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再次走到地下室，何瑛还是有点不适应。
这地方阴冷潮湿，像极了赖克宝那个让她吃了大亏的破楼，再加上最近骤降的气温，属于化学叠加物理的双重攻击，但她不得不按时敲响这一扇门。
果然没过几秒，门打开，紧随着开门这个动作就是一阵极具冲击力的鬼哭狼嚎，逼得何瑛差点把门关上。
一只皮手套搭上了何瑛的肩膀，不容拒绝地把她揽入门内。
“小何，你正好来了！快管管这家伙！”
猫姐抽下谱架上的乐谱，卷成筒，往小君脑袋上敲了好几下，“控制！控制！我都说了要按照谱子来！”
何瑛只能苦笑。
这位皮衣皮裤皮手套的飒姐是小区最后一个租户，人称‘猫姐’。猫姐是小有名气的爵士驻唱，也是小君摇滚事业的领路人。所以这次何瑛因为小君唱歌的事情求到她身上后，她也丝毫没拒绝，牺牲自己休息的时间也帮着小君搞特训。
但是现在看来，只能说——
收效甚微。
何瑛看了眼手机，还剩两个半小时。
“姐，就说现在状态能不能上舞台？”
猫姐把谱子在手上摔了好几下，那个“能”字还是没能说出口。
小君抱着贝斯，一脸无辜。问题还是那个问题，跑调倒是不跑调，就是节奏随心所欲，时不时还来个难听的变速加变调。
猫姐深吸一口气，企图打节拍示范。结果是小君节奏没带正，猫姐自己反而被小君拽跑了。
何瑛更是看得头疼。
还好她来之前已经有所预料。她直接从手机翻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舞台视频，给两人播放起来——这是一场没有唱词的摇滚现场，主唱全场都是失序的哼唱和高吟，靠着充沛情绪和表演也能点燃全场。
“既然他喜欢自由发挥，”何瑛说，“那就别给他词。”
猫姐盯着屏幕，紧绷的肩膀总算松下来。
于是接下来的一次练习，异常顺利。不能说好听，但是至少有特殊的风味。
猫姐还是不太满意，皱着眉想说什么。
何瑛看眼手机，脸色变了，“没时间了……猫姐，我们得赶紧走。”
“马上，马上，我带上化妆包。”
一番兵荒马乱。
猫姐直接把桌上的粉底、腮红之类化妆品全都扫进黑皮肩包里，小君被何瑛推着往外跑。
何瑛边跑边刷手机，突然接到清早预定的滴滴司机电话。
“堵路上，我来不了了。”
“不是今天早上就预定了吗？”
“你看看新闻，出城的路都堵成那个样子了……这样吧，你要是愿意等，我还可以过来，但是什么时候到就不知道了。”
挂了电话，何瑛转而打了一圈认识的人，不是堵在路上，就是已经到了演唱会现场，还有几个电话干脆欠费。
何瑛看看猫姐，猫姐一摊手，“我都是别人负责接送。”
何瑛咬咬牙，“先走，我看看能不能拦到车。”
虽然没拦到出租车，没想到一出公园就遇见了公交车，何瑛刚松口气，没想到没走几站路，公交转弯——
改道了。
“师傅，体育场还停不停？”
“堵成这样，一个小时前就发了通知，今天不走这条线啊。”
司机师傅头都没回，语气里带着一股“你都不看手机的吗”的意味。
何瑛揉揉太阳穴。
哪有时间看手机，她这几天三头打转儿，连完整的觉都没睡过一个，手机里的消息堆积成山，她只来得及扫那些最要紧的。
没等她想想怎么解决，突然电话又响了起来，何瑛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林小满的话又让她变了脸色。
“……暴露了？”她压低声音，“没影响到你吧？”
林小满给了肯定的答复，她才松了口气。
“行，我知道了。对了，你能拿到后台的工作人员证明么？不记名的那种。我这边……要两张，不对，三张。”
“好的，麻烦你了。”
何瑛接完电话，摸着额头，她只觉得自己左半边脸从太阳穴往上全都一鼓一涨的，像是有条泥鳅在血管里蠕动，在它不该在的地方用身体拼命钻出一条路来。
她突然有股窒息感。
如果今晚小君上不了台，那一千块就打了水漂。
她很想笑，却连扯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怎么就一步一步，把自己走成这样？
“算了，师傅，下一站停下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靠了边，三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面面相觑。
猫姐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画着小烟熏的眼睛旁边缭绕升起。
“何瑛，你给我交个底，还去不去？”
必须去！
何瑛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车水马龙的马路，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心里在飞快地算。
如果现在拦车，路上堵成那样，大概率堵在中途来不及。如果接着等公交，下一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而且万一又改道呢？如果继续叫滴滴……
她打开叫车软件，上面显示附近无可用车辆，排队等待人数‘47’。
而时间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她突然想起什么，翻开通讯录，停在“章默”两个字上。
犹豫几秒。
又划了过去。
