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赵宁府上。
赵福在门口迎着,把胡宗宪往里引。
“赵阁老呢?”
“书房候着您呢。”
胡宗宪没坐轿子来。一身便服,头上连网巾都没戴,就这么走着来的。赵福跟在后头,看着这位新任九边总督的背影,脚步又快又沉,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头。
书房的门敞着。
赵宁站在书案后头,正往砚台里添水。见胡宗宪进来,搁下水注,绕出来。
“汝贞兄。”
“云甫。”
两人对视一瞬。胡宗宪手里提着一只长条形的布包,用粗麻绳扎着。
赵宁看了一眼那布包,没问。
“坐。”
赵福端了茶进来,又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胡宗宪没坐。他把布包搁在书案上,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地展开。
里头是一幅字。
宣纸铺开,墨迹还新。行书,笔力遒劲,收笔处带着几分杀气——这是常年批阅军报的人才有的笔锋。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
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
赵宁站在案前,把这四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岑参的诗。出塞诗。
写这首诗的人,是把命交出去了。
“送你的。”胡宗宪说。
赵宁没接话,盯着那个“苦”字看了几息。胡宗宪写这个字的时候用力极重,笔锋几乎要把纸戳穿。
——五十三岁的人了。赋闲两年,被人当瘟神躲。好不容易回到朝堂,屁股还没坐热,又要往万里之外去。
换了别人,这首诗写出来是矫情。
胡宗宪写出来,是实话。
“好字。”赵宁抬起头,“我收了。”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只酒壶,两只青瓷杯。壶里是绍兴的花雕,去年冬天芸娘封的坛子,一直没舍得开。
酒倒满。
赵宁端起一杯,递到胡宗宪面前。
“汝贞兄,我替你践行。”
胡宗宪接过杯子,没急着喝。
赵宁端着自己那杯,站在他对面。
“你此番去九边,只有一个敌人。”
胡宗宪看着他。
“俺答汗。”
赵宁的声调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除了俺答汗之外,没有第二个敌人。朝堂上的事,京城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胡宗宪没说话。
赵宁把杯子往前送了送。
“有我在京城一天,就没有人能给你掣肘。粮饷、军械、兵员——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只管打仗,后头的事,我扛着。”
这话说得轻巧。
但胡宗宪听得出分量。
九边总督最怕什么?不是蒙古人的铁骑,不是塞外的风沙。是后方。是朝堂上那些人今天一道折子参你拥兵自重,明天一道折子说你虚报军功。是户部卡着粮饷不发,是兵部的调令朝令夕改。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兵临城下。大同总兵仇鸾手握重兵,不敢出战——不是怕死,是怕打赢了之后被人参一本“擅自调兵”。
这就是大明朝的规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笑话。将在外,御史的笔比蒙古人的刀还快。
赵宁这句话,等于是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押上去了。
替一个手握九镇兵权的总督做后盾,挡住朝堂上所有的明枪暗箭——这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胡宗宪要是出了事,赵宁跟着一块儿完。
三十一岁。入阁两三年。
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赵宁这个位置上,都不会说这种话。
胡宗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他活了五十三年,见过太多人说漂亮话。嘉靖朝的官场,谁不会说几句“鼎力相助”“肝胆相照”?可真到了节骨眼上,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严嵩倒台那年,他胡宗宪在浙江收到消息,一夜之间,幕僚走了大半。那些曾经拍着胸脯说“愿为部堂效死”的人,连封信都没留。
但赵宁不一样。
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说出来的,就是要做的。
兵部尚书的位子,说给他就给他了。九边总督的差事,说办成就办成了。戚继光、马芳、谭纶三个人,说安排到位就安排到位了。
——每一步都踩得死死的,没有一步落空。
胡宗宪把杯子举起来。
“云甫。”
赵宁看着他。
“我胡宗宪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搁在九边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为别的。就为大明朝的百姓,能少死几个人。边境上那些军户,那些百姓,年年被蒙古人掳掠,家破人亡。我去,就是要把这件事了了。”
他顿了一下。
“不辱使命。”
四个字,掷地有声。
赵宁没再说话。他把杯子碰上去,瓷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花雕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
胡宗宪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他的眼眶泛红,但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五十三岁的人了,不兴这个。
赵宁替他又满上一杯。
“不喝了。”胡宗宪摆手,“明天卯时就走,喝多了误事。”
赵宁把酒壶放下。
“什么时候到大同?”
“快马十二天。我先去大同见谭纶,再转宣府,最后到蓟州。一两个月之内,把九镇走一遍。”
赵宁点了点头。
“戚继光那边我已经去了信,让他提前把蓟州的兵册和粮册整理好,等你过去直接看。”
胡宗宪应了一声。
两人又说了几句军务上的细节——大同的火器缺口、宣府的马匹损耗、蓟州新募兵员的训练进度。都是实打实的事,没一句虚的。
说完,胡宗宪站起来。
“走了。”
赵宁送他到书房门口。
胡宗宪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院子里的灯笼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云甫,你今年三十一。”
赵宁站在门框里,没动。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绩溪老家读书,连个举人都没考上。”胡宗宪说完这句,没再往下接,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赵福在前头提着灯笼引路。
胡宗宪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赵宁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盏灯笼的光一点一点远了,最后拐过月洞门,彻底看不见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一晃。
他转回书房,走到案前。
那幅字还摊在桌上。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
赵宁伸手,把宣纸慢慢卷起来,放进书架最上层的格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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