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几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将他们的计划彻底搅乱。
暴雨和狂风打得人根本出不了门,一些房屋甚至被粗暴地剃了个平头。
浅田大喜和时透悠一大半个月都泡在了雨里,忙着帮村民们加固房屋、保护农田。
而糟糕的是,连日的阴雨天吸引来了鬼。
那是一只头顶长着三个尖角,皮肤青灰,可以在水中潜行的鬼。
它沿着人类的气息钻进半倒塌的房屋废墟,悄无声息地站在正扶着受伤村民的时透悠一身后。
等时透悠一察觉不对猛然转头看去时,浅田大喜的刀正砍上鬼的脖子。
鬼青黑色的利爪距离悠一的咽喉只差几毫米。
“...抱歉老师,我完全没发现。”时透悠一嗓子发哑,心脏后知后觉地在胸腔里狂跳。
浅田大喜收起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而继续帮村民包扎。
直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才开口道:“悠一,你知道人类和鬼最根本的区别在哪里吗?”
时透悠一扶了扶被雨水打湿的草帽,安静地摇了摇头。
浅田大喜的声音穿过雨幕落进耳中:“区别在于,鬼是被欲望驱使的生物。”
“人类能跟随自己的意志决定这顿饭吃不吃、吃多少,而鬼不行,只要有人类站在它们跟前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在它们眼中,人类只有两类,能吃的和好吃的。”
“但是,鬼又和人类很像,它们同样靠食物积攒力量。吃下更多人类的鬼往往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它们能思考、能决定吃或不吃,有些甚至会觉醒出一种特殊的力量。”
时透悠一抬起眼睛:“比如刚刚那只鬼吗?”
浅田大喜:“是的。这类特殊力量在鬼之中,称其为血鬼术,每只鬼的血鬼术往往也不太一样。你以后若是碰到,要多加小心。”
时透悠一点着头,脑海中不停回想着那只水鬼青灰色的皮肤、扭曲的尖角,以及转身时近在咫尺的指尖。
差一点,他就要死在那里了。
时透悠一一直等到台风彻底过去才前往藤袭山。
离开前,他写了一封遗书交给浅田老师。
如果他没能通过最终选拔,就拜托老师将这封信和给爸爸妈妈弟弟们准备的礼物一起寄回家里。
之前听爸爸来信说,景信山周边受台风影响很小,只下了一天的雨,第二天就天晴了。
时透悠一希望那边能永远都是晴天。
-
告别浅田老师的第三天,时透悠一顺利抵达了藤袭山。
那是一座完全被紫藤花包围的山,顺着石阶往上走到一片开阔的空地。
这里聚集着很多人,看他们的神情和装扮,想来应该都是来参加最终选拔的。
空气中带着无声的紧绷感,每个人都沉默地打量着彼此。
在疑似入口的地方,站着一位气质清冷、相貌极美的夫人,她的发色是罕见的银白色。
她身前站着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约莫三四岁,漂亮得仿佛人偶。
左边女孩系着红色蝴蝶结,右边系着黄色蝴蝶结,她们同样拥有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正安静且端庄地站着。
也是双胞胎吧。
时透悠一看着她们,不由得就想到了有一郎和无一郎。
弟弟们刚出生的那一个月,全家人都时常把两人搞混,即便后来用不同颜色的襁褓区分,还是闹出过不少的乌龙。
这时,白发夫人开口了。
“各位,感谢大家在今晚赶到最终选拔的会场。”白发夫人平静的目光一一扫过所有参加者。
“在这座由紫藤花围绕的山上,存活着许多由鬼杀队活抓过来的鬼。在山内存活过七天,便可以通过最终选拔。”
她稍作停顿,“那么,各位现在可以出发了。”
-
时透悠一遇到的第一只鬼是一只贪食鬼。
它身体很小,脑袋却很大。
上半张脸如融化的蜡一般垂下来,仅露出两颗绿豆大小、闪烁着饥渴凶光的眼睛,下半张脸上有着一口锋利的鲨鱼牙。
“咔咔咔——咔咔——”
鬼倒挂在树上,锋利的牙齿无意识地啃食着树皮,那双小眼睛垂涎地盯着时透悠一,仿佛已经将他吞入腹中。
时透悠一被它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指节在刀柄上轻敲两下,随即拔刀出鞘,脚下发力,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鬼疾冲而去。
眨眼间,鬼瘆人的面容已经在眼前放大。
面对‘猎物’的主动攻击,贪食鬼立刻暴怒,它嘴巴猛地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幅度,带着腥臭的风朝时透悠一咬来!
