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雨丝细得像针尖,打在玻璃上,不发出声音。我躺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城市在雨里醒过来,远处的车喇叭声、楼下的狗叫声、隔壁邻居关门的闷响,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首没人指挥的交响乐。
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短信。陆承岳发的:“九点。指挥中心。你的人也要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我的人。他说的是那十二个人。
嘉嘉已经起了,在厨房里热牛奶。微波炉嗡嗡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谁的消息?”
“陆承岳。让我带人去指挥中心。”
“都去?”
“都去。”
“我也去?”
“你也去。”
她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牛奶,递给我一杯。杯子烫手,我换了个手接。她看了我一眼:“你紧张?”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换手?”
我没回答。牛奶很烫,吹了好几口才敢喝。上面结了一层奶皮,黏在嘴唇上,用舌头舔掉,有点甜。
吃完饭,嘉嘉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后排坐着沈念薇和林清瑶。沈念薇靠窗,头抵着玻璃,闭着眼。林清瑶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翻来翻去地看。
“昨晚没睡好?”我转头问沈念薇。她没睁眼:“睡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闭着眼?”
“在想事情。”
我没再问。林清瑶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包是帆布的,灰色,洗得发了白,底部磨出一个洞。“你的包破了。”我说。她低头看了一眼:“回去补。”
“还补?”
“还能用。”
车拐进指挥中心大门的时候,门口查了三道岗。今天安检比昨天还严,门口加了两道金属探测门,警犬从两只变成了四只。领头的警卫看了我的证件,又看了看车里的人,皱着眉数了两遍。
“后座两位,请下车走安检通道。”
沈念薇睁开眼,推开车门下去了。林清瑶跟在后面。
嘉嘉把车停好,熄火。我们几个在门口等了五分钟,沈念薇和林清瑶才从安检通道出来。沈念薇的碎眼镜被安检人员拿在手里反复看,她用两个手指捏着眼镜框,面无表情地等着。
会议室在三楼,比昨天那间大了一倍。长条桌,能坐三十多个人。椅子是黑色的皮椅,坐上去吱呀吱呀响。
陆承岳坐在主位,赵筠坐在他右手边。其他人陆续到了——有穿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有穿西装的,还有两个穿工装服的,衣服上沾着油渍。
我的人到得最晚。
苏棠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小圆脸白得没血色。她的左手臂还缠着绷带,但换过了,白色的纱布,干净整齐。陆云昭跟在后面,表情很淡,像平时一样。赵晟走在最后,手里没拿刀,但他的目光一直扫视着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让·雷诺扛着那把骨刃走进来的时候,门口的两个警卫伸手拦住了他。“先生,武器不能带进会议室。”雷诺看了看警卫,又看了看我。
“让他带。”我说。
警卫犹豫了一下,看向陆承岳。陆承岳点头。警卫让开,雷诺扛着刀走进来,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把刀靠在墙边。
十三个人,加上嘉嘉,十四个人。我们占了会议室的半边。
陆承岳敲了敲桌子。“开始吧。”
赵筠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今天的图纸比昨天的更细,颜色更多。三层防线被标注成红黄绿三种颜色,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布满整张图。
“奥尔特防线项目正式启动。”赵筠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第一阶段,预警层部署,预计工期三个月。需要三组传感器阵列,每组阵列需要十二颗卫星。卫星已经投产,但组装进度滞后。”
“滞后多少?”陆承岳问。
“两周。”
“能追回来吗?”
“能。但需要人。”
陆承岳转头看我。我看向伊万。伊万正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要睡着了。
“伊万。”我叫他。他睁开眼:“嗯?”
“卫星组装,你能帮上忙?”
他沉默了两秒:“能。”
“多久能追回进度?”
“两周的滞后,一周能追回来。”
陆承岳看了赵筠一眼。赵筠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赵筠继续往下讲。“第二阶段,阻击层,机动部队加机甲编队。问题最大。”
“什么问题?”
“机甲。一阶原型机已经下线,但测试数据不稳定。能量护盾无法维持超过十分钟,武器系统的精准度也不够。”
“原因呢?”陆承岳问。
赵筠看向汉斯。汉斯推了推金丝眼镜,站起来。“能量核心的功率输出不足。我们用的是逆向解析的收割者能源技术,但核心材料达不到原版的标准。”
“替代方案呢?”
“没有替代方案。只能硬做。或者——”汉斯看向我,“从太空里搞到原版的核心材料。”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三阶段呢?”陆承岳问。
赵筠调出第三张图。决战层,小行星带至内太阳系。图纸上画满了轨道防御平台,密密麻麻的火力点铺满了整个内圈。“决战层的设计已经完成,但无法开工。因为第二阶段的工期不确定,第三阶段没法排。”
陆承岳敲了敲桌子。“散会。各项目组回去细化方案,明天下午三点前报给我。旷鸿,你留下。”
人陆续往外走。苏棠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我是不是帮不上忙?”
“你能帮上。”我说,“通讯系统需要你。”
她点了点头,走了。
雷诺扛着骨刃走过我身边,停了一下。“需要我做什么?”
“等。”
“等多久?”
“快了。”
他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陆承岳、赵筠、嘉嘉。嘉嘉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看外面的雨。
“你看到了。”陆承岳说,“缺人,缺东西,缺时间。”
“我看得到。”
“你的十三个人,我要用。”
“可以。但他们只听我的。”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留下。”
我看着他,没说话。
“至少一年。”陆承岳说,“等防线建起来,等机甲量产,等人训练出来。”
“我等不了一年。”
“天庭也不会等你一年。”
“所以要抢时间。我去太空里,把你们缺的东西带回来。核心材料,科技蓝图,能抢多少抢多少。”
“一个人去?”
“带人。”
“带谁?”
我转头看了一眼嘉嘉。她还在看窗外。
“我带我的团队。”
陆承岳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跟你女儿说了吗?”
“还没。”
“跟她说。”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走了。赵筠跟在他后面。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剩我和嘉嘉。
“你听到了?”我问她。
“听到了。”
“我要回太空。”
“我知道。”
“你还要去?”
“还要去。”
我走到窗边,站在她旁边。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窗玻璃上全是水珠,一颗一颗的,慢慢往下流。
“你妈要是还在,不会让你去的。”我说。
“我妈不在。”嘉嘉说,“你在。”
我没说话。
“你说过,你老了,打不动了,换我来。”
“我说过。”
“那你别反悔。”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窗外的雨。她的侧脸像我,眉毛像我,下巴也像我。但她比我有出息。
“不反悔。”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比雨天的光还亮。
“什么时候走?”她问。
“等防线的事定下来。一两个月。”
“我跟你去。”
“我知道。”
“你同意了。”
“我同意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只是嘴角弯了弯,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
“回家。”她说,“做饭。”
我跟在她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爸。”
“嗯。”
“你会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没输过。”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下楼,上车。嘉嘉开车,我坐副驾驶。雨刷摆来摆去,左一下右一下。
“你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没有随便。”
“那你想做什么?”
“红烧肉。”
“太油。”
“你以前不是喜欢吃吗?”
“现在吃不动了。”
她没回话。车拐进老街区,雨小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
“那就红烧肉。”我说。
她笑了。
这回笑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