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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夏

作者:香油三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深水湾的大宅被潮湿的海雾包裹着。


    这种雾气在二〇二三年港岛的夏天并不罕见。


    庄颖欣拉着岑念的手,步子迈得极快,奶白色的蓬蓬裙在走廊里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一场毕业派对被设在庄家大宅的后花园,临海的露台支起了巨大的白色顶篷。


    空气里流淌着DomPerignon2012年份香槟的清甜,还混杂着名贵古龙水与细支薄荷烟的味道。


    那些被邀请来的宾客,大多是中环社交圈里叫得出名字的熟面孔。


    一个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正装,端着亮晶晶的水晶杯,笑声被刻意压低在二十五分贝左右,显得矜持又虚伪。


    她被庄颖欣按在真皮沙发的一角。


    “念念,你坐在这儿歇会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大马那边的林氏船队刚运回来的蓝鳍金枪鱼,新鲜的!”庄颖欣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被一阵海风吹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那根黑色的平安绳被庄颖欣系得极紧,小银珠子陷进冷白的皮肤里,已经开始硌出一圈淡淡的红痕。


    每动一下,那种钝痛就会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这种痛感让她在这一片喧嚣里保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她看到了庄永廷。


    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机师制服,衬衫领口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正站在不远处,慢条斯理地在宾客身上剐过。


    最后,那道目光被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庄永廷迈开步子走过来,岑念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的边缘。


    “恭喜毕业,念小姐。”


    庄永廷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停下。这种距离感被他拿捏得极好,既带点儿压迫,又透着一股子名门长子的疏离。


    “听说那份协议被你签了?”


    “庄先生的消息一向灵通。”


    她的话被海浪声吞掉了一半,显得有些软绵无力。


    他在看她。看这个属于岑家的养女,是不是已经平稳地过渡到了钟聿衡的名下。


    大概在他们那个世界里的人,从来只认盈亏,不说感情。在他眼里,她和欢欢本无不同。


    欢欢还能在庭院里蹦跳啄食,浑然不知天高地厚;而她,即将落得满身血痕。


    庄永廷轻笑了一声,极短,“念小姐是个聪明人。欢欢在大马野惯了,回港后,你被留在她身边多照看几分,也是老太太的意思。”


    “是么?”


    不远处的露台上,庄颖欣正端着两个白瓷盘子朝这边招手,笑靥如花。


    派对的乐声换成了舒缓的巴洛克室内乐,灯光被压得低暗,香槟塔在昏沉里漾出的金色,带着举世的光泽。


    岑念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庄颖欣跑了回来,将盘子塞进岑念手里。


    “你们在聊什么呢?哥,你别老板着那张脸,会把念念吓坏的。”


    庄永廷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岑念一眼,随即转身走向人群深处。


    “念念,快吃。”庄颖欣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了下来,带了点南洋口音的软糯,“今晚派对结束,我带你去山顶吹风。这港岛的规矩多,可风是自由的。只要咱们心在一起,这绳子就勒不到心里去,对不对?”


    岑念看着她“嗯”了一声,挑起一小块金枪鱼,塞进嘴里。


    是好吃的,新鲜的。


    派对上的灯火晃得人眼晕。


    远处的维港像是一块被打碎的蓝宝石,细碎的光在海面上跳跃,却照不进这大宅的阴影里。


    庄颖欣还在兴致冲冲地计划着明天的行程,从置地广场的限量手袋聊到半山新开的私人画廊。


    她的声音清脆,像是一串断了线的风铃,在岑念耳边徒劳地响着。


    她如同一个鲜活的太阳,忍不住想靠近。


    “念念,你怎么不说话?”庄颖欣停下了话头,有些嗔怪地拉了拉她的手腕,“是不是刚才我哥那副死人脸扫了你的兴?别理他,他那个人,在飞虎队待久了,看谁都像嫌疑犯。等回了中环,咱们去找建勋哥玩,他最近新收了一辆全球限量的跑车,说是要带咱们去石澳兜风。”


    “嗯,听你的。”她乖乖点头。


    岑家终究是给了她两个月假期。


    “你在不开心对不对?我看出来了。”


    庄颖欣到底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她瞧出岑念眼底那层化不开的灰败。


    眼珠子一转,索性将手里的骨瓷盘子往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一搁。


    “走,带你去个清净地方。”她拉起岑念的手腕。避开那些虚与委蛇的敬酒,熟门熟路地绕过大宅错综复杂的回廊。


    推开尽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外头那种甜腻的香槟味被彻底隔断。


    这是一间下沉式的半地下酒窖,连着外头的玻璃花房。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潮湿的软木塞气味,混着名贵兰花的冷香。


    月光穿过顶部的玻璃砸下来,在防腐木地板上碎了一地。


    庄颖欣踢掉脚上那双细高跟,赤着脚踩在木板上,像只终于回了窝的猫。


    她拽着岑念在一张宽大的天鹅绒沙发里坐下。


    岑念由着庄颖欣拉着。她身子微微往后靠,视线落在穹顶外那轮发毛的月亮上。


    “外头那些老狐狸,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烂透了。”庄颖欣压低了声音,眉眼间却跳跃着兴奋的光,带着点蛊惑人心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钟家那个建勋哥?最近在中环闹得可凶。”


    岑念看着她,眼神很静。


    “他不是一直很凶吗?”她回得平淡,语气里带了点顺水推舟的认真。


    “这次不一样。”庄颖欣凑得更近,“他在半山金屋藏娇,养了个投行的小分析师。听说那姑娘是LSE毕业的,清高得很。建勋哥为了博人一笑,连家里的信托额度都敢私自动。老太太气得差点在佛堂里晕过去。”


    岑念动了女儿心思,却又很真,“真的?”


