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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作者:临江暮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不是在宫里么?”李自成的声音沉下去,“朕封的宋王,不是好好在西苑待着?”


    “是……但这份檄文,是从山海关发出的。吴三桂拥立此人,以太子名义监国。”


    李自成浑身一震,脸色十分的难看。


    如果太子真的被吴三桂拥立,那么很有可能让大明的残余势力卷土重来。


    他这个流寇,就永远都是流寇。


    “拿过来。”


    牛金星双手奉上檄文抄本。


    李自成接过,展开。


    字很多,文绉绉的,他一眼扫过那些“君父之仇”“国贼”之类的词,直接跳到落款。


    “大明监国太子慈烺”。


    李自成盯着那印,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了。


    进京那天,他让人搜宫,找到崇祯的太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吓得发抖。


    他没杀,封了个宋王,关在西苑。


    想着养着,或许有用。


    现在,同一个名字,出现在山海关的檄文上。


    两个太子?


    李自成脑子飞快地转。


    吴三桂在搞什么?找个替身?还是真的太子跑了?


    如果是替身,那真的还在他手里。


    如果是真的跑了……


    登基以来,各地消息不断。


    有投降的,有观望的,也有像左良玉那样拥兵自重的。但都没这么直接……


    直接立个太子,发檄文讨伐他。


    这是要跟他争天下。


    不,不只是争天下。


    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他李自成是贼,是弑君者,是不得正统的逆臣。


    而那个太子,才是正统。


    正统。


    李自成最恨这两个字。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陕西到北京,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坐上这龙椅。现


    在有人跟他说,你不是正统。


    去他妈的正统。


    “陛下,”牛金星低声说,“此檄文已抄送多路,南京、湖广、四川,恐怕都已看到。若各方真以太子名义响应……”


    “那就让他们来。”


    李自成把檄文摔在案上,


    “朕有百万大军,怕他一个娃娃?”


    但他心里知道,怕的不是娃娃,是“太子”这名号。


    老百姓认这个。


    读书人也认这个。


    他李自成能打下北京,是因为崇祯不得人心。


    可如果现在有个“太子”站出来,说他是弑君逆贼,那些还在观望的官绅,那些心里还念着大明的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倒向那边。


    不行。


    李自成站起来,在殿里踱步。


    心中烦闷无比。


    必须把这事按死。


    “西苑那个,”他停步,“真是太子?”


    “臣验看过玉牒,对过年纪相貌,应是真身。”牛金星说,“且宫中旧人,也指认无误。”


    李自成暗自捶胸顿足,吴三桂这一手,真是让他恶心到了极点。


    本来还想着慢慢蚕食着大明的土地,


    吴三桂提兵南下,貌似也有投靠他的趋势。


    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还号召天下英雄,共同讨贼?”


    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啊?


    恶不恶心?


    “吴三桂这厮,竟敢挟个假太子,与朕作对!”


    “他手上的太子若是真的,那朕的宋王又是谁?”


    牛金星捡起檄文,细看,道:“陛下,此檄文印信,似是宫中旧物。那太子……”


    “真的在额手里!”李自成怒道,“宋王何在?唤他来!”


    不多时,一少年被带入,身着王服,面容憔悴,正是朱慈烺。


    李自成将檄文掷给他:“你看看,这可是你的诏书?”


    朱慈烺接过,看了几行,手便开始抖。


    “这……这是伪诏!我从未写过!”


    “那是谁写的?”李自成逼问。


    朱慈烺咬牙,忽然抬头:


    “是替身!父皇……崇祯曾为我寻过替身,以防不测。必是那替身逃出,与吴三桂勾结,伪称太子,欲乱天下!”


    他心跳如鼓。


    难道那假太子,真是那天,他无心插柳寻来的替身不成?


    当日,他找来王旭,便是想让此人帮自己挡住搜查。


    然后他自己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北京城。


    但是谁能想到,结果这王旭在李自成破城的那一刻,便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并且还被吴三桂当做了真太子。


    反倒是他这个真太子,被闯贼给俘虏了。


    不过不用慌,只要他一口咬定是替身,他就还是唯一的“真太子”,就还有价值,李自成就不会杀他。


    而只要不死,就有机会南逃。


    这几日他暗中观察,大顺军纪渐弛,北京城内暗流涌动。


    若能寻得时机,逃出京城,一路向南……去南京,或去更南。


    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再不问这天下事。


    什么皇位,什么国仇,他都不要了。


    他只想活。


    “替身?”李自成眯眼。


    “是!”朱慈烺跪地,“陛下若允,我愿亲往山海关,面见吴三桂。只需我现身,吴三桂必知那人是假,定拱手来降!”


