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从小眼中的世界就和其他人不同。
不是小说里的童话世界，夏油杰眼中的世界像是被污染过，明明到处都是怪物，但周围人却熟视无睹。
连家人都不理解。
然而今天却有个同龄人小小声地问他，“你桌子上是什么？”
低头安静地啃汉堡是因为桌面上有一个拳头大的苍蝇怪物，而母亲根本看不到，就算夏油杰大吵大闹得到的也只会是大人不耐烦的安抚，因此夏油杰只能凭借经验选择无视。
没想到竟然也有人能看到。春奈的手指头不偏不倚，正正好指在蝇头身上。
夏油杰连忙将春奈的手拽下来，也小小声说道：“……不要看！”
春奈很满意。
她说得很小声，小到夏油夫人没有听清，而研究员1号只以为她是好奇心大发作。
——科技手段是无法检测到咒灵的。
因为春奈又指着桌子上的其他东西问，“这是什么？”
“新品鳕鱼汉堡。”
“这个呢？”
“炸鸡块。”
“那这个呢？”
“……橙汁。”
什么都问，简直让人怀疑是笨蛋的程度。
在春奈无知无觉的时候，夏油杰悄然怀疑起一日玩伴的智商。
到了公园春奈更是变本加厉，不知道滑梯、跷跷板和秋千是什么，也像是第一次见到沙堆。
“你是第一次出门玩吗？”夏油杰好脾气地带着春奈全部辨认了一遍，还是忍不住问道。
春奈眨了眨眼睛，她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棕金色的微光。
她扯开嘴角，“是呀，今天是我的第一天。”
夏油杰无法理解，明明是同龄人，说话却如此含糊。
位于居民区附近的公园不缺少同样出来玩的小孩子，夏油杰从不跟他们一起玩，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能看到常人不可见之物，夏油杰也尝试过和同龄人交流，但得到的却是看待怪胎的目光。
他这才明白，那些宛如怪物的生物其他人是看不到的，普通人在听到他的形容后只投来怪异的目光，紧接着伴随而来的是远离和窃窃私语。
夏油杰早就学会了隐藏自己的不同，但同龄人还记得他之前的异状，小孩子组成的小团体依旧会排挤他。
一个人独处的夏油杰才是正常的，今天的夏油杰不仅不是独自一人，还多了个好看的玩伴！
对于整天跑来跑去挖沙子的孩子们来说，一身精致打扮的春奈如同公主般，从头到脚都在闪闪发光。
凭什么夏油杰会有这么漂亮的玩伴！
夏油杰去买汽水的功夫，孩子们将春奈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邀请她。
“你好漂亮呀，和我们一起玩吧？”
“是呀是呀，我们一起玩过家家，你来当公主，我当王子！”
过家家……
春奈的神色微动，她小心地收着力道，防止不小心用出超过常人的力气伤到这群孩子。
孩子们因为谁来当王子吵起来，春奈的思绪却飞走了。
一片空白的记忆中有模糊不清的场景浮现了出来。
她似乎也是小小的，和这群孩子一般大。喜欢挖沙子，喜欢荡秋千，喜欢到处跑来跑去找人搭话。
“一起玩过家家吧！”她也曾这样说过。
记忆中和她玩耍的对象模糊不清，但春奈回忆起毛茸茸的触感，一同而来的还有轻飘飘的心情。
那是快乐……对吧？
因为这份快乐，春奈没有对吵闹的小孩子们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她最多只是在其中一个孩子大声说夏油杰的坏话时制止了他们。
“‘夏油是奇怪的人所以不要和他一起玩’？”春奈重复了一遍，“但我觉得你们更奇怪哎，我才不要和你们玩呢。”
吵闹的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下来，领头的几个因为春奈直白的话语涨红了脸。
“你、你这家伙……！”
春奈无视了他们，越过孩子们的头顶，眼巴巴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折返回来的夏油杰……手中的汽水。
是没喝过的口味，想尝尝。
夏油杰抿起嘴唇，他的耳力很好，好到未走近便能将对话听得大差不差。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能够懂得他的感受，也从未有人坚定地选择过他。
春奈是第一个朋友。
夏油杰这样想的时候，春奈已经拨开其他孩子，自顾自地从他手里拿走汽水，这位新朋友看上去缺少常识，摆弄了半天，除了让罐子里的气泡变得更多，没有成功打开任何一罐汽水。
打不开汽水的春奈也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看着夏油杰。
好吧。
夏油杰也不生气，他默认新认识的女孩子不仅是好朋友，还是需要照顾的妹妹。
谁不想要个可爱的妹妹呢？
他仿照着大人的动作打开拉环，顺利打开第一个递给春奈，又拿过春奈手中被摇晃得充满气体的汽水。
因为没经验，随着‘砰’的一声，杰被淋了一身饮料，而春奈轻巧地转身，躲开了喷发的汽水，低头尝了尝开好的饮料。
