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侯府侧门,暑热扑面而来,池萦却觉得比府中闷了多日的空气畅快得多。只是心底那抹隐忧,怎么也挥之不去——徐沼方才那道目光,看似平淡,却像什么都看穿了似的。
岑西跟在她身后,低声问:“你要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池萦回过神,将思绪暂且压下,拢了拢包袱:“先找一家当铺。”
岑西没多问,引着她转过两条街,来到一间门面不大但看着稳妥的当铺。柜台上坐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朝奉,一双眼睛精明得很,上下打量了池萦一番。
池萦将玉镯递上去。朝奉接过来,对着光细看,又掂了掂,眉头微动。
“姑娘,这镯子水头不错,您想当多少?”
“五十两。”池萦记得上辈子听人说过,这镯子至少值百两,但她不敢要太高,怕惹人疑心。
朝奉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
池萦摇头:“这镯子通体染翠,清透莹润,便是拿到大店里头,百两也卖得。我只当活当,三个月内必来赎回。您给我五十两,不算亏。”
朝奉又看了她一眼,似是没想到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竟能说出这般内行的话。他略一犹豫,终于点头:“成,就五十两。写活当契。”
银货两讫,池萦揣着银子和当票出了当铺。岑西在门口等着,见她神色稍缓,才问:“接下来去哪儿?”
池萦抿了抿唇,报出一个巷名。那是上京城东一条不起眼的老巷子,住着的多是些贩夫走卒、贫苦人家。她的母亲杨氏带着小妹阿乔,就赁了巷尾一间小屋栖身。
一路上池萦话不多,岑西也不多问,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到了巷口,池萦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岑西一眼:“你在这儿等我,不必跟进来。”
岑西点头,依言站定。
池萦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谁呀?”里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些许不耐烦。
门开了,露出一张圆润的小脸,约莫十三四岁,正是阿乔。阿乔一眼认出池萦,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姐姐!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侯府当差吗?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池萦摇摇头,拉着阿乔进了院子。屋里头,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正在补衣裳,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她面容清秀,只是两鬓已有了白发,眼角细纹深深,一看便知是操劳过度。
“阿娘。”池萦唤了一声,声音微哑。
杨氏愣了一瞬,随即放下针线,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池萦,满眼心疼:“萦儿,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在府里吃不饱?还是有人难为你?”
池萦忍着泪意,拉着杨氏坐下,又将阿乔拉近身旁,压低声音道:“阿娘,阿乔,我有要紧事跟你们说。时间不多,你们听仔细了。”
她将自己如今在侯府的处境——周绮兰的打算、自己被关禁闭、偷喝凉药避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只是略去了徐沼那些不堪的细节,只说世子夫人容不下她,想借她的肚子生子,事成之后恐怕会灭口。
杨氏听得脸色发白,阿乔更是气得攥紧了拳头。
“那个毒妇!”阿乔恨恨道,“她自己不能生,就想拿姐姐当生孩子的工具!姐姐,你不能回去了!”
杨氏也握住池萦的手,颤声道:“萦儿,咱不回去了。阿娘虽然穷,但养得起你。咱们母女三个,离开上京,去哪儿都行。”
池萦握住杨氏的手,认真道:“阿娘,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今天偷偷出来,先当了夫人赏的镯子,换了五十两银子。我想着,这些银子应该够办两张新的户籍,再置办一些路上的盘缠。”
“办户籍?”杨氏怔了怔,随即点头,“是了……咱们若是这么走了,侯府要是追查,总能查到的。得换一个新身份才行。”
池萦从包袱里拿出二十两银子,塞到杨氏手里:“阿娘,您认识的人多,有没有能办这种事的门路?最好是今日就能办妥,我晚上还得回侯府,不能久留。等您和阿乔拿到新户籍,就立刻离开上京,我来想法子脱身,随后去寻你们。”
杨氏攥着银子,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城南有个姓孟的文书先生,专门替人做这些暗中营生。他和我有过几面之缘,我带着阿乔去找他,应当能成。”
“那阿娘现在就带阿乔去。”池萦又看了阿乔一眼,“阿乔,你乖,听阿娘的话。到了地方别乱说话,一切由阿娘做主。”
阿乔重重点头:“姐姐放心,我知道轻重。”
杨氏匆匆收拾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带着阿乔出门。池萦送到巷口,叮嘱道:“阿娘,办好了就不要再回这间屋子了,直接去城东的平安客栈等我。我今晚若是出不来,你们明天一早自己走,千万别等我。”
杨氏眼圈一红,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点头,拉着阿乔快步离去。池萦站在巷口,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岑西走过来,低声道:“办妥了?”
