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人在有权有钱之后，仍然会为自己的衰老而自卑。
李顾行跟她说他老了的时候，车宝珠还以为他是在故意开玩笑，毕竟在她从别人口中认识到那个世界里，财富和权利是永恒王炸，只要有了这俩，七老八十也能找到对象，更别说李顾行现在还算风华正茂。
可他的自卑是从言行举止里都能感受到的。
自从她说他不够年轻时髦，他上班的西装口袋里，总得塞一块手帕，有时候还是串花哨的驳头链，但凡精心搭配过，他总得在她面前晃悠一圈，问她还有哪儿不合她们这些年轻人的心意。
刻意到极点。
让车宝珠忍不住打趣他，是不是想老牛吃嫩草谈个小姑娘，李顾行就反问她多小的姑娘才算小，一下子就把她拷问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连他实际年龄多大都不知道。
她只能说，比她还要小一点的吧，刚上大学，十八九岁？
听起来好像她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
他说用不着那么小，像她这个年龄刚刚好，毕竟她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就读初中，要是比她还小，他努努力都能给人家当爹了。
听到李顾行打的比方，她才真切意识到她和李顾行之间的年龄差距。
08年，她上小学听着《北京欢迎你》憧憬北京城到底是什么模样的时候，他已经大学毕业开始他波澜壮阔的政治生涯。
她也是那一刻才明白，沈嘉年为什么叫她年轻人。
*
李顾行去美国出差一周。
他一走，车宝珠和王丽勤都清闲下来，为了早点回家照顾孩子，王姐有时候还没到下班的点就回家去了，看得车宝珠好生羡慕。
她一个背井离乡的单身女青年，想迟到早退连个合适理由都找不到。
王姐像是看出她的孤单，周五下午带她见完客户没回公司，打车直奔商场。
车宝珠抱着陪王姐瞎逛的态度才敢走进王府井，要让她自己掏钱，她是打死都不会来这种地方——橱窗里的每一件新款都在嘲笑她钱包太空，她甚至连过季打折款都买不起。
小时候看《蜗居》，听到郭海藻逛街只看不买等到新品过季打折才会收入囊中，当时的车宝珠还自以为是地怜悯海藻，等她长大，知道各种MALL里的牌子货就算打折也要大几百，才发现她过得日子甚至不如没给高官当情人之前的郭海藻。
王姐买完衣服又要做美甲。
车宝珠不喜欢做指甲，一方面觉得浪费时间浪费金钱，另一方面是指甲太长不方便打字，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知道美甲很花时间做个基础款也得个把钟头，她有点不情愿去，可也不好直接拒绝。
她总不能把心里话告诉王姐，因为逛商场能看花花绿绿的衣服，做美甲只能干坐着等人，所以她不想陪她。
车宝珠不情不愿走进美甲店，王姐还没给自己选款，就先把展示板拿到她面前，说不用担心价格让她随便挑，反正有人给报销。
一听到有人报销，车宝珠敏锐的神经立马紧绷起来，问王姐是不是李顾行。
“瞧你紧张的，是他。他说咱俩这段时间工作辛苦了，让我带你出来放松一下，不止给你报销，我今天的消费他也会买单。”
王姐的话让车宝珠放松一些，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她和王姐看似都是李顾行的员工，但又不一样。
王姐跟着李顾行干了好几年，抛开资深秘书的身份，两人私下也是好朋友，她和李顾行认识根本没多久，他就前前后后送给她不少东西。
这些好处，真的只是因为他是个大方的好老板吗？
车宝珠挑来挑去选了个299的基础款，这是整家店里唯一一个她自己能承受的套餐。
美甲师没说什么，王姐反倒像个推销似的一个劲让她加点水钻手绘，说她这双手又细又长和能去当手部模特，不好好打扮简直浪费天赋。
不管王姐怎么夸得天花乱坠，车宝珠还是一颗钻都没加。
这个299的套餐已经是她接受的极限，就算在上面再加一颗最小的钻石，她都会觉得德不配位，那颗小小的钻石，会在这副美甲还长在她指甲盖上面的短暂又漫长时间里，不停地嘲笑她是个贪得无厌的坏人，吵得她日夜不得安宁。
所以她很坚定地选择基础款。
只是这份坚定还能维持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车宝珠刚做好右手，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正在减肥的王姐丝毫没有要点外卖的打算，她也只能跟着饿肚子。
东八区时间十九点，西八区时间正是像夜一样的凌晨。
车宝珠没想过李顾行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所以他刚打过来，她不假思索就接了起来。
“在干嘛？”他的声音很慵懒。
“在……做美甲。”
“下午逛街买了点什么，拍照发给我看看。”
车宝珠心虚地说：“凭什么发你。”
“钱是我掏的，还不许我看看自己的钱花到哪里？”
“我没买，王姐买了几件，你跟她去要照片吧。”
再简单不过的对话，不涉及任何情感话题，偏偏撩得车宝珠面红心跳。
他那种随性放松的口吻，就算他随时随地入侵她的生活都是他的应有权利，他有权知道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像是身为她的男朋友在例行查岗。
“我不想让她发，我就想要你发给我。”
车宝珠对李顾行这句略带撒娇的话，毫无招架之力，连怎么回答也不知道，最后只能把正在做的美甲拍了一张发给他。
对面终于沉默了一会儿，她猜，他应该在看她发的照片。
