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顿天衍宗的第七夜，天落寒雨。
雨丝细如牛毛，绵密不绝，笼罩着整个钱府，没有雷鸣，没有风声，只有无尽的冷寂。雨点打在后院老槐树的枝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细碎又绵长，如同万千蚕虫啃噬桑叶，又似幽冥深处的低语，在寂静的夜里蔓延开来，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院中青砖被夜雨浸透，泛着幽冷暗沉的光，砖缝间积起一洼洼清水，倒映着头顶厚重如墨的乌云，不见半点星月，天地间只剩一片沉黑，仿佛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
屋内，苏小小已然熟睡。
这几日，她耗尽了心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白日里，她要守着药炉，一遍遍添火熬药，为叶无道调理衰败的身躯；入夜后，便就着油灯缝补衣物，指尖被银针扎出密密麻麻的针眼，指腹磨出一层细小的薄茧，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叶无道看着心疼，屡次劝她停下，她却只是睁着金色的眼眸，温柔又执拗地摇头：“你的长袍磨破了边，寿元本就不多，不能再受风寒，缝好了穿在身上，才暖和。”
夜里她也睡不安稳，总要起身两三次，轻手轻脚走到榻边，查看叶无道是否踢开被褥，生怕他寒邪入体，直到确认无碍，才敢浅眠片刻，眉头始终微微蹙着，睡得极不安稳。
屋顶之上，白夜彻夜值守。
夜雨冰凉，淅淅沥沥，虽无倾盆之势，却足以彻骨湿寒，将人浑身浸透。他端坐于屋脊之上，身姿挺拔如松，长剑横放在膝头，周身未起半点灵力屏障，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流过苍白的脸颊、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剑鞘之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神色淡漠，眼眸紧闭，却始终保持着极致的警觉，周身寒气内敛，哪怕风雨侵身，也纹丝不动，如同磐石一般，死死守护着院中之人，半步不退。
厢房之内，林枫沉睡未醒。
他此前为护叶无道，身受重伤，左臂骨裂，依旧用布带牢牢吊着，右肋的剑伤深可见骨，尚未愈合，稍一用力，伤口便会崩裂渗血。苏小小每日细心为他换药，每次揭开纱布，都能看到粘连的血痂，触目惊心，伤痛缠身，让他始终难有安稳眠，此刻睡得沉，却依旧眉头紧锁，似是在梦中也陷在厮杀与担忧里。
唯有叶无道，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藤制躺椅上，置身于漫天寒雨之中。
身上裹着苏小小亲手缝制的灰色长袍，衣料绵软，带着淡淡的暖意，可依旧挡不住夜雨的冰凉。他本就因生命神印透支，气血衰败，体温远低于常人，冰冷的雨丝落在发丝、脸颊、手背之上，刺骨的寒意如同细针，一点点扎进肌肤，渗入骨髓。
可他丝毫没有起身回屋的念头。
夜不能寐，闭眼即痛。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故人的身影——醉仙人慵懒嬉笑、最后残魂消散的模样；玄衍真人端坐高台、嘴角带笑坐化的模样；母亲叶青躺在床上，瘦骨嶙峋，满眼温柔叮嘱他“别报仇，好好活下去”的模样。
一幕幕，一桩桩，扎在心口，痛得无法呼吸，哪里能睡得着。
便在这极致的沉寂与悲痛之中，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骤然从院墙上方落下。
不是寻常的翻墙越脊，而是毫无征兆地凭空沉降，三丈高的院墙，在他脚下如同无物。落地的刹那，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没有溅起一滴雨水，轻飘飘得如同一片被风雨吹落的枯叶，所有下坠的势能，都在他膝盖微弯的瞬间，被彻底化解于无形，连周遭的雨丝，都未曾有半分晃动。
动作流畅诡异，全然不似活人。
屋脊上，白夜眸光微闪，瞬间察觉了这道身影，却始终未曾动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拔剑。
只因这道黑影身上，没有半分杀气，不是刻意隐藏，而是从内而外，透着一股死寂般的虚无，如同山间顽石、路边枯木，没有起伏的呼吸，没有鲜活的心跳，甚至冰冷的雨水落在他身上，都未曾溅起半点水花，而是径直穿透了他的身躯，落在地面之上。
非妖非魔，非生非死，诡异至极。
叶无道依旧端坐椅上，没有回头，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雨幕，任由那道黑影，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
脚步轻缓，踏在湿透的青砖上，没有留下半个脚印，直至走到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才稳稳站定。
黑影周身裹着厚重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将整张脸庞尽数遮掩，只露出一截下颌与双唇。嘴唇薄而干瘪，没有半分血色，肌肤苍白得如同久居幽冥、从未见过阳光，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冷寂。
