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给我吧。”
段小六犹豫地瞥了眼谢佑命,还是伸手递了过去。恰在这时,史学正如同一个滚圆的木桶冲撞而来,手疾眼快,一把将玉镯和手环攥在了掌心。
楚岁猛地惊坐起:“学正,那可是我捡来的!”
史学正义正辞严:“楚岁,我刚刚还和其他学子夸你高风亮节、舍生取义,为救同窗全然不顾自身安危。这是死者遗物,你怎么能私自取用?!”
楚岁霍然起身,朝不远处的尸体走去,她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撩开残破的衣袖,煞有介事道:“这几人虽尸身不全,但这位死者手臂呈现一色,显然没有佩戴玉镯手环的习惯。”
接着她又用树枝拨弄了一下伤口,“看尸身腐烂状况,皮肉尽褪去,已隐现白骨,死去少说也有几个月了。我入院这些人时日,从未听闻有人失踪。或许可能是从外头搬运来的尸体。”
“又或者便是死了,也无人理会。”谢佑命缓步走来,接话道。
楚岁抬眼看了看他,点点头:“单看这些饰品的褪色程度,远不到数月之久。总而言之,这些并非死者的东西。”
史学正听得一愣一愣,惊疑道:“你一个闺阁小姐,怎么会知晓这些。”
楚岁随口道:“搬尸体搬多了,自然就懂了。”古冀城哪有那么多妖怪可以抓,要吃饭谋生,兼差做法事,还得帮忙扛尸体。
“搬尸体搬多了?!”史学正惊得张大了下巴。
段小六额头沁出冷汗,连忙道:“学正误会了,我家小姐是说,看多了关于尸体的书。”
楚岁立时附和:“对,书看多了,就是这么回事。”
史学正盯着血肉模糊的尸块,艰难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道:“即便如此也不行,遗失之物必须上交书院,岂能私自带走。”
楚岁顿时像霜打的茄子,垂着头嘟囔:“学正,我把这些尸体搬上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史学正一脸欣慰:“自然会对你嘉奖,连同此次英勇营救十一王爷的功劳,一并记上。”
楚岁眼睛倏地一亮:“学正,奖赏是什么?”
“还剩两天的罚扫免了。另外,书院会通报表彰,以资鼓励。”史学正摇头晃脑地说道。
表彰?表彰能当饭吃吗。楚岁恹恹背过身,却被史学正一声喝住。
“老实把身上东西都交出来!当我瞎么!”
楚岁仰天长叹,万分不舍,又在史学正双目炯炯的逼视下,将捡来的首饰、玉佩以及零碎统统掏了出来,就连她藏在掌心的一枚耳坠,也被悉数充公。
这下全白忙活了。她气而瞪向谢佑命,分明是他故意将史学正引来的。
少女乌溜溜的眼珠一转,长睫微卷,脸颊犹带稚气,任谁瞧了都只觉得是个看着有几分呆天真无害的女郎。可真与人争辩起来,那股机灵劲便藏不住了,才知原是个蔫坏的白皮芝麻馅汤圆。
谢佑命接连在楚岁身上吃了两次瘪,此时掰回一局,自是痛快不已,嘴角一勾:“今日得谢楚小姐舍命相救。”
楚岁上下打量他一圈,他手中长剑已不知所踪,呵呵一笑,也不戳穿:“常话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楚岁也不敢奢求什么,十一王爷,”她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随便给点金银财宝,也就行了。”
话音刚落,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谢佑命身上。
谢佑命抬了抬下巴,神色倨傲:“本王金尊玉贵,你能有幸撞见,已是莫大的造化,便是对你最好的赏赐。”
史学正听得目瞪口呆,素闻十一王爷深得帝心,世间万物予取予求。按理说,这可是救命之恩,略施赏赐也是应当。可偏偏这位王爷,行事向来乖张难测。
他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是楚岁时运不济,白白指望一场了。
谢佑命恍若未觉,摩梭着下颌,笑得不羁:“真想要赏?本王恩准你近身伺候。”
怎么有人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楚岁暗自腹诽,干脆别过脸,径直往前走,问道:“小六,你怎么来书院了?庙书呢?”
段小六紧随其后,挠了挠后颈:“小姐问的是方才中邪的学生吧,已经被送往医室了。”随即压低声音凑近,“侯爷传话,让您回府。”
难不成东窗事发了。楚岁脚步一顿:“他找我做什么?”
“侯爷得知您把书院的凳子都砸了,”说到这,段小六还冲楚岁竖起大拇指,一脸敬意,“干得漂亮!不过侯爷勃然大怒,命我今晚接您回府。”
楚岁当即捂住心口:“咳咳,我突然觉得身子不适,回去的事过几天再说吧。”
刚才说背着尸体就背,一点都不嫌臭也不嫌脏,健步如飞,干劲满满,转眼就说身子不适了。
段小六满肚子疑惑,侧眸看去,却见楚岁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脖颈间赫然还留着指痕,惊呼道:“小姐,您脸色真的很难看,要不要去趟医室?”
楚岁:“没事,回去歇一歇就好。”
段小六看着少女步履虚浮,走得很慢,不解道:“小姐,以您的身手,怎么会被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伤到。”
楚岁不以为意:“她不过是受怨气影响,并非存心作恶,难道你还真想跟她打个你死我活。”
段小六垂眸笑了笑,喃喃低语:“小姐若是再早些回来,该有多好。”
接连施术再加上到手的首饰全部飞走,这会儿后劲全都涌了上来。楚岁顿觉气血翻腾,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
她满脑子想着得让周子期再送些猪血来,只听旁边人说了一句,早些什么的。楚岁扭头问道:“小六,你刚刚说什么?”
