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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落定

作者:浅酌相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赵鹤龄的寿宴之后第三天,消息才传出来。


    不是从镇南侯府传出来的,也不是从楚衍那里。是大街上。沈鸢让韩虎在城里打听,韩虎的伙计回来禀报说,今早朝会,皇帝当众发难,将赵鹤龄、钱怀恩等一干人犯拿下,押入天牢。罪名是贪污军饷、走私军火、结党营私、陷害忠良。证据确凿,无可抵赖。满朝震动,京城震动。


    沈鸢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皇帝是怎么处置的?”


    韩虎说:“赵鹤龄革去所有职务,抄家,下狱,等刑部审理。钱怀恩也一样。其他的党羽,有的革职,有的下狱,有的贬出京城。具体多少人,还不清楚。”


    沈鸢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韩虎。“韩叔,辛苦了。”


    韩虎推辞了一下,收了。他知道沈鸢的脾气,她给银子不是为了打发他,是为了让她自己心安。


    韩虎走后,沈鸢坐在石榴树下,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在天上慢慢地飘着。赵鹤龄倒了。不是可能倒,不是将要倒,是已经倒了。皇帝当众发难,证据确凿,无可抵赖。她手里的那些东西,终于送到了该送的地方。外祖父的案子,母亲的案子,方璇八年的逃亡,她十年的隐忍,都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她只是坐在那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说什么。沈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沾过药,沾过毒,沾过血,沾过泥。写过信,翻过墙,杀过人——没有亲手杀过,但见死不救做过。她不知道母亲在天上看到这一切,会不会满意。也许不会。母亲在信中说,“不要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她没有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但她也没有变成母亲希望她成为的那种人。她变成了第三种人——走在中间,不黑不白,不上不下。


    当天下午,楚衍来了。


    不是晚上,是下午。他从正门进来的,门房刘大爷通报的时候,沈鸢正在绣花。月白色的帕子上,一朵白莲已经绣了大半。她放下针线,整了整衣裳,走到花厅。楚衍坐在花厅里,穿着一件墨色的锦袍,腰佩白玉,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翻墙的贼,倒像是一个正经的贵公子。


    “你从正门进来的?”沈鸢问。


    楚衍站起来,看着她。“从今天起,不用翻墙了。”


    沈鸢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楚衍坐下来,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赵鹤龄倒了。”


    “我知道。”


    “刑部的人已经抄了他的家,搜出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和往来书信。账本和密信的原件,和你手里的复印件、抄件,对上了。他跑不掉了。”


    沈鸢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楚衍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她,“方璇让人送来的。”


    沈鸢接过信,拆开。方璇的字迹比上次更加工整,笔画也更加有力。她在信中说,赵鹤龄倒台的第三天,皇帝下旨,恢复外祖父林远山的名誉,追封为户部尚书。母亲林婉清,追封为二品诰命夫人。方璇自己被贬的罪名也洗清了,可以回京了。她等腿伤再好一些,就来见沈鸢。


    沈鸢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你爹呢?”她问。


    “在宫里。皇帝留他议事。”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地坐着,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花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鸢。”楚衍忽然开口。


    “嗯。”


    “赵鹤龄倒了,周姨娘死了,你外祖父和母亲也追封了。你的仇,报了。”


    沈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以后你打算做什么?”他问。


    沈鸢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楚衍之前问过。那时候她没有答案。现在,她还是没有答案。报仇是支撑她活到今天的全部动力。仇报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知道。”她说。


    楚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慢慢想。不急。”


    他站起来,走了。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鸢,方璇来了之后,我爹想见你。”


    “见我?”


    “有些事,你娘没有告诉你,方璇也没有告诉你。我爹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走了。沈鸢坐在花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有些事,母亲没有告诉她,方璇也没有告诉她。什么事?关于赵鹤龄的案子?关于母亲和镇南侯的关系?关于她那个姓萧的、死在岭南的、从未谋面的父亲?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


    赵鹤龄倒台的第五天,方璇来了。


    她没有走正门,是翻墙进来的。沈鸢正在石榴树下绣花,听见墙头的动静,抬起头。一个穿着淡青色褙子的女人从墙头翻了下来,落地的动作很轻,但左腿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还是受了影响。


    方璇。


    她比上次在城南柳叶巷见到的时候精神了很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脸上也有了些血色,不像之前那样蜡黄。左腿走路还有点跛,但不用拄拐杖了。她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沈鸢,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方姨。”


    方璇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伸出手,握住了沈鸢的手。那双手还是凉,骨节分明,指尖有一些细小的茧子。


    “你像你娘。”方璇说。


    “方姨,我娘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方璇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作响。锦鲤在水缸里拨了一下水,发出细微的水声,又安静了。


    “你娘的事,我慢慢告诉你。不急。”


    又是这句话。不急。沈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慢慢”过。四岁被送出府,七岁跟着慧寂师太学本事,十七岁回府报仇。每一步都赶得急,每一步都走得险,像走钢丝一样,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如今仇报了,所有人都跟她说“不急”,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方姨,”沈鸢看着方璇的眼睛,“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方璇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她的手。“周姨娘下的毒,赵鹤龄授的意。你娘死的时候,我赶不回来。我在岭南,离京城几千里,等我收到消息赶回来,你娘已经下葬了。”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方璇握着的手。方璇的手和她母亲的手很像——都是那种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写过很多年字的手。


    “方姨,我爹呢?萧景川。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方璇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赵鹤龄害的。给他安了一个‘结党’的罪名,贬到岭南去了。贬谪的路上染了重病,没有大夫,没有药。”


    “死在驿站。”


    “死在驿站的柴房里。”


    方璇看着沈鸢,眼眶微微泛红。“你娘到死都在找他。她不知道他死了,一直以为他还活着。她托人去找,托了很多人,找了很多年。最后是我们的人找到了那个驿站,打听到了他的死讯。你娘知道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


    沈鸢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恨赵鹤龄?恨过了。恨周姨娘?也恨过了。恨这些有用吗?没有。人死不能复生。恨不会让任何人活过来。


    “方姨,镇南侯要见我。”


    方璇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来接你的时候,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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