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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除夕

作者:雪岭霜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腊月三十日,除夕至,上京爆竹喧阗,落红如雨。


    各宫院张灯结彩,忙的不可开交。


    除夕夜的家宴安排在永安宫,六宫嫔妃皆换上了新制的岁朝宫装,辉煌大殿内,目之所及,皆是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这是明桃第一次在凡间过除夕。


    于凡人而言,无论团圆守岁,抑或辞旧迎新,除夕都是最为重要的日子。


    可他们妖灵的寿命漫长,灵山受结界与法力庇佑,终年不落雪,连那桃花都一开便是百年不衰。


    对明桃而言,年年岁岁不过是指尖一晃的光景,自然对这次宫宴提不起兴趣来。


    台中央的舞伎们腰肢柔韧,如风中劲柳,在牡丹织金地毯上踩着鼓点随身而起。


    叮当乐声里一片觥筹交错,明桃托着腮,透过层层落下又扬起的水袖,看见了对面席上举杯谈笑的宗亲贵臣。


    青怜说,那位病殃殃似书生模样的,就是晏王,乃当今太后的嫡子,皇上的兄弟。


    按规矩,皇子成年都要封地就藩,唯独晏王因身子孱弱,被特许留居上京城,不仅身负荣宠,日常无事还可进宫陪伴太后。


    与他对酌的那位是沈丞相,皇帝的左右手之一,更是身居高位的国丈大人。


    明桃又转溜着眼珠去看高座上的沈芸。


    明明是至亲父女,可他们眼神相触时也只是各自淡淡错开,没有寒暄与牵挂,生分疏离得像两个陌生人。


    “姐姐,这宴会何时才会结束?”


    明桃侧头与身旁不远处的惠妃咬耳朵,“我想走了。”


    惠妃压低了声音,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呀,皇上与太后都没起身,咱们做妃嫔的,哪能先走?”


    明桃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雪白的鱼肉,若是她修为再精进些,学得一招元神脱壳就好了。


    到时候,即便她人坐在这吵闹的殿里,神识也能回去把那床褥下藏得话本子给读完。


    如此想着,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舞伎们纷纷飘飘然退去。


    楚修廷瞥了眼出神的明桃,又将目光放在了起身的魏千雪上。


    “陛下。”


    魏千雪柔柔福身,她今日穿了身瓦红撒金绣牡丹宫装,乃是盛装艳服出席。


    乌黑发髻梳得华贵无比,两侧还点缀了红宝石攒珠花,眉眼漂亮,唇上胭脂比窗外的红梅还要艳上几分。


    众嫔妃们随着她的出声看过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那身着装上。


    这衣裳用料本就不俗,又是昭阳宫亲自盯着尚衣局的秀女们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


    精细的牡丹花纹映着殿中灯火,流光四溢,艳而不俗。


    “今日除夕良宴,臣妾特意命教坊司排了一支《踏雪贺岁舞》,愿祝陛下新春吉安,事事顺意!”


    “噢?”楚修廷眼眸微动,他放下酒杯,淡淡道:“爱妃有心了。”


    一旁的太后瞧皇帝兴致不高的模样,便笑着答道:“今日大雪纷飞,天地素白。”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还是贵妃贴心,知晓这除夕辞岁唯有雪景最配,特意费心编排这支舞,快呈上来让大家瞧瞧。”


    魏千雪勾起唇角,她轻轻拍了拍掌,十二名舞伎们在舒缓的乐器声中翩翩入场。


    她们的舞步不同于方才的欢快活泼,踮步旋身行云流水,身着的舞衣素白也能瞧出些不同来。


    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那舞伎的衣袖间与裙摆处,皆以珍珠银线描摹装饰。


    此时飘飘然起舞,宛如空中漫天飞雪,跳跃间轻盈银白,又似月宫中漫步的仙娥。


    明桃被她们繁丽的水袖与步法绕得一阵头晕眼花,再凝眸细看时,一曲歌舞已毕。


    “此舞雅致合景,意趣盎然,跳得很好。”


    话音方落,殿内便应景响起一阵掌声。


    接着便是口口相传的赞美,听得魏千雪眉眼舒展,心里自是得意至极。


    楚修廷抬了抬下巴,对舞台中央的十二名舞伎说道:“都下去领赏去罢。”


    “——谢陛下赏赐。”


    舞伎们敛袖躬身,个个皆额角冒汗,胸膛起伏,连疾步退下时都轻喘着气。


    楚修廷转头看向席边的贵妃,语气也不似方才的冷淡:“贵妃此番用心筹办,实属……”


    忽然扑通一声闷响,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了宴席末端处。


    只见最后一名退场的舞伎竟倒在毯子上,没了动静。


    她身前不远处便是苏常在的位子,那位主子胆儿小,见此场景当即惊呼出了声。


    楚修廷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那舞伎面色惨白,身形瘦弱,即便倒在地上,也只是像只猫儿一样缩成了一小团。


    李德全连忙上前,轻轻扶起她,才惊觉这女子连肩脊都瘦得嶙峋突起。


    他探了探鼻息,转而松了口气,万幸是还活着的。


    “回陛下,人还有气息,恐怕是体虚乏力,一时晕厥过去了,性命应该是无碍的。”


    “只是……”李德全抹了把额头,跪在地上欲言又止,“这舞伎……”


    这时满堂歌舞早已停住,在场的皇室宗亲与重臣都等着他的回话。


    楚修廷:“她怎么了?”


