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春雨细得像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维多利亚港的深灰里。
中环大厦六十六层,冷气一直定在二十度。
岑念坐在那张紫檀木办公桌后,她最近很喜欢这支薄荷烟,所以抽的也勤。
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那是钟氏家族办公室内部的信托审批系统。
林震的公关危机已经成了过去式。
在那场耗资八百万的“慈善信托”发布会后,互联网的记忆被更新迭代。
她刚处理完一份新的文件。
那是关于庄家二少爷在西环那块地的“勘探报告”。
专家组的名单是她亲自拟的,她也执笔封了专家组的口,平了庄家事。
庄永廷那边暂时熄了火,听说他最近正忙着在官邸给庄颖欣修剪那一头被南洋海风吹乱的长发。
这种日子,像是在枯井里打水。
桶提上来,空的。再放下去,还是空的。
时光铸她为刃,寒影掠过,腐臭尽裂,不留半分遗憾。
读了五年的大学书,最后学会的,竟然却是如何让真相在程序里合理地蒸发。
岑念因他,暗潮生生。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钟聿衡走进来,褪去了那件在饭局上穿的西服外套。
白衬衫勾勒出利落的肩线,袖口微微挽起,带着几分刚从喧嚣里抽身而出的慵懒与清冷。
他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到她身后。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肩膀。
隔着单薄的黑西装面料,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那块僵硬的肌肉。
“林震的事,林家老头子很满意。”钟聿衡的声音贴着耳廓,“他下午往办公室的备用金账户里划了五千万。念小姐,这笔账,抽一成挂到你的名下。”
余温不肯消,岑念牵了牵嘴角,没笑。
“钟先生大手笔。”她转过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那一丝残留的雪松香钻进肺里,冷得让人沁心。
“岑志远昨晚又去澳门了。”钟聿衡的手顺着她的颈侧滑下,指腹在那道被淋湿过的痕迹上流连,“他在路氹城签了八千万的泥码。念小姐,你猜他这次,拿什么来抵?”
岑念的呼吸窒了一下,他在她最贪恋温柔的,递了她最锋利的背叛。
岑志远。他就是那颗永远割不掉的瘤子。
她推开钟聿衡的手,站起身时珠子撞在一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细碎、急促的声。
“他拿什么抵,钟先生不是早就看好了吗?”
岑念走到窗边,岛上的雨雾更浓了,半山那些灯火忽明忽暗,沉沉浊浊。
“我这双手,还能替钟氏平多少烂账,他就敢签多少借条。”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看透了底牌后的无奈和疲惫。
钟聿衡点了一根雪茄。
烟雾在两人之间铺开,模糊了两人一寸的深厚。
“利淮下午派人送了东西去你公寓。”他突然开口,语调里多了一丝笑非笑,“一只从澳洲空运过来的、手工缝制的布偶狐狸。念小姐,他这是在嘲讽我把你圈养了,还是在提醒你,你本该是野生的?”
岑念被烟味呛了一下。
利淮。
他总爱用这样野蛮又莽撞的法子,朝这口死寂的枯井里扔石头。
满心盼着能溅起几分水花,却不知井底早堆满了腐烂的枯枝,连一丝回响都吝啬给予。
钟聿衡,你是在意那只布偶狐狸,还是另有其他?
“一个玩具而已,钟先生想多了。”她没回过身。
“对了,晚上的酒会,梁承亨会带梁东成出席。关于那份码头并购的补充协议,你得让梁东成在喝醉前,把名字签在那份保密附件上。”
钟聿衡把雪茄搁在烟灰缸沿。
他朝她伸出手,“那是你今晚的任务,念小姐。”
那只修长、温热、却指尖带了些凉意。
“……”
“明白了。”
她将手落进他掌心,肌肤相贴的瞬间。
她只当是一场恰逢其会的偶然。
PM19:30|湾仔某私人会所
会所外的红毯被春雨打得湿重,踩上去没个声响。
岑念挽着钟聿衡的臂弯步入厅内。
满室名利场的铜臭气,混着重瓣玫瑰的奢靡甜香,浓得化不开,熏得人眼眶发酸,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她一袭极简黑缎吊带裙,脊背大片裸露,细如发丝的系带松松垂落,无端透着几分锋利的媚。
那是钟聿衡亲手教的。
他说,念小姐,做公关,有时皮囊比法典好用。
“钟先生,念小姐,别来无恙。”梁承亨正和几个警队的高层低语,见状微微颔首。
他那身制服虽换成了西装,可骨子里那股子纪律感,在这纸醉金迷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边的梁东成,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花衬衫领口敞着,端着杯香槟,正跟几个名模聊得火热。那双眼,带着南洋海风里吹出来的轻浮,正漫不经心地四处搜寻。
“念小姐,好久不见。”梁东成眼尖。
他拨开人群走过来,带着一股子熟稔的、有些越界的酒气。
岑念没躲,只是微微颔首,“二少,槟城的雨,还没淋够?”
