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学楼找了一上午，算算时间也该吃午饭。
自从住进小区，何瑛几乎没正经地吃过中饭，这次难得来学校，她竟然有点馋起来学校的江西小炒。
她常去的一家小炒店就在食堂大楼底下，需要走过一段阶梯，再穿过一条地下通道。十几块钱，一荤两素，米饭管够，还送一个咸鸭蛋。老板颠勺的架势，像是用这口大锅把火焰逼进每一个食材，何瑛坐下，觉得自己像是穿越进了有内力存在的武侠剧。
她熟门熟路地拐下楼梯，脚步轻快，脑子里已经盘算起今天要点什么菜。
结果一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她的脚步一顿——
楼梯尽头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阶梯下的阴影里，整个身子被一件格外宽大的灰黑色风衣裹起来，仅仅漏出头顶一点点发丝，以及贝斯的琴头。那发丝介于黄与绿中间的颜色，像坟头上扎根的枯草，琴头成了立在前面的墓碑，怎么看怎么不吉利。
别是身上有病？
何瑛看了一眼，特意绕开那边走，要是被传染就麻烦了。
等她从小炒店出来，手里多了一兜子，里面放着一次性餐盒以及矿泉水，闻着饭菜香的何瑛格外开心，最令她开心的还是老板娘认出是她后额外赠送的这瓶水。
这下连买水的钱也省下来。
她正打算从楼梯爬上去，行走时，带起一股饭菜的焦香，那件风衣下埋着的人突然耸耸鼻翼，下一刻他挣扎起身，脸也从衣服下抬起来，“水……”
声音格外微弱，嘶哑中带着许久未开口的干涩和粘连感。
何瑛不打算理会。
她抬起脚，打算换条路。
何瑛目光随意扫过那人之后，她的神情定住，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端详片刻后，何瑛又把小君的照片格外拎出来，认真对比起来。
这鼻子，这嘴……
小君？
这下，她没顾忌什么传染病，立马靠过去，把自己的水递给他，顺手拿起手机朝着小君“咔嚓”就是一拍，秒速传到君奶奶那边。
等她放下手机，手里被塞回一个空瓶子。
这次，那人说话的声音更清晰，嗓音也大起来。
“水。”
“……”
这是把自己当免费劳力？
何瑛皱皱眉，可一想到这或许就是自己苦寻一上午的小君，还是起身去小炒店。一会后，她拿着灌满水的矿泉水瓶出来，递到小君面前。没想到这家伙也不跟她客气，接过，又是一口干完。
水瓶重新递到何瑛手里。
“水。”
有完没完了？
这次，她干脆直接和老板娘说一声后，端着小炒店里的凉水提壶出来。
慢慢一壶，足足2L，喝完不至于还让自己续杯吧。
那人也不客气，拎起提壶。
倾斜手，水倾泻而来，而他的嘴宛若世界的黑洞，贪婪把这一线水全部吸住。不到二十秒，满满一壶水见了底。那人打个清脆的水嗝，站起身，松松筋骨。
何瑛恍惚间似乎能听到他肚子晃荡的水声，“咚咚”作响。
“叮叮。”
君奶奶的回话也在这时发过来。
果然是小君。
何瑛瞧着小君的头发心里暗暗咋舌，不愧是摇滚人士，照片上还是一头白发，现在已经变成黄绿相间的枯草色，审美真不一般。
既然已经找到小君，何瑛打算和他好好聊聊。
没想那小君，喝了满肚子水，在原地弯弯腰、扭扭屁|股，动弹一会儿，又坦然自若地坐下，把手朝着何瑛一摊。
“饭。”
竟然是把何瑛当成外卖员继续使唤起来，那态势，理所当然得让人隔阂。何瑛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冒起来，在她眼中，对面的形象隐约和小区某个‘抱窝母鸡’重合……不对，应该说是何瑛现任的头号金主。
‘看在你奶奶的份上，我忍。’
她恨恨地把外卖递到小君手上。
对方接过后，连句谢谢都懒得说。
何瑛只能安慰自己小不忍乱大谋，要换成头号金主，怕是连筷子都得给她拆好。
一顿风卷残云式地扒完，那只罪恶的手又伸到何瑛面前——
“饭。”
真是有完没完了。
“要吃饭就跟我走，”何瑛懒得继续惯着他，她还不信这家伙能把自己吃穷！
一进小炒店，一股热浪合着各种菜肴的香味直往人脸上扑过来，正往后厨递订单的老板娘一见何瑛就笑。在学校的这两年，何瑛隔三差五就来这儿吃一顿，时不时还帮忙带客，她这个回头客可给老板娘照顾不少生意。
“谢谢姐给的水，不过那水壶过了嘴，等下我付钱买下。”
“一个水壶几块钱的事，”老板娘看向她身后的人，心里暗喜又带人来，她拿手指指菜单，“菜都在上面，你直接点，我让人给你先炒。”
何瑛应下，刚打算招呼小君点菜——
“香菇青菜，香菇炒肉，金针菇炒肉……除了这几个，其他给咱全上。”
小君没有一丝被人请客的矜持，直接点了菜单大满贯，要知道这满黑板的菜，足足有二、三十道。
“你……”何瑛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小君不回话了，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来，把那灰黑色的风衣往身上一披，几乎和夹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这什么人啊。’
