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有什么办法?”海睿不禁问道。
若是之前,魏无忌这么和海睿说,海睿肯定是不屑一顾。
毕竟自己为官几十年,都不知道如何解决这朝廷大患。
魏无忌一个宦官,只会伺候人的主,怎么可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但此刻,海睿被魏无忌连番话语弄的哑口无言,还真有些好奇,这个有些特别的宦官,能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对此,魏无忌早有准备,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海睿面前。纸上写着三行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一条鞭法!
土地改革!
开商税而节田赋之税!
此为魏无忌的救国三策!
海睿低头看着这三行字,眉头紧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一条鞭法?”海睿抬起头,看着魏无忌,道:“这是什么?”
魏无忌将纸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他用手指点着,一条一条地解释。
“现在朝廷的赋税太乱,田赋、徭役、杂税、土贡,名目繁多,老百姓根本搞不清楚自己该交多少,官吏们就利用这个漏洞层层加码,中饱私囊。”
“据说有的地方连卖鸡蛋都要交鸡蛋税,就差拉屎交拉屎税了,简直是危言耸听,有损朝廷威名。”
魏无忌的手指在第一行字上敲了敲,道:“一条鞭法,就是把所有的赋税、徭役、杂税全部合并,折成银两,一次征收。公示全国,明码标价。老百姓只交一次银子,官府只收一次银子。没有中间环节,没有层层加码,谁也别想从中捞油水。”
“剩下的所有苛捐杂税,百姓都有权拒绝!一旦官府强征,百姓可以前去检举!”
海睿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道:“听起来不错,可实际操作起来怕是有些困难。”
“实际操作当然有困难。”魏无忌打断了他,道:“但总比现在强。至少,老百姓知道自己该交多少,不用被层层盘剥。”
海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光落在第二行字上。
“那这土地改革呢?”
魏无忌点了点头:“富者阡陌连田,贫者无立锥之地。这是海大人方才说的,天下的最大弊端。可光说没有用,得有办法。我的想法是,将天下土地进行改革,重新分配!对田亩多的人进行多征税!多田亩少的人进行少征税甚至不征税!最终形成阶梯式征税!”
“何谓阶梯式征税?”海睿有些一头雾水。
魏无忌举例道:“例如,五亩之家,不征税!十亩之家,十税一!”
“五十亩之家,十税二!”
“百亩之家,十税三!”
“阡陌连田者,十税之六七!”
“这样,官员士绅们便没了土地兼并的动力,毕竟兼并的越多,要交的税也就越多。”
“而官府可以每年拿出财政,低价买入这些多余的田亩,分发老百姓!按人头分给一定数量的田地,不许买卖,不许抵押,不许兼并。”
“最终形成耕者有其田的局面!当然,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阻力会非常之大。但不做,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海睿听着这话,思索了很久,最终抬起头,看着魏无忌,眼神复杂。
“魏大人,你这些想法,惊世骇俗,却又很有意思。本官以前……还真从未想过!”
魏无忌笑了笑,没有回答,指着第三行字。
“至于开商税而节田赋之税则简单的多了。现在的税赋,大部分来自农民。农民种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成大半交了税,自己都吃不饱。而那些商人,富可敌国,却几乎不交税。这不公平。”魏无忌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道:“我的想法是减轻田赋,让农民能吃饱饭。同时开征商税,让那些富商大贾也出点血。国库的银子多了,农民的负担轻了,老百姓的日子才能好过。”
海睿沉默了。他盘腿坐在稻草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天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魏无忌也不催他,就这么坐在对面,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海睿睁开眼睛,叹了口气道:“魏大人,你说的这些,确实比我想的深远。你,比我厉害。”
“我不断的弹劾各路官员,甚至最终怒骂君父,本质上却想不出真正的救国之策。而魏大人之言,初听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来,确实是利国利民之策,实在厉害!海某佩服!佩服!”
“那海大人想不想亲自去践行这些治国之策,挽狂澜于既倒,为万世开太平!”魏无忌循循善诱道。
以他二十一世纪的眼光,能想出解决之策不难。
但难得是执行。
而海睿便是这执行中最好的刀!
魏无忌这一次礼贤下士,不光光是为了让海睿案结案,为西厂开个好头。
更是为了收服这位天下第一清官,为自己笼络人才!