这也是钟聿衡教的。
找准一个人的软肋,然后用最温柔的刀子扎进去。
梁东成这辈子最怕回槟城那个老宅,最怕听那句南洋口音的教诲。
他喜欢这中环的霓虹,喜欢这触手可及的虚荣。
所以,要给他这个梦,要让乖乖地在协议上签下那个、足以让梁家元气大伤的名字。
她是莉莉丝,钟聿衡是最隐秘路西法。
猩红酒液在杯壁打着旋,映着满室珠光,盛的不是佳酿,是权衡的人情、算计的筹码,困在这座金钱垒成的浮屠塔里,无人能脱身。
岑念也曾是那个想去伸张正义的、满腔热血的傻孩子。
可如今,要用这身皮囊,去给梁东成那个浪荡子设局。
钟聿衡你给真的,太沉了。沉得让人握不住,却又不得不紧紧攥在手心里。
命数这东西,大抵就是这样,会被岁月一笔一笔,轻轻巧巧的勾销。
“念小姐还是这么会说话。”
梁东成笑得灿烂,眼角细纹都透着股子没心没肺的混。他凑近了些。
“钟先生呢?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出来挡风?”
“他在跟梁指挥官聊公事。”
岑念侧过身,顺手取了两杯马提尼,一杯递过去。
“二少,咱们不聊公事。聊聊西环那块地,聊聊……你那个还没回港的‘南洋老友’?”
梁东成脸色微变,是被人看穿底牌的刹那慌乱。
岑念静静望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和又细腻,像在看一场早已演过千百遍的戏中戏。
酒过三巡。有人眼神开始涣散。
岑念从手拿包里抽出一份折叠得极整齐的蓝皮文件,只有几页纸。却沉得吓人。
“签了吧。二少。”她的声音很轻,似情人耳边的私语,“签了它。槟城那个老宅,你这辈子都不用再回去了。钟先生保你,在中环继续做你的逍遥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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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支万宝龙的派克笔,笔尖在灯光下闪着残酷的微光。那一刻。
岑念仿佛看见了那个在坚道旧公寓里、正捧着《恶之花》低声诵读的自己。
梁东成签的,是一份“关于码头并购案的不可撤销投票权委托及关联债务重组保密协议”。
换成中环大厦里的白话,就是“投降书”。
梁家在西环码头持有约15%的关键少数股权。
梁东成签了字,就意味着他在接下来的董事会上,必须无条件跟随钟氏的投票意志。
债务重组意味着,梁东成在南洋(槟城)欠下的一笔高达两亿港币的赌债和投资亏空,会被钟氏旗下的离岸壳公司收购。
且对价代价,钟聿衡帮他平账,代价是梁东成要充当钟氏埋在梁家内部的“特洛伊木马”。
梁东成的手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那几页蓝皮文件。那是他在兰桂坊宿醉后,被岑念的人带去私人会所签下的那些借条的汇总。
转身的刹那,她瞥见了远处的钟聿衡。
他隔着半座喧嚣的会场,捏着一只高脚杯,目光穿过重重虚与委蛇的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一身清寒裹着不动声色的自持,偏偏骨血里烧着志在必得的焰,更揉着几分沉到骨子里的缱绻。
……
半山,钟宅。
鎏金绣纹的双层丝绒窗帘,蛮横地将晨曦拦在窗外。
岑念醒得早。
她习惯了在六点一刻睁眼,那是多年律政读书留下的生物钟。
身侧的钟聿衡还没动。
他睡着时,那股子在中环杀伐果断的戾气散了大半,额前垂下一缕碎发,遮住了平日里那双冷得像冰片的眼。
岑念没起身。
她侧过头,目光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流连。
十岁那年,爸爸教读《庄子》,说大隐隐于市。
可他没教过,若是这‘市’变成了名为钟聿衡的牢笼,她该往哪儿躲?
她轻轻掀起被角,想下床去看看窗外的雾,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掌心扣住了。
力道不大,却极其稳。
岑念整个人又跌回了那个充满雪松香气的怀抱。
黑发散了一床。
像是一团洇开的浓墨,缠绕在两人交叠的呼吸里。
“钟生,八点有个关于‘离岸信托合规性’的视讯会议。”岑念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职业性的冷淡。
“推掉。”钟聿衡睁开眼。
那双眼清明得吓人,哪有一丝刚睡醒的混沌。
他伸手挑起她鬓边的一绺乱发,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念小姐,你这副随时准备奔赴战场的架势,让我觉得,我取回来的不是个情人,而是个永不关机的伺服器。”
就那么一骤然岑念看到了,空气那些细小的,飞舞的尘埃。倏的,红了眼。
人本非草木。
他不动声色地,替她斩断了身后所有的归途。
予她锦衣玉食,予她万般荣宠,予她旁人艳羡的一切,却唯独不肯予她半分转身的余地。
他又翻身压过来。
白绸的被褥翻滚,像是一场无声的、潮湿的海啸。
他推掉那场重要的会议,从来不是出于对她满身疲惫的疼惜,不过是想亲手确认,自己在她这里,永远是无可替代的优先项。
她和他,像极了一场蓄谋已久的猫鼠游戏。
他会偶尔松一松攥紧的爪,放任她跑出两步,待她眼中刚要泛起窥见天光的微亮,再轻飘飘地,按回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