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之后,姚安娜终于听完了刘一菲与周牧尘的故事。
她靠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一寸一寸,不紧不慢。桌上的咖啡早已没有了热气,她忘了喝,刘一菲也忘了喝。
两个女人坐在那里,一个讲,一个听。讲的人声音沙哑,像在念一封写了很久的信;听的人泪眼婆娑,像在读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这故事很长,长到从初春讲到了深秋,从相识讲到了别离,从满城的烟花讲到了满地的碎片。这故事也很短,短到两个小时就说完了,短到一杯咖啡还没喝完就结束了。
姚安娜听完了所有——从救命之恩到她拿出全部身家不计回报地支持他创业,从青涩的爱到炙热的爱,从一杯小小的咖啡到满城的烟火。那种爱情简直如童话般美丽。她仿佛自己都经历了一遍,跟着刘一菲笑,跟着刘一菲哭,跟着她在深夜的路灯下等他回家,跟着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可偏偏就在爱情最美丽的时候,上天为这场爱情添上了一道又一道的阴影。前女友归来,带着属于他们的孩子。这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又醉酒和其他女人发生了关系。一道一道的阴影叠在一起,把那段童话般的爱情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刘一菲始终没有说出那个女人是谁。每当讲到那个部分,她都会停顿很久,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像在回忆,又像在逃避。她没有说,姚安娜也没有问。有些事不需要知道答案,有些伤口不需要揭开。
“那你还爱他吗?”
姚安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她没有看着刘一菲,低着头看着咖啡杯里那圈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她此刻的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想帮她看清自己的心,也许是想帮自己看清爱情到底是什么。
刘一菲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甲油。那是他喜欢的颜色,他说过粉色很配她的肤色。她涂了一年多,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涂,一直涂到现在。他送她的东西她都在用,他留下的痕迹她都在保留。她不是在等他回来,只是舍不得扔掉。那些东西是她和他之间最后的联系,扔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又有一片叶子落了下来,打着旋,慢悠悠地飘在地上。刘一菲看着那片叶子,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那个秋天。那时候银杏叶也是这么黄的,也是这么一片一片地落。他牵着她的手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踩上去沙沙地响。她靠在他肩上,说想一直这样走下去。他说好,一直走下去。走到路的尽头,走到时间的尽头,走到生命的尽头。
路的尽头不是白头偕老,是一份签了字的协议和一道关上了的门。
姚安娜看着刘一菲那副沉默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种沉默不是不爱了,是太爱了,爱到不知道怎么开口,爱到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爱到宁愿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也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你恨他吗?”她又问。
刘一菲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恨。恨他为什么要瞒着我,恨他为什么要推开我,恨他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可我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发现他的苦衷,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恨自己为什么签了那份协议。”
她抬起头看着姚安娜,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没有,是太多了,多到装不下,多到溢出来,多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光里有爱,有恨,有不甘,有不舍,有失望,有期待,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他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手在发抖。”她忽然说,“我看得很清楚。他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他从来不会发抖的。他在台上面对几千人不会发抖,在会议室里和那些投资大佬唇枪舌剑不会发抖,在军方面前展示高达机甲也不会发抖。可他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以为他是不舍得。我以为他签完之后会后悔,会冲过来抱住我,说‘茜茜,我错了,我们不签了’。他没有。他签完了,把文件推到我面前,说‘麻烦刘女士按个手印’。他叫我刘女士。”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粉色的指甲上。
“你恨他叫你刘女士?”姚安娜的声音很轻。
刘一菲摇摇头。“我恨我自己没有勇气撕了那份协议。我恨我自己签了字,还按了手印。我恨我自己没有在那时候抱住他,说‘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我就留在你身边’。我恨我自己。”
姚安娜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刘一菲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姚安娜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给她,像在传递一个信号——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
“一菲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推开你,不是不爱你,是因为太爱你了。”姚安娜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他怕自己会再次伤害你。他怕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他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你,唯独不敢把自己给你,因为他觉得他不配。”
刘一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想过,从他签那份协议的那一刻就想过了。他看她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签字时的颤抖,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他不是不爱你,是不敢爱你了。他怕自己会再次让你失望。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那你还愿意给他一次机会吗?”姚安娜的声音也很轻。
刘一菲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些被泪水模糊的指甲,看着他送她的那枚钻戒还戴在手上,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一直没有摘下来,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舍不得。
就像舍不得他一样,明明知道不该再想了,可就是控制不住。
姚安娜看着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