她总共就给他发了一张，还是随手拍的那种，放大照片仔细看手指边界都有些模糊，她不知道这种照片有什么认真端详的必要，为什么李顾行自从她发给他照片，能沉默这么久。
“怎么不说话了，是觉得不好看？”她只是听起来还算镇定，心里虚得不行。
“手挺好看的，美甲一般。吃过饭了吗？”
“还没。”
简单的对白，让她紧张到手心冒汗。
她除了害怕李顾行又说出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花言巧语，更害怕自己扛不住——如果李顾行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喜欢也就喜欢了，或许根本用不着他主动，车宝珠就会勇敢追爱。
可他不是。
他不是简单的普通男人。
车宝珠已经把声音压到最低，一旁的王姐还是发现端倪戳了戳她后背，小声问：“谁啊，李总？”
车宝珠是她不想说话一棒子打下去都崩不出一个屁的性格，就算她没回答什么，光看她紧张兮兮的样子，王丽勤也能猜出十之八九。
她向车宝珠招招手，示意她把电话给她，她接过去就说：“李总，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人家不想理你还瞎凑什么热闹，我们俩正做美甲呢，腾不出手跟你闲聊，就这样，挂了。”
王丽勤算是替她解决的麻烦，车宝珠拿着被挂掉的电话，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要是被王姐没挂断，他还会和她说些什么，会聊他今天在洛杉矶的见闻吗，还是会继续盘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和客户对接得顺不顺利，午饭吃得好不好……
这些事和他好像没什么关系，如果他真想知道，她也愿意讲给他听，因为他总能精准捕捉到她的情绪是高是低，还能在恰当的时机给她一点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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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顾行一直是个很优秀的听众，从他们相见的第一面起，就是。
电话是挂断了，可李顾行又给她发来微信，让她把位置发给他。
他不仅给她点了晚饭，还给店里的美甲师都点了水果和奶茶。
外卖送到的时候，备注上写的是希望大家都能开心，言外之意也很明白，就是希望能哄好美甲师，然后服务好这位让大家都能喝上奶茶的车女士。
正是这个并不复杂的举动，让车宝珠一下子成了店里的红人，就连给王丽勤做美甲的女孩都忍不住流露出羡慕。
车宝珠红着脸解释，说点奶茶的不是她老公，是她老板。女孩的表情才从羡慕变成五味杂陈，最后把头伸过来八卦地问她，她们老板是不是个已婚老头？否则她干嘛拒绝。
有钱大方和温柔听话但凡能占一点，都能在相亲市场横着走，何况她家老板还一下子占了两个。
王丽勤看不下去才插了一句，和美甲师说：“关你什么事，好好做你的指甲，我的时间宝贵得很，没空陪你卸了重做。”
王姐几次三番替她解围，让车宝珠很是感激，她自己的做完又陪王姐多等了一个小时才走，心里也无怨无悔。
临走的时候，王姐让她搭把手把新买的衣服都拿上，她没多心顺手就提。
两人沿着步行街往马路边走，走到地铁口王姐突然站定，说她家那边堵车，她要坐地铁回去，她给她打的车的定位点就在前面拐角那家店，车宝珠走过去车也就到了。
车宝珠傻乎乎地要把手提袋递给王姐，却被王姐拍着肩膀说，衣服买的都是她的尺码，李顾行怕她不要，她才谎称是给自己买的。
车宝珠感觉被当头一棒：“姐，你怎么能跟着他一块骗我？”
“谁让你这么倔，送你礼物都不要。”
“我不是不想要，我是不能要！你这不是害我吗？”
王姐听完严肃起来：“谁要害你，我，还是李顾行？”
车宝珠气得脸颊发红：“你们都是！”
“你真想多了，我们都不是。”王丽勤把包装袋重新递给她，站在冬夜的寒风里，语重心长和她说，“李顾行不是坏人，他也不是逢人都这么好，我给他做秘书好几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对人这么上心。”
“不过你也别多想，他对你不一定是喜欢，有可能是觉得你有趣，也可能是被你拒绝多了，和你赌气，想看你到底能拒绝他到什么时候。不管是哪种，他都没想过要害你。”
车宝珠心直口快：“他刚刚才离婚，之前他还是个有老婆的男人，就算想泡妞也不能当着你的面泡，你当然没见过！但这也不能代表他就是个好人！”
王丽勤看着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突然有点明白李顾行为什么喜欢她。
逗她玩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那你觉得，什么样才算一个好男人？”
车宝珠提起手里的购物袋：“好男人至少要洁身自好，不会给女下属送这么多礼物！我又没答应当他的女朋友，他送我礼物是几个意思？要让我多欠点他的人情，最后欠到没办法偿还，只能主动献身了吗？”
王丽勤笑着摇头：“你还挺能胡思乱想的。等你跟他相处的时间长了就会知道，李顾行不仅洁身自好，他甚至有点洁癖。”
一句话说得车宝珠不吭声了，气哄哄地扭头看向从地铁口里走出的人流。
王姐还在劝她：“他是嫌你平时的穿着不够商务，给你提要求他怕给你经济压力，替你置办几身衣服你又不要，他也很为难。”
“收下吧，这也不算什么。你别多想，他对你就是前辈对晚辈的心态，想好好培养罢了，他要真心想追求你，给得可比这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