    他说得慷慨,心中却已盘算好:若真能出京,半途便逃。


    绝不去山海关那险地。


    刘宗敏在一旁冷笑:“宋王好算计。怕是出了京城,就直奔南边去了吧?”


    朱慈烺背脊一凉,强作镇定:“将军何出此言?我既已归顺大顺,受封宋王,自当为陛下分忧。”


    李自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大笑。


    “好!宋王既有此心,朕便成全你!”


    他挥手:“点兵十万,朕御驾亲征!宋王随军,去山海关,让天下人看看,谁是真,谁是假!”


    朱慈烺叩首谢恩,心中却沉了下去。随御驾亲征,脱身更难了。但至少,暂时不会死。


    他伏在地上,眼神渐冷。必须逃,无论如何,必须逃。


    ……


    北京,刘宗敏府邸。


    烛火摇晃,映着陈圆圆苍白的脸。


    几日前,闯贼抄没了京中所有达官贵人的私邸。


    便是曾经山海关总兵吴三桂的府邸,都被刘宗敏霸占了。


    而她这个笼中的金丝雀,自然也成了刘宗敏的玩物。


    门被推开,刘宗敏带着酒气进来,铠甲未卸,只松了腰带。


    “过来。”他说。


    陈圆圆没动。


    刘宗敏笑了,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巴:“吴三桂的女人,果然不一样。”


    陈圆圆垂下眼。


    她知道挣扎没用,这府里上下都是刘宗敏的人。


    她只是恨,恨这世道,恨自己这张脸。


    “将军,”她轻声说,“妾身已非完璧,恐污了将军清名。”


    “清名?”刘宗敏大笑,“老子打天下,要什么清名?”


    他一把扯开她的外衫。


    陈圆圆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江南的细雨,闪过吴三桂递过来那支玉簪时的眼神。


    然后那些画面碎了,只剩下眼前晃动的烛影,和压在身上的一坨烂肉。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她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这时,院外就传来打斗声。


    刘宗敏骂了一声,提刀冲了出去。


    此刻,府邸后巷阴影中,两名身着夜行衣的汉子,正与几名巡夜的闯兵缠斗。


    他们是吴三桂派往北京的心腹死士,领头的叫吴亮。


    几人武功不弱,出手狠辣,很快找到了方光琛要找的太子贴身太监。


    费了一番唇舌,以及几百两银子的利诱,那老太监才答应跟着他们走一趟。


    只是不巧,他们刚出皇宫,路过吴三桂京中宅子的时候,就被巡逻的士兵撞见了。


    “快走!惊动大队人马就糟了!”吴亮低喝,护着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穿着旧宫内侍服饰的老太监,欲往暗处退去。


    “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


    更多火把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妈拉个巴子!哪来的耗子,敢闯老子府邸?!”


    一声暴喝如雷炸响。


    刘宗敏提着刀,带着亲兵大步流星赶来,正好堵在巷口。


    更多闯兵涌上。


    吴亮几人虽拼死抵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接连受伤,被逼到墙角。


    动静也惊动了内院的陈圆圆。


    她披上外衣,悄悄走到廊下,恰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心中剧震。


    那是吴亮?


    是三桂派来的人?他们来做什么?还带着个老太监?


    她虽一时间不解其意,但也是迅速做出决断。


    必须救他们!至少,要送个消息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故作惊慌地跑向刘宗敏:


    “将军!将军!吓死妾身了!可是有贼人?”


    刘宗敏见是她,稍缓神色,将她拉到身后:


    “圆圆莫怕,几个小毛贼,马上料理干净。”


    吴亮何等机警,瞬间明白。


    这女子在帮他们!


    她似乎是吴总兵的人?


    他心一横,假意挥刀猛攻刘宗敏,引得对方亲兵全力护卫,却猛地回身,砍向了身旁的老太监。


    老太监闷哼一声,顿时毙命。


    这老东西肯定是带不走了,与其被他道出我等此来的目的,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很快吴亮就被闯兵踢翻在地,刀架在脖子上。


    他啐出一口血,眼神狠厉,却紧闭着嘴。


    刘宗敏上前踩住他:“说!谁派来的?”


    吴亮不语。


    陈圆圆快步走到刘宗敏身边,故作惊慌地拉住他手臂:


    “将军!流血流到台阶了,晦气!快让人拖走审吧,别脏了您的地方。”


    刘宗敏被她一拉,稍一分神。


    陈圆圆趁机对吴亮微微摇头,又迅速瞥向侧面的矮墙。


    吴亮一怔。


    立刻明白了陈圆圆的意思。


    刘宗敏不耐烦地挥手:


    “拖到地牢!严加拷问!”