她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之前才拒绝过他的帮助，现在转头求人？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走吧，”她说，“实在不行，走也得走过去。”
猫姐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里，“走过去？你知道体育场距离这里有多远吗？”
何瑛当然知道，手机地图上显示：‘步行需4小时26分钟。’
手机突然震了，她低头一看，“章默”。
她犹豫一下，还是接起来。
“街对面。”
何瑛一时没反应过来，朝着街对面看过去，车流中，“小君麻辣烫”的红色招牌顶在最前面，格外显眼。君奶奶正从车头探出来，朝他们招手。而章默侧坐在车尾的椅子上，只是看了何瑛一眼，就挂断电话。
这个装杯货！
何瑛心里骂了一句，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快快快，上车！”
何瑛拉开车门，把小君先塞进去，猫姐已经找好位置，自己最后跳上车。她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见君奶奶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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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
“抓稳咯。”
君奶奶一脚油门，车子就这么窜了出去。
三轮车没走大路，直接右拐进了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被单和衣服在头顶乱飘。君奶奶的车速一点没减，何瑛下一意识扯住身边的铁棍。
“这地方能穿过去？”
何瑛听到猫姐在问。
她毫不害怕摔下去，直接站在座椅上，伸手去够窗台上垂下来的藤蔓，姿态悠闲地不像是在行驶的车辆上，倒像是在自家阳台。
“能，”君奶奶声音爽朗，“这个城市，哪条巷子能不能过、通哪里，我都清楚。你们坐稳了啦。”
话语未落，车子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巷子两边的墙壁几乎要擦到车的两边，何瑛尽量把身体贴向中间，再一抬头——
对面的猫姐不见了。
“猫姐？！”
何瑛差点没吓出冷汗，就听到头顶“蹬蹬蹬”地响起脚步声，车尾垂下猫姐的脑袋。
“还是这里舒服。”
车就这样七拐八拐地穿行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巷子，何瑛从来没这样认真了解过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她在这个城市上学、生活也有两年，大部分时间走的都是大马路，看到的也是地标和导航。
大厦、步行街、大学城、公园……
她自诩对这个城市已经足够了解，但是从不知道这些密密麻麻的老城区里，藏着如此错综复杂的脉络。
巷子尽头，一个大婶守着“油炸土豆”箱子，被一圈小孩围得水泄不通。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削土豆，削一个，往土豆皮往楼梯下踹一个。再一转，两个初中生一前一后走，前面那个时不时往后笑。
这些画面一晃而过，像是电影截出来的片段。
但这些画面又是如此真实地展现在何瑛的面前，让她忍不住感慨，原来还有这么多有趣的地方。
“快到了。”
君奶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过了前面那个公园，前面的路直通体育场。”
车子就这样从巷子的夹缝中挤出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公园出现在他们面前。巨大的樟树撑着树冠，树荫下是石子铺就的小路。君奶奶没有减速，三轮车颠簸着穿过公园的石子路，轮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何瑛死命握住铁管，就听到头顶的猫姐发出畅快地大笑。
“这才叫开车！”
穿过公园，他们终于看见那个体育场。
何瑛倒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还要壮观——车辆一辆挨着一辆，几乎纹丝不动。红色的尾灯几乎让人眼前出现拖尾的眩光，所有人都烦躁得拼命按动喇叭声，“滴滴”地声音不绝于耳。
她低头看看手机，还剩不到十分钟。
而那条路看起来，起码还得堵个把小时。
猫姐从车顶翻下来，拍拍衣服上蹭的灰，用下巴示意一下|体育场的方向，“走过去？”
何瑛看看手机上林小满发来的信息——“拿到工作人员证明，三张，我在侧门。”
时间是三分钟前。
她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招呼两人下车，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喇叭声，紧接着就是黑鸟的呱呱声——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