“咔咔!!”
好慢的动作。
时透悠一目光一凛,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他脚尖点地,身体如一片轻飘的云般飞跃至空中,随后腰间一拧,轻巧且迅速地降落在鬼的身后。
“风之呼吸。”
碧绿色的风刃自日轮刀尖开始凝聚,发出细微的嗡鸣。时透悠一紧盯着鬼的脖子,轻声道:“贰之型——”
没问题,可以砍中。
“爪爪·科户风!”
三道爪形风刃从刀刃呼啸而出,精准地斩断贪食鬼的脖颈。
风刃在地上划过很长一段距离,随后和贪食鬼的身体一起消散于风中。
微风载着它往天上飘去,从耳边经过时,时透悠一似乎听见一声极轻的低喃,像孩童的呜咽:
妈妈,我好饿。
收起日轮刀,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时透悠一才察觉到自己跳得过快的心跳声。
他安抚地拍了拍胸口,握好日轮刀继续往前走。
稍显急促的脚步在一下接一下的心跳声中逐渐冷静而平稳下来。
他此前对自己的不自信在这一刀中尽数消散。
这只是第一只。
......
少年狼吞虎咽地把饭团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后万分感激地朝时透悠一鞠了一躬,再三道:“非常感谢您的饭团!”
“不用客气。”时透悠一连忙把他扶起来,“你进来没有带食物吗?”
“带了的,但是.....”少年脸上浮现出惊恐,抱紧日轮刀:“在从那边过来的时候遇到一只体形巨大、长着无数只手的鬼,带进来的食物全跑丢了。”
体形巨大、长着无数只手的鬼...
时透悠一眨了眨眼睛,凑近问道:“它在哪里?”
“哈?在北边......”少年懵了下,看清时透悠一脸上的表情后猛然反应过来,“等一下,你要去找它?”
他连连摇头,神色张皇:“别去,那绝对不是我们能杀掉的,你肯定会被它杀死的!”
直到少年离开要去找同伴会合时,还再三和时透悠一强调着那只手鬼的可怕。
时透悠一被他念得耳朵疼,只好连连点头地应着,等少年的身影彻底离开后,才掉转脚步往北边走。
今天是进入藤袭山的第五天。
这五天都过得还算顺利。
食物充足,身上伤口不多,不会影响到行动,至于自创的呼吸法......
时透悠一不知道之前的人们是怎么创造出呼吸法的,他只能用笨办法,在每一次的杀鬼中慢慢尝试。
根据自己的身体状态,一点点改变风之呼吸的原有招式,让它们更适合自己。
不过,这样的风之呼吸还能叫作风之呼吸吗?
时透悠一对此抱有疑惑,决定等出去后问问浅田老师。
经过五天的尝试,他已经隐约摸到了某种方向,呼吸与刀招的配合越发顺畅,可总觉得还隔着一层薄雾。
所以,他想去找找那只手鬼。
也许,和强大的鬼战斗,能帮他拨云见日。
-
被跟踪了。
时透悠一停下脚步,视线警惕地扫过四周。
他此时站在一条狭窄小道上,两边都是茂密的树和草丛,对鬼来说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而且,好像还不止一只鬼。
他将日轮刀横至身前,左脚后退一步,身体重心下沉,以右脚为中心逆时针转动身体。
锋利的刀刃随着身体动作掀起细密的风流,风流不断往上拔高,逐渐变得锐利,如一枝枝拼命生长往四周扩散的树枝
“风之呼吸·叁之型——晴岚风树!”
