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长庚从镜墙边退了两步,坐下来,背靠着一根暗金色的柱子。
“秦信,外面有很多人想进来。
他们想挖开这座遗迹,把里面的东西都搬走。
他们觉得这些技术是武器,谁抢到谁就能统治世界。”
秦信的左眼猛地睁大了一些。
“不行。
不能进来。”
古长庚继续说:“如果你不让,他们会用武力。
会炸开穹顶,会用钻机打穿岩层。
到时候,这座遗迹就毁了。
里面的东西也没了。”
秦信沉默了很久。
他的右半边脸已经完全融进了墙体,那些琥珀色的光纹像藤蔓一样爬上了他的额头、鼻梁、嘴唇。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我不让。
但你们可以走另一条路。
数据你们已经有了。
你们不需要我的许可。
拿着数据,去做事。
种树,修水,减碳。
一百年,够不够?”
古长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
是所有人说了算。”
秦信的左眼最后亮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选。
是打,还是种。”
古长庚转身走向通道。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信,如果一百年后,人类赢了,你还在吗?”
背后没有声音。
古长庚等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当他走到裂隙下方时,他听到了秦信的声音,从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风穿过石缝。
“我不知道。
但如果我不在了,集群意识会在。
它们会替我记住。”
古长庚没有回答。
他抓住绳索,上升,离开了黑暗。
十年后。
倒计时还剩九十年。
各国的生态修复工程已经从实验阶段进入大规模推广期。
碳捕集工厂在戈壁滩上拔地而起,纳米修复机器人被喷洒在退化的草原上,可控核聚变的第一座商用堆在中国西北并网发电。
但遗迹沉默了。
凹陷处的那道裂隙被封住了,不是人为封的,是沙土自然填埋的。
穹顶不再发光,镜墙上的六边形纹理变成了普通的岩石纹路。
古长庚每年来看一次。
他站在凹陷边缘,不说话,不拍照,站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第十一年,他走到凹陷边缘,发现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林溪。
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都是皱纹,但手里还拿着那台相机。
她看到古长庚,没有寒暄。
“你知道他还在吗?”
古长庚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土,让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知道。
不是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远处的阿尔泰雪山。
“是在那里。
在那些荧光里。”
林溪举起相机,对着凹陷的坑口拍了一张。
取景框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沙土。
但她知道,在沙土下面八百米的地方,有一面黑色的镜墙。
镜墙里曾经长出一张脸。
那张脸对她说过“你别哭,哭了我看不见”。
她按下了快门。
王德凯已经走不动远路了。
他坐在七号塘边,面前是一排排胡杨,最高的已经有十几米。
他用手机按下语音,说了一句:“小子,树长大了。
你看见了没?”
语音发出去,没有回音。
但那天夜里,七号塘的水面上亮了一下。
不是荧光,是月光在水面上的反射。
王德凯对蔡师傅说:“他回来了。
看了一眼。”
蔡师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套摘下来,放在塘边的石头上。
那是他很久以前给秦信织的那双,秦信弄丢了右手那只,左手这只一直留在他那里。
林溪决定再去一次遗迹。
她用了三天时间挖开了凹陷处的沙土,找到了那道裂隙。
静力绳已经老化了,她换了一条新的,降下去。
隧洞里的白色粉末被地下水泡成了泥浆,她踩着齐膝深的泥水,走了很久。
穹顶还在,暗金色的光已经没有了。
她站在镜墙前,摸着那些冰冷的、粗糙的六边形纹理。
她用指节敲了敲墙壁,三长两短。
那是她和秦信之间的暗号。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那台相机。
快门按不动了,电池早就耗尽了。
她把相机放在镜墙下,靠在墙根上。
然后她坐了下来,背靠着镜墙,闭上眼睛。
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墙壁里传来的,是从地下深处传来的,从很远很远的、她无法定位的地方传来的。
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大地在呼吸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秦信。
但她愿意相信那是。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泥水浸湿了她的裤腿,久到头灯的电池也耗尽了。
她站起来,转身,没有拿那台相机。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她还会再来。
倒计时还在继续。
五十年。
十七个节点。
一张网。
一个名字。
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