    李德全如实说:“回陛下,奴才见这舞伎两处袖口露出来的皮肉,竟无一处是好的,那一道道血红的印子,看着像是……像是遭了不小的罪。”


    欢乐的大殿霎时静了,这回魏千雪成了众矢之的,她的脸色也随之难看起来。


    “陛下,臣妾……”


    许久不说话的皇后缓缓开口了,素雅的眉眼间端的是一副端庄慈悲相,“先去请个太医来给她瞧瞧吧。”


    “也是个可怜人儿。”


    这是一个累到虚脱,满身暗伤,被主子苛待的可怜人儿。


    至于是谁把人逼成这样?


    魏千雪被那些针扎似的目光刺得坐立难安,她原本想借着这支精心编排的舞出出风头。


    这只教坊司的舞团虽在她的管教下训练,但无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早已把这支舞转手,交给了手下的管事嬷嬷去督办。


    这群狗奴才!


    魏千雪哪里预料得到会发生现在这般岔子,必定是底下人为了讨好自己,又怕办不好挨罚,才私下严苛打骂责罚舞伎。


    今日她本来一心想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结果反倒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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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祸事找上门,害得自己百口莫辩!


    楚修廷望着她的眼眸黑沉沉的,似乎酝酿着风雨,“贵妃?”


    魏千雪心头猛地一紧,屈膝垂首不复方才的游刃有余,“陛下,臣妾当真不知。”


    “臣妾一向留心着这支舞的排布演出,万万没有想到,好好教习之下,她们身子竟会亏虚到这个地步!”


    座位上的沈芸神色平淡,却帮她打着圆场,“陛下,想来魏贵妃也是一心想着让宫宴圆满,便着急了些。”


    “而那些奴才又惯会揣摩主子心意,难免就会严苛于人。”


    她语气慢悠悠的,“贵妃身在高位,只管着后宫琐事,不曾留意得到这些舞伎的辛苦与难过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话乍一听似是在为贵妃辩解,可往细了想,终究是贵妃有错在先,推脱不得。


    明桃来了点精神,她好奇地瞄了两眼沈芸。


    青怜不是说,皇后娘娘往日都是处处避着魏千雪,从不与她争锋的吗?


    怎么今日开始变换了风格,主动叫魏千雪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受了?


    太后也放下茶盏,“哀家瞧着,贵妃也是一片好意。”


    “练舞本就辛苦,既要打磨身段又耗神费力,小姑娘家身子骨本就娇弱,许是今日殿中寒凉,一时撑不住才晕了过去。”


    魏千雪眼眶微微泛红:“臣妾多谢太后体恤,都是臣妾思虑不周。”


    太后:“贵妃既要操劳宫宴,又要亲自盯着这支舞,难免顾不全细碎小事,不必太过苛责。”


    沈芸绞紧了手指,没出声。


    “母后所言有理。”


    楚修廷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碰着手边的高足金杯,矜贵冷漠的声音里裹着丝丝酒意:


    “既然贵妃如此分身乏术,那这后宫代管之权,便重新交还皇后打理吧。”


    此话一出,除了浑身僵硬的魏千雪,当场在座其他几人虽面上皆是八风不动,可心底必然十分精彩。


    明桃经过青怜的细细点拨,早已知晓这群人中的复杂纠纷。


    她原本困顿的脑子都清醒了许多,若是皇后重新执掌凤印,那魏千雪还能如此嚣张跋扈吗?


    “皇帝。”


    端坐上位的太后缓缓开口,“皇后素来身子孱弱,这些日子调养得刚见起色,还是别再劳累她了。”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脸色发白的魏千雪,“贵妃不过是一时忙中疏漏,并非有心失责,何必下此决定,未免也太过突然。”


    明桃看戏似的,兴致勃勃地望向沈芸。


    “母后,臣妾身子如今已经调养妥当,实在不宜再偷懒。”


    沈芸嘴边噙着笑,面色确实红润了许多,“执掌六宫本就是臣妾的本分,一直劳烦贵妃妹妹代为操劳,臣妾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妹妹近来两头分身,实在辛苦,不如就此卸下代理的担子,安心歇息一阵也好。”


    魏兰英慈善的目光逐渐收敛。


    楚修廷“嗯”了一声,锐利的目光直指惶恐垂首的魏千雪,“贵妃意下如何?”


    魏千雪死咬一口银牙,忍气吞声道:“臣妾甘愿卸下代理之权,归还凤印,好好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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