闭塞的山道在瞬息间被风刃清出一块空旷场地,时透悠一站在风流中心,深红色的眼睛扫过四周,屏息留意着风传来的消息。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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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上身压低,手中日轮刀的起手式变化,卡着叁之型减弱的时间点,刀身自下而上猛然挥出:
“肆之型·升上沙尘岚!”
细窄的刀刃上冲出一股强劲的飓风,将从头顶扑来的三道黑影全部击飞出去。
“嘭!嘭!嘭!”
时透悠一缓缓收势,刀尖微垂,冷静地打量着落在面前的三只鬼。
一只体型庞大如山;一只双手为刃,身上遍布疤痕;一只浑身缠着黑发,形似山鬼。
这三只的气息倒是比之前遇到的都要强些。
好巧,正是需要鬼来练手的时候,它们就送上门来了。
时透悠一想着,手腕转动,日轮刀随之划出微小的弧光,刀尖在三只鬼的脖子上移动。
深红色的眼眸因极致的专注而显得更加幽深,仿佛有暗火在瞳孔深处燃烧。
在这一刻,“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发生转变。
鬼们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峻。
大个子鬼怒吼着:“喂,你们两个,这是我先看中的食物!”
手刃鬼嘶嘶地叫着,阴冷的视线狠狠扫过两人:
“谁先吃到算谁的,这可是稀血啊...”
黑发鬼没有嘴巴,参与不了两只鬼的争论,它直接出手。
一束黑发如细蛇般朝着时透悠一攻去。
时透悠一身形一晃,立刻跃起闪身后退,同时挥刀格挡。
黑发击在地上,微微一缩后,以更快的速度朝时透悠一追去。
黑发鬼的身影紧跟其后,也迅速逼近。
时透悠一一一格挡掉它的攻击,他看准时机,手中日轮刀移动,壹之型即将挥出时,一根树干骤然从空中砸下。
大个子鬼不知何时已绕到后方堵住退路,它一拳捶地,“你们给我滚开!”
大量碎石从地面上炸开,时透悠一得不得不跳跃躲避,可手刃鬼的攻击竟又从侧面攻上来,还喊着:“该离开的是你,这可是我先发现的!”
时透悠一又旋身架刀。
然而下一瞬,然而下一瞬,更多的黑发从另一侧如密网般罩下,大个子鬼的攻击也紧跟而上。
这三只鬼!
时透悠一额角一跳,调整呼吸,强行扭转身体,日轮刀划出一个大圆:“陆之型——黑风烟岚!!”
盘旋而上的风刃将三只鬼同时逼退,悠一也趁势后撤,拉开距离,仔细观察着三只鬼的动向。
虽然比之前遇到的鬼强,但一个一个来的话,问题不大,他能杀掉。
可是,如果他想将它们同时杀掉呢。
风之呼吸的九种型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
只能先试试了。
这几秒钟,三只鬼已经再次冲来。
时透悠一毫不犹豫,转身跑上旁边一个山坡,在最高处纵身跃起,他双手握刀:
“伍之型·寒秋落山风。”
然而在招式挥出的时候,他便发觉不对:
范围太小了,只能杀死其中一只,其他两只鬼会在他落下的时候立刻从侧面打上来。
攻击范围必须再扩大。
时透悠一咬住牙关,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集中,调动起全身肌肉改变招式:“叁之型——”
要把节奏放缓,把范围放大。
变成风还不够,要变成云,把每一次攻击拉长、扩散,让它们分散至每一个区域。
迅猛的下劈陡然放缓了节奏,不是变慢,而是如那天深夜被风吹散的云一般,朝四周覆盖而去。
刀光弥散成一缕缕缥缈的絮状,无声无息地融入进每一寸空气中,寒芒尽现。
“什——”
三只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它们惊愕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倒下、散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直笼罩着时透悠一的迷雾仿佛也被这一刀划开。
时透悠一怔愣着看着手里的日轮刀,忽然抬头看了看天空。
藤袭山的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清云。
但夜风拂过树梢,能带来远处紫藤花若有若无的清香。
时透悠一收起日轮刀,他转身,朝紫藤花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不用去找那只手鬼了。
“云之呼吸·叁之型·流云舞。”
这就是他的呼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