好喝，汽水是桃子口味的。
“哎呀。”夏油杰小声低呼，春奈凑上去看。
易拉罐的拉环边缘锋利，杰的手指被割出了一个小口。
很美味的血气。
春奈在心中评价道。
夏油杰却觉得有些丢脸，他随意用纸擦了两把，低声安抚道，“没事，一点小伤。”
春奈眨着眼睛，“是吗？”
血很快止住，她自然地拿走了夏油杰擦拭伤口的纸巾，又轻轻拉住了对方有着伤口的手。
皮肤相接的瞬间，春奈便轻轻叹了口气。
充斥着咒力的血液，好喜欢。
伪装成人类的身体在躁动不安，因为骤然涌入的、微不足道的咒力而欢呼。
缝合了再多的咒物，除了让她的本体变得恐怖，春奈无法调动，除了让她快速崩坏之外那些肉块一点用处都没有。
春奈需要的是咒力，来自人类的咒力。
夏油杰拉着春奈开开心心地玩了一整个下午，他也不嫌弃春奈像笨蛋一样什么常识都不知道，也贴心地不对春奈偶尔卡顿的动作追问。
这可是来之不易的小伙伴！
眼见夕阳西下，春奈的形态和理智都保持在非常稳定的常人状态，通讯中的研究员一天没吃饭，倒了四五次咖啡，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研究员1号带来了新的指令。
[任务成功，接下来将有人将你接回去。]
春奈正陪着夏油杰挖沙子，听闻新的指令，她轻微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春奈本体是缝合了各种咒灵的肉块，她的气息天然驱赶着周围的诅咒，一整天下来，除了一开始的蝇头，其他的诅咒根本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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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上来。
春奈知道，她正在适应离开了离开了营养液和罐子的世界，没了营养液，她反而在一次次的呼吸中掌握身体的主导权。
“我得回家了。”春奈说，“有人来接我。”
“明天还会见面吗？”杰问道。
“可能会，可能不会。”春奈回答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春奈冷酷地说，她闻到空气中腐臭的气味，一般只有诅咒才会有这样的味道，“可能是你不够有趣，好了，你回家吧。”
长得好看的女孩子一向有任性的资本，夏油杰不是没碰到过这样的情况。
确实，他很久没有和同龄人一起玩耍，也不会说好听的漂亮话，或许春像是嫌弃其他孩子一样嫌弃他了呢。
夏油杰抿起嘴唇，“那好吧。”
春奈向远处望去，她看到街道的尽头走来的人影，那人走路歪歪扭扭，仿佛四肢是新组装的一般。
“你也不许走这条路。”春奈戳着夏油杰说，“你从这边绕路回家，我之后就还找你玩。”
“……好吧，之后一定要找我来玩哦。”
“行行。”春奈胡乱应道。
研究员1号那里一片安静，可能是又去倒咖啡了，也不知道对方一天哪有那么多咖啡要倒，咖啡精转世吗？
确定夏油杰走远后，春奈才迎向据说是来接她回去的‘人’。
走路歪歪扭扭，春奈直观地见到了什么叫做丑陋。
那才不能称作人类，它整体的构造勉强维持着人类的外形，过于丑陋的面目藏于圆顶帽和高高立起的衣领下，看起来就像是都市传说中的瘦长鬼影。
但比瘦长鬼影要更可怕，它有着宛如剧烈烧伤后无法恢复的五官，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一个正在崩溃的个体，春奈在罐子里见过了太多，就连她自己也经历过许多次身体的崩溃。
这样的存在被称之为失败品。
“由你带我回去？”春奈真心实意地问道，她是发自内心地疑问，这样的存在不要说将她收回，维持理智都很难。
“你……”怪物说道，“来看看谁才是成功的试验品！”
通讯中的研究员1号悄然下线，比起研究员1号，新的发号施令者更加冷硬。
[测试战斗状态，1号，将它祓除。]
春奈决定称之为2号，研究员2号。
街道上空荡荡的，但春奈确信面前的试验品是可以被普通人看到，却被研究员用了‘祓除’来形容。
那么就是说，面前的怪物也同样是为了制作出可以被肉眼看到的诅咒，只不过稳定性极差。
唉，希望夏油杰能平安到家吧。
春奈有些不舍地摸了摸身上剪裁精致的布料。
她喜欢作为人类精致可爱的一面，喜欢漂亮的衣服、可口的食物，喜欢滑梯、沙堆，也喜欢人类。
实验品的手从衣兜中抽出，那并不是手部，刀具一样的组织缝合在其手腕的位置上。
小小的孩子在它面前看上去是那么渺小。
但下一秒。
布料寸寸崩开，女孩子的乖巧可爱的面容崩裂，她也变得可怕起来。
消融、重组，要比实验品更高大、比实验品更恐怖。
实验品的刀刃劈砍到春奈身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仅仅是划破了表皮，春奈默不作声地俯视着实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