    “真的!我庄家的消息什么时候出错。”


    “好吧。”


    “那你快分析啊,你最在行了。”庄颖欣忍不住晃了晃岑念胳膊。


    “嗯。”岑念所有所思的回答,“清高。这词在中环,本就是个笑话。那分析师恐怕早就盘算好了退路,只有食客才觉得这是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建勋哥敢动信托,最后兜底的还不是钟聿衡?”


    庄颖欣激动,“Alianna!你是我的神!”


    “那后来呢?”岑念顺着她的话问。


    “后来?”庄颖欣嗤笑,“还能怎么着。梁家二公子昨晚在兰桂坊组局,建勋哥带着那姑娘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姑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杯加了冰的马丁尼泼在了他脸上。说是不干了,要辞职回伦敦。”


    庄颖欣笑得肩膀直颤,“太痛快了。能让钟家人吃瘪的女人,我真想见见。”


    岑念的唇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


    她看着庄颖欣那张鲜活的、明媚的脸,掐了一把,“是挺痛快的。”岑念附和了一句。


    “是吧?我早就看那几个男的不爽了。”


    “但是欢欢。”


    “嗯?”


    “你只看到了那杯酒泼得痛快,却没看到这背后权力的网。那个分析师能全身而退,是因为她没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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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聿衡盯上。真被那人捏在手心里,别说回伦敦,就是想死,也得看他点头不点头。”


    庄颖欣一阵无语,“岑嘉欣,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像我表哥了,理智得让人讨厌。”


    她嘟囔着,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抛出另一个饵。


    “不说他们了。我还听说,何家那个病秧子私生子慕贤,最近正满世界找人配一种偏门药。梁承亨那个工作狂,上周竟然在飞虎队的晨练里破天荒地请了假……”


    岑念静静地听着。


    时不时点点头,抛出一两个问题,再认真分析回答欢欢。


    花房外的海浪声一阵接一阵。


    那些关于资本、欲望、背叛的秘闻,从庄颖欣娇俏的嘴里吐出来,荒诞又真实。


    岑念就那么靠在沙发上。在这片被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阴影里,她像是一个尽职的看客,认真地参与着这场豪门底色的咀嚼。


    月光在防腐木地板上慢慢爬过。一寸,又一寸。


    庄颖欣的话题跳跃得极快。何家病秧子的偏门药,梁承亨那张不近人情的冷脸,全被她当成了下酒的零嘴。


    她剥着一颗从南洋空运来的水果,细瘦的指尖被汁水染得透亮。


    “何慕贤那个人,皮相看着弱,骨子里毒得很。你以后见了他,绕着走。”


    那颗剥好的荔枝被递到了岑念唇边。白生生的果肉。透着一股子湿冷的甜。


    岑念习惯张嘴接了。


    “你这两个月的假,想怎么打发?”庄颖欣抽出湿纸巾,一点一点擦拭着手指,“总不能真听老太太的,天天闷在老宅里抄经吧?”


    岑念垂下眼。视线里是自己那截被黑绳缠绕的左脚踝。那二十颗碎银子在幽暗的光线里,蛰伏着,安静而残忍。


    岑家给的这两个月。名义上是假期。实际上是让她脱胎换骨的缓冲期。


    等九月的风一吹,她就要褪去港大法律系那身不合时宜的傲骨,走进中环那座由钟聿衡亲手打造的玻璃牢笼里,去做岑氏信托合规的“救火队”。


    “老太太说了,让我多去中环走动。去认人,也去被别人认。”岑念的声音很轻。


    庄颖欣冷哼了一声。


    将手里揉成一团的湿纸巾扔进垃圾篓,“认鸡毛什么人。他们钟家家办那些规矩,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她靠过来,温热的呼吸扑在岑念的颈侧,带着薄荷烟的余味。“明天跟我去石澳。利淮那个九龙来的疯子,新盘了个游艇会。咱们出海去,不带那些保镖。你这人,就是心事太重,得被海风狠狠吹一吹才行。”


    听到利淮这个名字。岑念的眼睫一眨。


    是弥敦道那场滂沱大雨里,总攥着酒精棉片的人。他这人是九龙最烈的野火,偏生藏着入骨的洁癖。


    去石澳。去吹风。听起来真是自由极了。


    岑念靠在天鹅绒沙发里,任由那些冷香将自己淹没。她看着花房顶上的月亮,觉得这港岛的夜,真是深得没有尽头。


    可她想告诉欢欢,没用的。


    飞鸟一旦被烙上了章印,就算飞到维港的尽头,那根无形的线,也依然紧紧攥在那个叫钟聿衡的男人手里。


    那张信托竞业协议,早就在她的骨血里生了根。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好啊。”


    岑念转过头。看着庄颖欣笑了一下。


    “去石澳,去吹风。”她轻声重复着,语调温吞。


    脚踝上的银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又往皮肉里陷了几分。


    不流血。只是钝钝地疼着。


    疼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一如碎片刮开旧伤,伤口深彻,她却毫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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