池萦点点头,没有多说。岑西也不追问,只道:“天色不早了,该回府了。你晚上还要回妙安居,别让那边起疑。”
池萦应了一声,跟着岑西往回走。
一路上她都在盘算:史嬷嬷被送官,周绮兰回来必定要闹;徐沼今日出手帮她,看似是为她撑腰,可他那道目光,分明透着审视。他查史嬷嬷的账目,绝不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早有准备。
池萦忽然想起自己此前利用夫人身份的便利,在徐沼面前吹过的那些枕头风——她有意无意提起史嬷嬷贪墨、欺压下人,又说周绮兰纵容恶奴、有损侯府体面。当时徐沼只是听着,不置可否,她以为他不上心,如今想来,他怕是都记在了心里。
今日这一出,到底是替她解围,还是借题发挥、借机拔掉周绮兰在府中的眼线?
池萦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她以为自己是在利用徐沼,可到头来,谁利用谁,还真说不准。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门房见了岑西,自然放行。池萦低着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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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回了妙安居。
院子里静悄悄的,史嬷嬷被带走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几个小丫鬟聚在廊下窃窃私语,见池萦回来,纷纷住了口,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池萦不理会,径直回了自己的小屋。
刚关上门,就听到外头有人敲门。她打开一看,是玉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池萦姐姐,这是小厨房刚熬的,我偷偷给你留了一碗。”
池萦接过,笑了笑:“多谢你,玉竹。”
玉竹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史嬷嬷被送官了,你知道吗?听说世子发了很大的火,说咱们妙安居的奴才无法无天,要让冯总管好好整治一番。夫人不在,现在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池萦不动声色,“你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往我这儿跑。”
玉竹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池萦端着莲子羹,靠在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算着时间。阿娘她们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见着那位孟先生了,但愿一切顺利。
她低头喝了一口莲子羹,甜的,却怎么也压不住舌尖的苦涩。
更让她不安的,是徐沼那道目光。
她想起临别时他说的那句“办完了早些回来”——不是“早去早回”,而是“早些回来”。像是笃定她不会跑,也像是在暗示她,跑不掉。
池萦攥紧了碗沿,心口突突直跳。
当晚,她辗转难眠。
小屋外竹林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她侧身躺着,盯着那一片清冷的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日的场景。
徐沼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史嬷嬷被拖走时凄厉的哭喊,还有阿娘临别时通红的眼眶——每一桩每一件,都像细针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暑热未消,她却觉得背脊发凉。
周绮兰明日会不会回来?她若是知道史嬷嬷被送官,定会暴跳如雷。以她的性子,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拿自己开刀。可如今徐沼已经插手,周绮兰再跋扈,也不敢在世子面前公然撒泼。但明面上不能动手,暗地里呢?池萦咬了咬唇,她太清楚周绮兰的手段了——磋磨人的法子多的是,不必亲自动手,就能让人生不如死。
得再快些。
阿娘和阿乔今日若顺利办妥户籍,明日一早便会离开上京。只要她们出了城,自己就少了一份牵挂。至于自己如何脱身……池萦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着各种念头。求徐沼放人?不行,那等于把自己从一个火坑推入另一个。趁乱逃走?妙安居如今虽没了史嬷嬷,但周绮兰的眼线还在,府中守卫森严,她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难如登天。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池萦立刻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下藏着的剪子。
“池萦姐姐,你睡了吗?”是玉竹的声音,压得极低。
池萦松了口气,将剪子推回枕下,轻声道:“没睡,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