毕竟,若是连海睿海青天都在他西厂麾下!
那这天下,便是只知西厂,不知东厂了!
“挽狂澜于既倒,为万世开太平!”海睿念着这句话,呼吸都急促了一些。
毕竟,这,恰恰也是他的毕生理想,一生追求!
但,他又看着自己一身囚袍的样子,叹息道:“我做不到。”
“就算之前,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六品官,连朝议都上不去。你说的这些,需要皇帝点头,需要朝堂议事,需要百官执行。我如今一个囚犯,能做什么?”
魏无忌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认真道:“海大人,您现在是个囚犯。可您已经名动天下,有万民敬仰!太后也愿意放你出来,而且一旦你出狱,便是加官进爵,到时候,你便有了能够执行的机会!”
海睿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道:
“魏大人,你不用劝我。我说了,除非厂卫被裁撤,否则我不会出狱。我不能自己食言。”
“厂卫不会被裁撤。”魏无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道:“至少,在我的有生之年,不会。”
“那魏大人请回吧!”海睿眼神冰冷的道。
而魏无忌却不肯走,继续说道:“海大人,您关在牢里,骂皇帝,骂朝廷,骂我们这些厂卫。可您骂了这么多年,贪官少了吗?百姓的日子好了吗?!”
“没有。您骂得再凶,他们也听不见。可如果您愿意帮我,您就能亲手为老百姓做实事,亲手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是你一个人的食言信誉重要,还是这天下万万百姓的生计重要,还请海大人想清楚!”
“还是说,海大人知道这改革三策前路漫漫,需要遇到无数的阻力,遇到无数达官贵人的阻拦,因此怕了?不愿意披荆斩棘?!”魏无忌故意用上了激将法。
而这句话也是十分管用!
海睿当即上钩,说道:“哼,海某粉身碎骨尚且不怕,怕什么权贵!”
“好!海大人既有此志气,那还请海大人出山!在下不才,愿以一诗赠送海大人!”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魏无忌一脸郑重,站起身拱手道。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好诗!好诗啊!”海睿彻底被震惊了,他没想到一个小太监,竟能念出如此霸气的诗句!
说的他,热血沸腾!
而眼看海睿已经动摇,魏无忌连忙继续开口道:“另外,西厂新立,人手不足。我想请海大人出任西厂的顾问!不是官,不是职,就是一个顾问!”
“海大人也可以尽监督之责,看看我们西厂,是不是只会滥用职权之辈!是不是真心为国之辈!”
“这……”海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多谢海大人应允!”魏无忌可不会给海睿反应的机会,直接赶鸭子上架道。
话罢,魏无忌继续道:“那海大人好好休息,我就不再打扰了!”
“魏大人。”海睿终于开口。
魏无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海睿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给我带几本书。治国策、盐铁论、史记。刑部的书我翻烂了。”
魏无忌嘴角微微翘起。
“好。”
他大步走出刑部大牢,站在阳光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刑部的侍郎赵怀仁站在门口等着他,好奇的问道:“魏大人,那位海大人,答应了出狱吗?”
魏无忌摇了摇头:“没有。”
“哎,这确实是个硬骨头,正常,正常。”赵大人一副早就知道结果的样子。
魏无忌对此也不恼,笑着离开。
一旁的小林子不禁问道:“事情没办成,魏大人为何还笑得出来?”
魏无忌抬头看着天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没拒绝,就是有机会。”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道:“去,把这些书买齐了,送到刑部大牢。再多买一套文房四宝,上好的宣纸,上好的墨,上好的笔。海大人要什么,就给什么。”
小桌子接过纸条,应了一声,跑了。
……
另一边,海睿坐在牢房里,看着魏无忌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魏无忌留下的那张纸上,那三行字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模糊。
“一条鞭法。土地改革。开商税而节田赋之税。”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魏无忌……”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很低。
他拿起被放在一旁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海中一直转着那三行字。他忍不住重新打开魏无忌留下的那张纸,将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从头看到尾。看完一遍,又从头看起。
“魏无忌,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海睿自言自语,只觉得平生第一次看到此等奇人。
让向来高傲的他,竟都起了些许佩服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