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莫归一至少会回一次杨家庄，将一年所需的开销交给李管事打理。
记不得是哪一次，那天是他们的生辰，上完坟后莫归一喝了些酒，脑子也变得不太清醒。偏偏他还记得要给李叔送钱，急匆匆就带着银票回了杨家庄。
当时李叔具体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莫归一只记得是李叔先问了自己一句：“若是您能带心上人回来，您会做些什么？”
“成亲。”
莫归一知道那人回不来，却还是下意识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他就是想和杨千福成亲，在杨千福先对他表白之前就想过了。
现在想来那时他无心的一句话却被李叔当了真，一直记在心中。这些年杨家庄和外面的产业大多都是李叔代为打理的，莫归一把他当值得敬重的长辈。
可现在成亲又是另一回事。
见莫归一迟迟不出声，门外的李叔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了，我这就去看看杨东家那边的情况。”
门外脚步逐渐走远，莫归一还在盯着眼前的喜服。
他心底有一道微弱的声音正引诱着他碰向这件做工精致的红衣，理智上他明白这件事何其荒唐，但若是杨千福也有此意呢？他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不如就借此机会……
莫归一捂住脸，他可能真的是疯了。
李叔踟蹰的来到杨千福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干笑了两声：“东家实在抱歉，下人拿错了衣物，我这就给您送套正常的衣服进来。”
就在此时房门从里被一把拉开，只见身着红衣的公子站在门前，面若桃花神采奕奕。李叔差点没认出来，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正是换好喜服的新东家。
“不是要成亲吗？莫归一人呢？哦，要我去接亲是不是？”杨千福看上去比李叔还积极，一整衣领就朝外走去。
李叔连忙拦在他身前，慌张地抹了抹额前汗水：“东家您等等，成亲这事急不得！”
杨千福也郁闷了起来：“可是我就是很急啊，万一他反悔了怎么办。”
“我不会反悔。”
莫归一也穿着一身喜服沿着小径走来，路上引得下人们纷纷侧目。
“！”
杨千福看的挪不开眼，莫归一向来穿着素色的衣物，他还从未见过对方打扮的这样艳丽。
“莫，莫东家，您这是？”李叔也诧异的看着来人。
只见莫归一走到杨千福面前伸出手，两个身着同样喜服的人相视一笑，就这样牵着手往门口的方向跑去。
莫归一的掌心温度灼热，杨千福觉得眼前的一幕荒唐的像一场梦，他压抑着嘴角的笑意问道：“你这算是接亲吗？”
“算逃婚。”
莫归一没有回头，但耳尖变得通红。
杨千福回头朝身后喊道：“李叔，等我们下次准备好了再回来成亲！下次一定！”
后头李叔追不上两个胡来的东家，只能在原地无奈的摇摇头。
莫归一一路拉着杨千福跑到后门门口才驻足，这里没有其他人，只在门外停着一辆早就备好的马车。
杨千福笑着捅了捅莫归一，打趣道：“没想到啊，你老远带我回来居然是为了逃婚？太有创意了吧。”
“李叔误会了我的意思……就算要成亲也不该这样突然。”
莫归一捂着脸，很是头疼。
他原本是想亲自来跟杨千福解释清楚，但在看见他时一时紧张，居然直接拉着人就跑了。
“你说的也是。”杨千福点点头，侧目看向旁边，却忽然愣住了。
莫归一随他的视线看去，他们跑来的后门旁边，刚好是杨家的祠堂。
杨千福拉着莫归一，抬脚往祠堂里走去：“既然已经定下了婚事，我得和爹娘正式介绍一下你。
日光从天井撒下，幽静的祠堂弥漫着香火气味。如今这里是杨家大院唯一一处没有布置婚事的地方，却突兀的闯入了两个穿着红衣的人。
杨千福风风火火带莫归一在牌位前的蒲团跪下，香案最前方放着的牌位比其他牌位新上一截，正是他父母的牌位。
“爹娘，他是莫归一，我准备跟他成亲。”
杨千福直言不讳，抬头静静看着牌位，等了一会又凑到莫归一耳边悄声道：“我爹娘默认了。”
莫归一却沉默的朝牌位跪拜三下，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许诺。
等他起来时，却发现杨千福也刚刚起身，与他同样叩首了三下。
杨千福眨了眨眼不确定道：“我们现在是提前拜了高堂？”
“可以是。”莫归一终于微微露出一个笑容。
如若没有意外，七年前他们就该这样做了。
有没有人参与并不重要，是不是黄道吉日也不重要，至于那些繁文缛节就更加不重要了。
只要他们心意相通，不论何时都是良辰。
这是莫归一这么多天来唯一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先前所有的担忧恐惧通通随着眼前青烟散去。
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变得一片澄澈，随着一声无声的破裂，之前被催生的魔障在此时终于被清除。
