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不是直的。
秦信的身体在光滑的管道里滑行,蟹壳与管壁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火星四溅。
管道的内壁和穹顶一样是暗金色的,六边形纹理在高速滑过时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纹。
他听到身后传来林溪的惊呼和其他人的闷哼,声音在管道里被拉长、扭曲,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段滑行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秦信的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缓缓停在一个巨大的空间边缘。
他睁开眼。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意识里充满了光。
不是视觉,是感知。
这个空间大到他的意识扫不到边界,穹顶距离地面至少有五六十米,地面是平整的、暗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金属板。
空气中没有氧气,但有一种他从未呼吸过的气体,温热而干燥,吸入后肺部没有不适,反而有一种轻微的、眩晕的松弛感。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空间里是什么样子,但他感觉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一片海。
其他人陆续滑落。
苏小冉落在秦信旁边,头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柱。
她把光柱扫向远处,看到了柱子。
巨大的、暗金色的柱子,从地面直抵穹顶,柱身上布满了六边形纹理,纹理中有暗金色的光在缓慢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
柱子的数量她数不清,它们的排列不是整齐的矩阵,而是一种有规律的错位,像蜂巢的六边形结构被放大到了建筑的尺度。
方远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暗金色的地面,声音沉闷。
“不是金属,不是石头。
和穹顶一样的材质。
活的。”
蔡小禾背包里的胡杨苗叶子在暗金色光中变得更加翠绿,甚至微微发光。
她用手护住叶子,低声说了一句“别怕,我们在”。
王德凯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吐出来的烟雾没有散开,而是被地面吸走了,像有人在地板下面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烟掐灭了。
“这地方想我们的肺。”
秦信用左手摸着地面。
六边形纹理完美嵌合他的掌心。
他感觉到一阵微弱的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下方缓慢移动,不是机械的,是有节奏的,像心跳。
他用左手指节敲了敲地面,三长两短。
振动没有回应,但地面下那层东西移动的速度加快了一点。
苏小冉打开平板,用手写笔快速勾勒出一个平面草图。
她的笔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像在做一件她准备了一辈子的事。
“这不是单一建筑,是一座城市。
不,比城市小,更像是一个研究中心。
街道布局有强烈的功能分区。
东边有排列整齐的小型空间,可能是居住区。
西边有两个巨大的圆形结构,可能是实验室或能源核心。
中央有一个凸起的平台,上面有柱状物,可能是控制中心。”
方远站在东边一个矮墙旁边,用手套擦去表面的灰尘。
灰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符号,不是人类文字,不是任何已知的古代文字,而是由点和线组成的、类似星图的图案。
苏小冉凑过来,用平板拍下了那些符号,用内置的数据库比对。
数据库没有匹配结果。
但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说不上来是凭什么。
“这不是文字。
这是地图。
星图。”
她用手指着符号中央的一个大圆点。
“这里是太阳。
那些是航线。
它们从别的地方来的。”
宋青一直沉默。
他站在矮墙旁边,用手指描摹那些符号,手在微微发抖。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
“古长庚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们找到了它们的老家,不要进去,因为进去就出不来了。”
何菲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片能量胶。
宋青摇了摇头,没有接。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符号,瞳孔里有暗金色的光在跳动。
队伍向中央平台移动。
地面的纹理越来越密,凹坑越来越深,踩上去有一种踩在软木上的感觉,微微下沉,又微微弹回来。
秦信被姜一舟和王德凯架着走,蟹壳腿在暗金色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金属擦过玻璃。
走到大约离中央平台还有两百米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姜一舟突然停下来,伸出手臂示意大家后退。
他面前什么都没有。
没有墙,没有栏杆,没有障碍物。
但他伸手去摸的时候,手掌在距离地面一米五的位置触碰到了一层温热的、柔软的、像果冻一样的屏障。
他用拳头砸了一下,屏障猛地弹出一股力量,将他掀翻在地。
他右前臂的衣袖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红肿起泡。
何菲冲过去,用冰袋敷住他的伤口,抬头对大家说:“轻度烧伤,没有感染。
但它不想让我们过去。”
苏小冉蹲在屏障前,用手掌贴在它表面,闭着眼感觉了几秒钟。
“这不是物理屏障,是生物锁。
它会识别接近者的生物特征。
只有符合特定基因序列或生理结构的人才能通过。”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秦信。
秦信用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屏障前。
他把左手掌按在屏障上。
屏障表面泛起涟漪,暗金色的光从接触点向外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六边形纹理从他的手掌向四周蔓延,和屏障上的纹理完全对接。
屏障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秦信用左手抓住裂缝的边缘,用力往两边掰。
裂缝扩大到一人宽。
他回头看了林溪一眼。
“我先进。
你们等信号。”
他侧身挤了进去。
屏障在他身后合拢,恢复了原样。
屏障内侧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中央平台在几十米外,但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象就会变化。
地面上出现了一排脚印,不是他的脚印,是别人的。
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意识深处响起的。
“你带来了他们。
为什么?”
秦信用左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因为他们需要知道真相。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扛。”
声音没有再响起。
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