


    梅崇宇本人正随意翻看着旁边高尔夫俱乐部的介绍册,听到动静才抬眼,笑着招呼她们:“可算来了。”


    靳璐回佯装不快,玩笑般嗔道:“梅少好大的架子,也不出来迎一迎,让我们一通好找。”


    梅崇宇散漫地合上册子,轻笑着说:“这地儿还能丢了你们不成?有侍者呢。”


    两人你来我往,语气熟稔自然,明明是最寻常的互怼,却透着那份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在座几位纷纷相视而笑。


    “我还以为你得晚些时候才能到,从京大红楼过来可不近呢。”


    “是刚结束不久。”梅崇宇颔首,目光掠过在场几位不太熟悉的面孔,并未多言,只点到为止。


    今天上午在京大红楼举办的纪念梅老先生150年诞辰的纪念会声势浩大,作为梅老校长的重长孙,梅崇宇第一次代表家族出席致辞,并介绍了曾祖父的事迹。


    一席人在梅老当年传道授业的老地点寻古思今,直至午后会餐合影方歇。


    靳璐回眼波流转,带着点娇嗔的埋怨:“那你怎么不干脆绕道来接我一程?也省得我们折腾。”


    梅崇宇一听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唇角微扬,为她斟上一杯刚沏好的太平猴魁:"是我的疏忽,错过了贺喜你乔迁的机会,回头得单独给我补上。"


    他语气戏谑,将一场可能的抱怨化于无形。


    身旁一个男生笑着接话:“要我说,梅老当年兼收并蓄的精神,放在今天就是得玩跨界。崇宇,回头咱们是不是也能弄个基金,搞搞创投?”


    这话引得几人附和,话题顺势滑向了今年刚兴起的一级市场风险投资。他们这些海归刚从国外回来,就撞进了国内万众创新的热潮,言语中透着意气风发。


    靳璐回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左右张望了一番,疑惑地轻声对梅崇宇说:“诶,你们不觉得今天这儿有点太安静了吗?平时这个点儿,柳叙可是一座难求,今天怎么好像就我们这一桌似的?”


    梅崇宇正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中的杯盏,闻言眼皮都未抬,只散漫地回了句:“是么?”


    “是啊,”靳璐回又确认般地环视了一圈,偌大的庭院,除了他们包间,只有远处侍者安静的身影,“感觉跟被清了场一样……”


    听到“清场”二字,谢迎撩起眼皮。


    霎时,她就想起了假山旁那个讲电话的挺拔背影。


    夕阳的光晕勾勒出他的轮廓,似令人产生一种如沐春风的幻觉,离他几步外,是那位气质干练的随行人员正恭敬等候。


    梅崇宇听了靳璐回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嘴角,将话题轻轻带过:“人少还不好?图个清静。”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包间外那条通往露台的小径,神色倏然一正,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


    几乎是同时,他脸上散淡的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衬衫领口,随即抬起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亲自迎向门口。


    那个刚打完电话的颀长身影,正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他刚将手机揣进裤袋,步履从容,明明没有任何迫人的声势,却让整个包间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庭院外的潺潺水声。


    梅崇宇在门前站定,对着来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谨,清晰唤道:“小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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