    趁闯兵上前绑人的刹那,吴亮猛地扑向矮墙。


    旁边一个汉子也跟着一跃而起。


    “放箭!”刘宗敏吼着。


    几支箭落空,两人身影没入墙外黑暗。


    “追!给老子追!”


    刘宗敏暴跳如雷,转身查看老太监尸体,搜出一块宫内腰牌,


    “是个太监?这些人找太监干嘛?”


    追兵脚步声远去。


    数日后,吴亮带伤逃回山海关。


    ……


    北京城的混乱,给了另一路人马机会。


    领头的叫赵四,是关宁军的老夜不收,精于潜行侦查。


    他接到的命令和吴亮一样:寻找能辨认太子真伪的旧宫人。但他更谨慎,没有贸然接触那些可能被盯梢的老太监,而是将目标转向了散落民间的低等宫女。


    皇城破时,大量宫女仓皇逃出,流落街头,或被乱兵掠走。


    赵四带着两个手下,扮作收购旧货的商贩,用银子开道,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打听。


    几天下来,银子如流水般花出,才从一个专做“人口生意”的混混头子那里得到一条模糊线索:


    阜成门附近一户破落军户家,前几日刚买进个年轻女子,据说是从宫里逃出来的,性子烈,一直哭。


    赵四当夜就摸了过去。那军户只是个老卒,城破时抢了些财物,想买个女人续香火。


    赵四亮出匕首和一小袋金珠子,老卒就哆嗦着交了人。


    那女子相貌如清水出芙蓉,被捆着手脚,塞着嘴,眼睛哭得红肿,但身上那身已污损的藕色宫裙制式,赵四在辽东时见过,确实是宫中服饰,且面料比普通宫女好些。


    赵四扯下她嘴里的布,低声快速问道:“东宫的?服侍过贵人?”


    女子惊恐地点头,又拼命摇头。


    赵四不多问,一把将她扛上肩头,对老卒低喝:“管好你的嘴!”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没回任何据点,直接在约定的一处荒废砖窑与接应的人碰头,连夜用早已备好的骡车,将那女子藏在夹层里,混在出城搜粮的队伍中,竟然有惊无险地离开了北京。


    一路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林小径,昼伏夜出。


    女子起初挣扎哭闹,赵四只冷冷说:


    “送你回山海关,或许能活。留在北京,或落在刚才那军户手里,是什么下场你自己想。”


    女子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时常发呆,默默流泪。


    几天后,他们到了永平府地界,算是暂时脱险。


    赵四这才稍松口气,开始盘问女子详情。


    女子自称司菡,原是钟粹宫的洒扫宫女,太子移居钟粹宫后,她被拨去近前伺候过一段时间茶水,并非贴身侍女,但也算近距离见过太子许多次,记得太子样貌和一些习惯细节。


    “太子殿下……”司菡哑着嗓子说,“喝茶前,喜欢用指尖碰一下杯沿,试温度。看书久了,会无意识地捻自己右侧袖口……”


    赵四仔细听着,记在心里。


    这些细节琐碎,不像编造。


    他心中稍定,这趟险,或许值得。


    ……


    山海关,总兵府。


    吴亮带回行动失败,以及陈圆圆被刘宗敏强占的消息,让吴三桂暴怒吐血,决心与李自成彻底撕破脸。


    全军进入战时戒备,山海关气氛肃杀。


    就在吴三桂与方光琛秘密商议,是立刻与“太子”对质以绝后患,还是暂且按下、以观后变时,亲兵来报,赵四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人。


    偏厅内,烛火通明。


    吴三桂盯着跪在下方的年轻女子。


    方光琛在一旁细细询问。


    司菡将自己来历和在东宫的见闻又说了一遍,包括太子试茶温、捻袖口等细节,与赵四之前汇报的吻合。


    吴三桂与方光琛交换了一个眼神。


    “带她去梳洗,换身干净衣裳,好生看管,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


    吴三桂沉声吩咐。


    司菡被带下去后,吴三桂看向方光琛:


    “献廷,你以为如何?”


    方光琛捻须:“此女所言细节,颇有些意思。试茶温这些细节,若非近身侍候,难以知晓。但还需印证。”


    “如何印证?”


    “太子此刻居于后院东厢。可让此女远远窥看,辨认形貌举止。再则,”


    方光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可设计试探。比如,遣人送茶时,故意将茶盏烧得烫些,看他是否下意识碰触杯沿。或是在他读书时,观察其小动作。”


    吴三桂缓缓点头:


    “此事你去安排,务必机密。”


    方光琛拱手,顿了顿接着道:


    “学生还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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