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祥云蹲在缝纫机厂的墙角,手里攥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机器。车间里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疼,他却像没听见似的,亲四前两天刚开着拖拉机去了三原。王娟借口想她娘家侄女了,跟着宗四去了,他心知肚明,但也无可奈何,只怪那方面无能!
他腾出手来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是城里医生开的,说他这病不好治,想要娃难。王娟为此跟他吵过无数次,摔碎了三个碗,最后索性不吵了,整天往亲四家跑,回来时身上总带着股陌生的烟味,领口偶尔还沾着草屑。上官祥云都知道,却只能装糊涂——他在村里本就抬不起头哪还有底气管老婆?
后来还是王娟提出来:“要不,咱抱俩娃吧。”他没吭声,算是默认了。没过多久,王娟看上了上官祥云,他表姐的男娃男娃,死皮赖脸的抱了,又过了半年,又抱回个女娃,皮肤白白的。这个女娃的父亲是个赤脚的野医生,因为家里娃太多,所以给了王娟,
上官祥云给男娃取名叫上官飞鱼,女娃叫上官飞红,每天下班回来,看着俩娃围着他喊“爹”,心里那点憋屈似乎也淡了些。他把俩娃宠得不行,小鱼要铁皮青蛙,他跑遍三个供销社才买到;小红要花头绳,他托人从县城捎了一大把,比村里任何一家的娃都金贵。
这天后半夜的风带着机油味灌进值班室,上官祥云趴在缝纫机零件图上打盹,鼻尖突然钻进一股焦糊味。他猛地惊醒,窗外红光已经舔上了房檐,“噼啪”的爆裂声混着木板坍塌的巨响,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着火了!
他抄起墙角的搪瓷缸往头上浇了半缸水,湿毛巾往脸上一蒙,刚冲出值班室就被热浪掀了个趔趄。火舌从仓库窗口往外卷,带着火星的棉絮像红蝴蝶似的飘得满天都是,车间里的女工已经哭成一团,有人抱着缝纫机零件往外跑,却被掉落的横梁砸得尖叫。
“财务室!钱在财务室!”会计老胡的哭喊像锥子似的扎进上官祥云耳朵。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保险柜里锁着三万七千元货款,那是全厂八十多号人半年的血汗钱,昨天下午刚从银行取回来,准备给供销社交货的。
他没多想,拽过旁边浸了油的麻袋往身上一裹,像头受惊的牛犊冲进火场。浓烟呛得他肺管子像要炸开,眼睛被熏得直流泪,只能凭着记忆往财务室摸。路过仓库时,一个燃烧的货架“轰隆”砸在他脚边,火苗瞬间舔上麻袋,烫得他皮肉发疼,他疯了似的在地上打了个滚,才把火压灭。
财务室的门已经被烧得变形,铜锁红得发亮。上官祥云抓起墙角烧弯的铁撬棍,使出浑身力气往锁上砸,“哐当”一声脆响,锁芯崩飞,门应声而开。保险柜就在墙角,表面的绿漆已经烤化,露出里面的铁皮,烫得能煎鸡蛋。他扑过去拽柜门,手指刚碰上就被烫得缩回,疼得他直咧嘴。
“妈的!”他吼了一声,抱起旁边的灭火器往保险柜上砸,“砰”的一声,柜门被砸开一道缝。里面的铁皮钱箱正冒着烟,他伸手进去一摸,钱箱烫得像烙铁,他咬着牙把钱箱拽出来,塞进怀里的麻袋里,转身就往外冲。
火已经烧到了走廊,横梁“咔嚓”一声掉下来,正好砸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溅起的火星燎着了他的头发。他猫着腰往前蹿,后背的衣服被火苗烧得“滋滋”响,疼得他眼前发黑,却死死抱着怀里的钱箱,像抱着命根子。
冲出火场时,他一头栽倒在厂后的荒地里,浑身的衣服都在冒烟。他顾不上灭火,连滚带爬地钻进齐腰深的野草里,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月光透过浓烟,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救火的呼喊声、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他摸出身上的折叠铲,发疯似的往地下刨——泥土是凉的,带着湿气,能掩盖钱箱的温度。
坑挖得不算深,也就两尺多,他把冒烟的钱箱塞进去,用土埋实,又在上面压了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上还扯了把带刺的野蔷薇,看着跟周围的杂草没两样。做完这一切,他脱了烧破的外衣,在旁边的水坑里洗了把脸,把脸上的烟灰搓掉,才踉踉跄跄地往火场走。
“祥云!你去哪了?”村长建国——他那个总爱拍着胸脯说“有哥在别怕”的表哥,正指挥人拆着火的房梁,看见他光着膀子跑过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刚才点名没见你,我还以为你……”
“我、我去喊人了。”上官祥云喘着粗气,故意让声音发颤,“村里的人都在睡觉,我敲了半天才喊醒几个。”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焦黑的财务室,心里像揣了块冰,却逼着自己挤出哭腔,“哥,厂里……烧得啥都没了吧?”