段小六朗声道:“没什么,小姐早些休息,属下这就回禀侯爷。”
*
待楚岁回到学舍时,已经是深夜。巧月守在屋中许久,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听到动静,忙出门迎她。
这一看却吓得不轻,楚岁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漉,发髻凌乱贴在两侧,脸色更是苍白如纸。巧月服侍着楚岁擦洗更衣,又催着她灌下一盏热参茶,才赶紧塞进被窝捂着,生怕她染了风寒。
楚岁折腾整夜,早已精疲力尽,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学舍晨钟敲响。钟声扰人,楚岁一睁眼,面前天旋地转,浑身提不起劲,下意识摸了摸枕边的护心镜,想着,再睡一百下就起。
这一数,便又混混沌沌过了一刻有余。睡梦中,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敲门声,楚岁挣扎着起身,回道:“巧月,等等。”
她胡乱套上院服,拉开门,却见厅中乌泱泱挤着一群人。为首的是胡学录,身后跟着一群学生,还有仆妇,唯独不见巧月的身影。
楚岁睡眼朦胧,不过是起晚了些,何至于这般兴师动众。她强打起精神道:“胡学录,出了什么事?”
胡学录面色铁青,目光如炬扫过屋内:“据多名学子禀报,房内首饰失窃。楚小姐,你可曾遗失财务?”
楚岁还未完全清醒,眨了眨眼,茫然道:“我没带首饰来。”
话音未落,胡学录袖袍一挥,两侧仆妇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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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着楚岁擦身而过,翻箱倒柜,连被衾都被掀翻在地。
楚岁的衣物、茶壶被随意打开,就连包着人参渣的纸包都被反复拆开查验。最终,仆妇再床榻下搜出一包首饰,外头裹着楚岁的碧色半臂,内里却是珠钗罗绮、金钿细合,琳琅溢目。
此时有学生急步上前取出其中一件珠钗,失声道:“这是我母亲赠我的缧丝花钿珠钗!”
楚岁闻言看去,竟是陆盈。
这话头一打开,其余学生纷纷站出来指认。
胡学录见状,怒不可遏,扬声便喝:“身为国子监学生,竟行鸡鸣狗盗之事!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楚岁扫了眼胡学录掌心还剩下的一件首饰,冷静道:“每间学舍都有丫鬟轮值看守,何况这几天我都在麟趾园打扫,哪来的时间作案。”
陆盈缓步走出人群:“你不行,自然可以让丫鬟动手。昨天我便觉得不对劲,房中婢女禀报,昨日你那丫鬟借口打水,前后出入我屋多次。我还不曾在意,只当是我粗心大意丢了首饰,可今天出门一问,原来是大家都丢了首饰。”
“对面的齐小姐也瞧见了。”
齐霓裳乃中书千金之女,闻言,立时在人群中应和道:“昨天我亲眼看见,这丫鬟往陆盈屋里跑了两趟。”
巧月被两名仆妇从人后押出,众人自发让道。她五花大绑,口中塞着块布,脸颊高高肿起,一看便是动了刑。
楚岁眸光倏然闪过一丝戾气,那神情竟与平日里的阿追有几分相似,“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你们便私自动刑,诸位未免太不把侯府放在眼里。”
身后几名学生窃窃私语:“不过是远方来的表小姐,打秋风还敢自抬身价,实在恬不知耻!”
“听说她父母双亡被侯府收留,这才行了偷盗之事,也是可怜见的。”
“有什么可怜的,有娘生没娘教.......”
押着巧月的仆妇嗓门尖锐,振振有词道:“我们要拿人时候,这丫头意图逃跑,争执之下才动了手!”她举起手腕,露出一道浅痕,“这就是那贱蹄子挠的!”
闻言,楚岁身形一闪,众人一个不察,转瞬已掠至近前。
站定时,楚岁脚下不由晃了晃,面色又苍白几分,她眼也未眨,只飞快解开绳子,顺带扯下巧月嘴里的布,问道:“身上可还有别的伤?”
巧月拼命摇头,泪如雨下,哽咽道:“小姐,奴婢没事!奴婢没有偷东西。是陆小姐身边的丫鬟说她们与奴婢是同乡,陆小姐思念家乡味道,想吃江米糕,向奴婢讨教做法。”
“奴婢说完便急着回来备水,谁知内务房的水都用完了,连煮茶的水也没有,奴婢只好去隔壁先借一壶。”
陆盈身后婢女一听,扑通跪地:“学录明鉴!奴婢从来没有说过这话,我家小姐对江米过敏,那是碰都不能碰的东西!”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荒唐!陆盈对江米过敏谁不知道。去年寒食节她不过是误食了一点点,就在屋里躺了好几天!”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想起来了,有几天陆盈蒙着脸来上学。”
肩头蓦地一沉,那婢女浑身颤了颤,旋即扬声道:“不止我家小姐,其他几位小姐的首饰也丢了,怎能全赖在我家小姐头上。定是我家小姐位卑人微,才任谁都敢上来踩一脚,反倒恶人先告状!”
巧月也不知为什么一觉醒来便被人当成贼,又打又绑,听着周遭指责不断,只能迭声哭喊:“小姐,奴婢没有撒谎,真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