老板娘心里默默唾弃一句，但是手上却诚实地写得飞快，“点么？”
何瑛双手扶额，这小区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她咬咬牙，吃不完的，到时候自己打包放冰箱，总归不可能浪费。
“点！”
足足写了好几页的纸质订单递到后厨，听到里面“哐当”一声，紧接着就是一股巨量热气，正加大马力地向外喷出，整个屋子都冒起白气。何瑛擦擦汗，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坐到小君隔壁的桌。
说大话简单，她倒要看看这家伙能不能把这大话圆回去。
这种小炒店主打就是一个快，没到十分钟，老板娘端着两个黑色托盘转过来。
手一碟一碟往下拿，菜一碟一碟往小君面前放。
转眼间，桌上已经就放满，老板娘又从隔壁挪过一个，这才放完全部菜碟。
“小菜和饭在门口，你自己打。”
临走前，她还是提醒道，“量力而行，吃撑了进医院我们这边不负责。”
没等小君伸手，何瑛先盛了一碗的米饭。特意用了盛汤的大海碗，满满一碗，被何瑛用饭勺压成实心，远看简直像是一个巨型饭山。
此刻，这座颇有气势的‘山’越过‘菜海’，立到小君面前——
“够了没，不够自己动手。”
小君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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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准确来说是没空回话，他全部注意力都被‘饭山’吸引。就看见他拿起筷子，斟酌了片刻，突然张开嘴，一口把山顶咬下，随意嚼了几下便吞下喉咙。与此同时，他使起筷子，把‘山’压出一个下陷的圆顶——一
下子‘饭山’变成‘火山口’。
紧接着，一碗菜被他扣在火山凹，溢出的菜汤从米饭的边缘流下，又被他扒拉进了嘴……
何瑛看着他，端杯子的手悬在半空，忘记往嘴边送。
没多久整桌菜已经被他尽数吃下肚，他正用筷子认真地刮着碗底的油渍饭粒，刮一下，舔一口，刮一下，舔一口……
这时第二轮上菜才刚刚开始。
这样的场景，何瑛足足见了四次。
最后一次，小君懒得盛饭，干脆站在蒸饭的电饭煲边，把老板娘准备做一中午生意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见他一脸意犹未尽，目光又开始往墙上的菜单瞟。
何瑛火速扫码付钱，便推着小君往外走。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她连那个数字都没敢听，逃似的跑开了，怕自己听到会忍不住对小君‘痛下杀手’。
后厨里的老板熄了火，吸着烟，和老板娘并肩站在门口看热闹。
“这是真能吃，那一锅足够四五十个人的饭被他吃得零了光。”
“怕不是饭桶成了精，这么吃……”
“少吸几口，”老板娘往老板嘴里的烟一瞟，“被罚好几次，总不长记性。”
此刻‘禁止吸烟’的标识下，何瑛正死命拽住小君的风衣衣袖。
一到这个上楼的台阶，那家伙两步病一步地往前冲，差点没把何瑛摔一踉跄，站稳后，差点被这家伙气笑，‘原来是看见那阶梯上摆着的宝贝贝斯’。
没想到这家伙一把握住贝斯，抱在怀里不撒手就算了，下一秒立刻往下蹲，一副要在这个角落蹲到死的模样。
何瑛当时就急了，给他喝水，请他吃饭可不是白花钱。
她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把他弄回小区，按着他的头，完成君奶奶的委托——继承麻辣烫小摊。
“吃了我的饭，就是欠了我人情。欠人情是要还的，我没别的要求——”
“跟我回小区。”
两人僵持中，何瑛突然听到对面闷哼一声，双手捂着肚子，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不对，是变透明。
有一瞬间，何瑛似乎透过他的皮肤看到些什么——某些细密的，像是植物根系一样的纹理在他皮肤下蠕动，但是眨眨眼，定睛再看，什么都没有。
“肚子疼……疼……”小君声音一下子边虚弱起来，断断续续，“好疼……”
何瑛头一蒙，现世报来了。
到底是大量饮水导致的电解质紊乱，还是暴饮暴食导致的急性胃炎？
‘这不是活该么，非要点那么多，花我快四百，搞得这个月的饭钱都超支了！’
何瑛原本还有些窃笑，可眼前闪过君奶奶和蔼的笑脸，她抿抿唇，又想起清早章默冷酷的脸……难道自己真会像他说的那样，不到一个月就灰溜溜地离开？
不管怎么样，人命要紧，得赶紧找医生。
“你忍着点，我扶你去医务室。”
何瑛伸手就要去扶他。
就在何瑛手指即将碰到小君手臂的下一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挡在她和小君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