建国红着眼往地上啐了口:“妈的!财务室的钱肯定烧没了!那可是三万多块!”他抓着上官祥云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等火灭了,你跟我去趟公社,就说值班时电路老化起的火,别说漏嘴!”
上官祥云点点头,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知道表哥挪用了厂里五千块盖自家瓦房,这把火正好能掩盖账目,可他怀里的麻袋还留着钱箱的烫痕,那温度像烙铁似的,印在皮肉上。
大火烧到天蒙蒙亮才被扑灭,整个缝纫机厂变成了一片黑炭堆。财务室的保险柜被烧得像块扭曲的废铁,谁也没注意柜门的裂缝,更没人想起那笔钱——都以为早成了灰烬。
调查组来的那天,上官祥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低着头坐在板凳上,手指绞着衣角,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起来时就看见仓库冒烟了,赶紧喊人,别的啥也不知道。”他故意让眼神躲闪,把平时那股窝囊劲儿演得十足。
建国在一旁拍着桌子喊冤:“就是电路老化!跟我没关系!我这个村长当得清清白白!”可调查组在废墟里挖出了他盖房用的钢筋,又查出账目上的窟窿,当天就把他铐走了,路过上官祥云身边时,表哥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看得他后颈发凉。
没人怀疑上官祥云。这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男人,谁能想到他敢在火里抱走三万多块钱?
三个月后,风头渐渐平息。上官祥云选了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扛着锄头摸到厂后墙。雨水把泥土泡得稀软,他几下就刨开了土,钱箱上长了层绿锈,打开一看,钱被油纸包着,虽然边缘有些发黑,却一张不少。他把钱塞进油布包,裹在雨衣里,像幽灵似的溜回家。
地窖在床底下,是他刚挖的,本想存红薯,现在成了藏钱的地方。他把油布包放进去,上面压了块石板,又堆了些红薯秧子,看着跟平时没两样,才拍了拍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还在抖,一半是怕,一半是激动。
没过多久,上官祥云家盖起了全村第一座砖瓦房。飞鱼骑着锃亮的自行车在村里转圈,飞红扎着绸子头绳,穿着花的确良,比谁家的娃都体面。王娟从三原回来,看着屋里的大衣柜、缝纫机,眼睛都直了:“你哪来的钱?”
“厂里赔的工伤补助。”上官祥云低头抽着烟,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知道王娟去三原干啥,亲四那辆拖拉机最近总往村西头的柴火垛钻,谁都不是傻子。
王娟撇撇嘴,没再追问,试穿新做的红棉袄时,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她似乎忘了亲四,忘了三原的恩爱与刺激,每天在家哄娃做饭,活得比谁都滋润。
上官祥云还是老样子,见人就点头哈腰,只是夜里总爱往地窖跑。打开石板,摸着油布包里沉甸甸的钱,心里又踏实又发虚。他给飞鱼飞红攒着学费,想着将来送他们去县城上学,再也不用像他这样,活得像株见不得光的草。
只是偶尔梦见那个火夜,表哥被带走时的眼神总在眼前晃,他就会猛地坐起来,冷汗湿透了脊梁。窗外的月光照在床底,像道冰冷的疤,藏着一个男人的秘密,也藏着这世道的浑水——谁也说不清,这钱是救赎,还是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