雨水穿透他的身躯，他周身的斗篷，始终干爽如初，没有半分湿痕。
“叶无道。”
黑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许久未曾饮水，砂石摩擦一般，刺耳又沉闷，在雨夜中响起，透着一股来自幽冥的阴冷。
“天机子大人，命我前来，传你一句话。”
叶无道缓缓抬眼，浑浊的眼眸，在雨夜中透着一丝沉寂，看着眼前的黑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沉稳：“说。”
“三年之后，墟将彻底破封苏醒。”
黑影语气平淡，无喜无悲，吐出的话语，却如同惊雷，在雨夜中轰然炸响：“你必须在这三年之内，集齐九大神印，成就无上天师，别无选择。”
“若是我不做呢？”
叶无道指尖轻轻敲击着躺椅扶手，动作缓慢，声音不大，却没有半分畏惧，依旧沉稳。
黑影微微仰头，兜帽之下，传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刺骨的冰冷：“若是你不做，那么，你娘叶青，为护你舍弃天命、魂飞魄散，便是白死；醉仙人陪你三万年、残魂散尽、永世不存，便是白死；玄衍真人布局十六年、背负骂名、坐化归天，便是白死。”
“所有为你赴死、为你扛下宿命的人，尽数都是白死，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
字字诛心，句句戳骨。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叶无道的心口，戳中他最痛的软肋。
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悲痛与无奈，却依旧强压着心绪，沉声问道：“这世间，天命者无数，为何偏偏是我？”
“因为你是混沌神印唯一持有者。”
黑影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九大神印，混沌为首，为万印之祖，可统御其余八大神印，唯有混沌神印之主，方能承载九印之力，引动天地大道，成就无上天师。”
“换做旁人，即便集齐九大神印，也会被神印之力撑爆神魂，魂飞魄散，唯有你，唯有叶无道，可堪此任。”
叶无道陷入沉默。
冰冷的雨丝，顺着他苍老脸颊上的沟壑缓缓滑落，顺着眼角淌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从出生起，便身不由己。
母亲为他放弃天命，醉仙人为他耗散残魂，玄衍真人为他布局半生，他身上，背负着三条沉甸甸的人命，背负着九界苍生的宿命，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若是我，不集齐九枚神印，又当如何？”
良久，叶无道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墟依旧会醒。”
黑影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却愈发诡异冰冷：“玄衍真人、醉仙人、你娘，三代人拼死加固的封印，本就撑不了多久，三年之后，封印会自然瓦解，墟将破封而出，吞噬一切。”
“到那时，世间无天师，九界无对手，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它，上古时代的浩劫，会再次重演，天地崩塌，生灵涂炭，九界万物，尽数被墟吞噬，化作一片混沌死寂。”
话音落下，雨夜愈发沉寂，只有沙沙的雨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黑影站在雨幕之中，周身死寂，静静看着叶无道，等待着他的回应。
叶无道抬头，望向头顶漆黑的天幕，雨水打湿他满头白发，黏在脸颊两侧，苍老的脸庞上，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悲痛，无奈，隐忍，坚定……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沉寂。
他知道，黑影说的是实话。
他没有退路，没有选择，哪怕寿元仅剩不足一年，哪怕前路九死一生，哪怕要扛下万古宿命，他也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醉仙人，为了玄衍真人，为了所有牺牲的故人，为了这世间的万千生灵，他别无选择。
黑影看着叶无道的神色，已然知晓答案，不再多言。
周身黑气微微翻涌，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如同消散的烟雨，下一秒，便彻底消失在雨夜之中，不留半点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雨还在下，沙沙作响，后院再次恢复沉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可那道来自暗域的阴影，那句三年灭世的预言，已然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悄然笼罩在叶无道的头顶，笼罩在整个九界的上空。
暗域的算计，天机子的阴谋，墟的苏醒，三年的死期，仅剩的寿元……
所有的危机，尽数压来。
叶无道依旧坐在躺椅上，置身寒雨之中，一动不动，身影孤寂，被无边的黑暗与雨夜彻底吞噬。
暗域阴影，已然降临，灭世危机，近在眼前。
而这风雨欲来之前的平静日常，还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