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一楼的大堂内,人声鼎沸。
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卤煮穿梭在木桌之间,南腔北调的客商们大声吹嘘着关外的皮草生意,夹杂着几声粗糙的国骂。
然而,在这片喧闹的烟火气中,柳元奎与角落里那个大耳青年之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柳大哥,您认识那个道士?”吕仁顺着柳元奎的目光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以他吕家大少爷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那个穿着破旧道袍、正捧着海碗喝汤的青年绝非普通人。
虽然对方掩饰得极好,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真炁外泄的痕迹,但那种过于“普通”的融入感,本身就是一种违和。
在这个世道,敢一个人背着个破行囊在关外边缘地带行走的,若不是傻子,就是把性命交修练到了返璞归真地步的狠角色。
“不认识。”柳元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白衣轻摆,不紧不慢地朝着那个角落走去,“不过,很快就会认识了。”
吕慈冷哼了一声,揉了揉刚才被柳元奎震得还在发麻的胸口,压低声音对吕仁说道:“大哥,这姓柳的病秧子邪门得很,咱们真要带着他一起北上?我总觉得这小子是个惹祸的精。”
“闭嘴。”吕仁瞪了弟弟一眼,低声训斥道,“出门在外,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此人对炁的掌控远在你我之上,若能结交,对咱们吕家百利而无一害。跟上去看看。”
此时,柳元奎已经走到了那张油腻的方桌前。
大耳青年似乎对柳元奎的到来浑然不觉,他放下缺了一个口的海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嘴上的油渍。
随后,他抬起头,露出一副憨厚淳朴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位少爷,拼桌啊?哎哟,真是不凑巧,小道我已经吃饱了,正准备去柴房对付一宿呢。您请坐,您请坐。”
说罢,他提起放在长凳上的破布包裹,弓着腰,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贴着桌边就想开溜。
“张怀义,正一门下,天师府高足。不在龙虎山上好好修你的金光咒,跑来这关外苦寒之地喝劣质的高粱酒,张之维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吗?”
柳元奎没有阻拦他,只是拉开一条长凳,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端起桌上那个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浑浊的茶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此言一出,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被抽离。
原本已经迈出半步的大耳青年,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张憨厚淳朴的脸庞在背对柳元奎的瞬间,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森寒杀意,但是又很快又重新收敛起来。
但仅仅是半个呼吸的时间,这股杀意便被他完美地收敛进骨髓深处。
他转过身时,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老实巴交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异常凝重的警惕。
“这位少爷,您认错人了吧?什么天师府,什么张之维,小道我连听都没听过。小道法号‘无名’,就是个在乡下骗吃骗喝的游方道士,您可别拿小道寻开心了。”
“是吗?”
柳元奎端起粗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茶沫。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隐隐浮现出金色的竖瞳,【造化天眼】的视界瞬间开启。
在他的眼中,张怀义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张复杂的能量网络。
虽然对方刻意压制了金光咒的运转,但丹田深处那股浑然天成、犹如混沌初开般的先天之炁,却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轨迹缓缓流转。
那是《神明灵》的雏形,是将一切后天术法解构为先天状态的无上根基。
“你的金光咒确实练得不错,已经到了内敛于心、不显于形的化境。但你太贪心了。”柳元奎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缓缓说道,“你试图在金光咒的基础上,去追寻天地间最原始的‘理’。你的炁,正在解构你自身的经脉。如果本座没看错,你每日子时,心脉处都会承受万蚁噬心之痛。这是你妄图触碰禁忌的代价。”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在张怀义的脑海中炸开!
如果说刚才柳元奎叫出他的名字,还可以解释为龙虎山的情报泄露;那么现在,对方一语道破他正在秘密参悟、连他师父和师兄张之维都绝对不知道的自创功法雏形,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张怀义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一抹璀璨到极致、纯粹到极点的金光,在他的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你……到底是谁?”张怀义的声音不再憨厚,而是透着一股犹如利刃出鞘般的锋芒。
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捏成了雷诀,只要柳元奎有任何敌意,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暴起发难,哪怕拼着重伤,也要将这个知道他最大秘密的白衣少年留在这里。
“本座姓柳。”
柳元奎放下茶杯,眼皮微抬,一股虽然微弱、但却带着凌驾于九天之上恐怖位格的灵魂威压,顺着他的目光,直直地刺入了张怀义的识海。
轰!
张怀义只觉得大脑一阵轰鸣,仿佛有一条远古真龙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发出了一声咆哮。
他那引以为傲的心境瞬间出现了裂痕,原本已经凝聚在指尖的雷法,竟然在这股威压下不受控制地溃散开来。
“怎么可能……”张怀义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白衣少年的肉身非常虚弱,体内的炁甚至还不如一个刚入门的道童。但是,对方的灵魂,却宏大得仿佛一片宇宙!
在这种维度的碾压下,他甚至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放轻松,大耳贼。”柳元奎看着张怀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满意地收回了威压,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本座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对你们天师府的传承更不感兴趣。
本座只是觉得,漫漫长夜,旅途寂寥,能遇到一个懂点‘规矩’的聪明人,倒也不算太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