杨千福疑惑的看了看莫归一，他感觉对方有什么地方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与其说是不一样，不如说他的气息变回了他们初识的模样。
“走吧，我送你去洛延山。”莫归一起身，杨千福紧随其后。
门外的马车上备了更换的衣服，将喜服换下后，杨千福把喜服叠好留在了祠堂中的蒲团上。
走出门时他才发现，外头淅淅沥沥的又下起了小雨。
管事打着伞在祠堂门前，正在和莫归一交谈着什么，看见他出来就连忙凑了过来：“东家你快劝劝莫先生，这正下着雨赶路多危险啊，你们还是多住几天再启程吧。”
莫归一完全在一边当甩手掌柜，让杨千福决定何时启程。
李管事的使劲的朝杨千福眨眼，看上去可怜坏了。
杨千福自己倒是无所谓，但莫归一从早上开始就滴水未进，他们也不缺这几天时间休息。
他正要答应李叔，却看见莫归一捏着眉心，表情看起来不太对劲。
“你没事吧？”杨千福拍了拍莫归一的肩，收手时无意擦过对方的脸颊，不由得惊呼出声。
“好烫！”
莫归一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东家早上就淋了一身雨，现在恐怕是发热了！”
莫归一有些困惑的看向李叔：“发热？”
他从小到大就没生过病，这还是他头一次知道发热的感觉，虽然难受，但是又带着几分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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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
许是这些天心力憔悴，由心病带出了热病。
杨千福比莫归一本人还吃惊，他从没见过莫归一生病，现在想来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要不是因为莫归一发热了脑子不清醒，怎么可能陪他疯这么一场。
李管事立马把伞塞给杨千福，千叮万嘱他带着莫归一回去躺好，自己冒着雨就跑出去找人请大夫了。
杨千福扶着莫归一慢慢往后院走去，问他：“你昨夜住的哪间院子，我扶你过去？”
“我昨夜没睡，在你房前站了一夜。”莫归一反应有些迟钝，想了想才道。
长途奔波，一夜没睡，第二天爬了山又淋雨，就算是个铁人也得生病啊。
杨千福又好气又好笑，他又问道：“那你这些年在这总不能没个卧房吧？”
“有。”
“在哪？我带你过去。”
“你的卧房……”生病的莫归一异常诚实，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杨千福却脸上一红，刚想打岔就听见莫归一继续道：“……的外间。”
还以为胆子有多大，敢情只是住在外间了。
杨千福扶着莫归一往自己院子走去，等他们慢悠悠荡回小院时，李叔请的大夫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门口。
只是这个大夫看上去有点眼熟过头了。
李叔走过来朝杨千福解释：“这位道爷自称是东家的旧识，我刚出门就看他在外头等着了。”
本来他不该放来路不明的人进门，但这位特意提到自己还是一名道医。从杨家庄进城找大夫往返少说也要半个时辰，李叔心急则乱就把人放了进来。
杨千福眯起眼盯着对方，只见这个“大夫”转身，顺手朝他竖起大拇指：“连他都能被你整生病，姓杨的你可真行啊。”
“琼山道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杨千福很是意外。
阙琼山还是当年那副仙风道骨嘴欠模样，单看外貌完全没有一点变化。
他抱着拂尘观察了下莫归一的气色，心中就有了底：“一会再跟你细说，你先让他躺下来。”
一行人走到卧室里面，杨千福扶着莫归一平躺在他的床铺上，就把阙琼山拉到床前：“道长，我叫你一声神医，请你务必帮他好好看看！”
此时莫归一看上去已经神志不清，双眼紧闭，对外界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反应。
阙琼山不紧不慢的伸手给莫归一把脉，一摸他就笑了。
“没大碍，普通风寒发热，用我开的方子隔天就能好。”
一旁的李叔递上笔墨，等阙琼山写好方子后，他就如获至宝的捧着纸出去差人抓药。
房中只剩下三人，杨千福仔细的擦去莫归一额前细密的汗珠，给他敷上湿毛巾。
做完这一切后莫归一还是没有变化，杨千福担忧的朝阙琼山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睡一觉就好了。”以莫归一的体质，恐怕都用不上他开的药，只需要睡一觉烧自己就退了。
阙琼山来这当然不是为了给人治病，现在也是时候表明他的来意了。
“若你们还没想好去不去京城，那我建议别蹚这趟浑水。”
杨千福忽然想起沈若慈带给他们那张纸条，好像早在很久之前，阙琼山就已经算到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