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顾行没骗她，过了半个钟头，老板果真带着煲好的莲藕排骨汤专程从家来店里一趟，只为给车宝珠道歉。
老板来的时候，还把事发时在场的大堂经理和负责维持门口秩序的服务员也都带了过来，几个人列成一排整整齐齐站在包间门口，阵仗之夸张，让车宝珠坐立难安。
她想说自己一点事都没有，赶紧散了吧，别让其他人看见笑话，但坐在她身旁的李顾行从老板进门起就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屁股都没从椅子上挪一下，仍然该吃什么吃什么，视线始终落在桌上，不给站在面前的诸位留一点面子。
李顾行不动，车宝珠也没办法乱动，毕竟真正的贵客是他，她这个陪衬应该按照主宾的意思行事才算不失礼。
左右为难的车宝珠来回打量李顾行和老板的脸色，屁股在椅子上起起落落好几次，最后硬着头皮向李顾行学习，只把臀尖搭在椅子边沿，看似坐着，万一要起身的时候，也能立马站起来。
李顾行和她介绍这家店的时候，每回都亲昵地称呼老板为朋友，但等这位朋友就站在他面前，他的态度却冷漠至极：“做餐饮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保证不了，不如赶紧散摊子别干了。”
老板听完冷汗唰唰往外冒，不一会儿就能看到额头和鬓角上透着晶莹：“领导，今天是我的失误，家里正好来了点人，没顾上来店里才闹出这种事。”
站在老板身后都经理和员工在听到“领导”两个字之后，明显愣了一下。
很显然，在座当中，除了老板没人知道李顾行的过去。
李顾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筷子敲了敲面前白瓷盘的边沿：“咸了。”
老板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叫经理和服务员把菜端下去。
等把闲杂人等支开，李顾行才缓缓开口：“我早辞职了，别给我惹事。”
包间里的灯光并不明亮，只在餐桌正中上方挂着一盏吊灯，天花板四周的其他顶灯仅作装饰使用，而李顾行和老板两个人刚好在吊灯的两侧，灯光自顶落下，被突出的眉骨遮挡，于深邃的眼窝处投下阴影。
车宝珠坐在两人中间，既看不清李顾行深邃的眼神，也看不懂老板在害怕什么，但她敏锐的直觉让她坐在这个充满暖气的温暖房间里后背直冒冷汗。
一句话都不敢说。
车宝珠一直等到老板出门，包间里只剩下她和李顾行，才颤颤巍巍把老板盛好的汤递给他：“老板的手艺确实很好，凉了就不好喝了。”
李顾行单手接过汤碗，严肃的假面随着一声轻笑破裂，气氛轻松起来。
“瞅你那样，这被吓到了？”
车宝珠嘴硬着：“没有。”
“没有你手抖什么？”
她不管怎么伪装，在他面前都像个透明人，只用一眼，他就能看穿她在想什么。
李顾行的举止做派俨然一副老油条的样子，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大学刚毕业的创业小老板该有的青涩形象。
她觉得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要不工作捞不捞得到还不一定，就先把自己搭进去。
车宝珠咬了咬嘴唇，壮起胆子问：“李顾行，你到底多大？你不是开公司的吗，为什么这家店的老板叫你‘领导’……你之前是当官的？”
他转头扫她一眼，嘴角带笑，眼底却冷冷的：“我多少岁、在哪儿工作，这些事和你有关系吗？”
李顾行说话的语气比起质问老板时的口吻，温柔了不止一星半点，仍旧足够把车宝珠吓得心头发颤，恨不得拔腿就跑。
李顾行像是看出她的害怕，夹起一块鱼肉放她碗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放心吧，我吃不了你，也没打算吃了你。昨天我的车半路出了点事故，路上又堵，最后只能坐地铁，没想到刚好碰到你。”
“咱俩还挺有缘的，我本来心情很糟，看你蹲在墙角里哭得伤心，反而好了不少。”
他这番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车宝珠根本不知道。
车宝珠低头咬了口鱼肉，不敢发表任何意见，等他说完，也夹了一块给他：“你也吃。”
“我不吃别人夹来的菜。”
“哦。”
真难伺候。
她暗暗想着。
和李顾行单独相处还没两个小时，就让车宝珠打起退堂鼓。
他把她里外看得明明白白，可她却连他究竟多大也不知道，他不仅是故意隐瞒她这么简单，甚至还拐弯抹角嫌她多事，等她被他批评得不高兴了，他又立马不动声色哄两句。
他把她吃得死死的，使她的心情和身体完全由他支配，不受自己操控。
一想到以后要和这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就头疼到想放弃这份天上掉馅饼似的好工作。
车宝珠拿起纸巾擦擦嘴，准备告辞离开。
李顾行抬手压着肩膀把她按回座位上：“吃这么一点就吃饱了？坐下，再陪我吃点。”
她小声嘟囔：“心情不好，当然吃几口就饱了。”
李顾行听完轻笑出声，单手抵着下巴倚靠在桌旁：“人不大，脾气还不小，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了？”
“知道我不高兴还说？”车宝珠自打今早被李顾行放了鸽子心情就不顺，能忍到现在已经足够有涵养，她蹙着一双秀眉瞪他，“李顾行，你故意的吧？”
李顾行看着她那张略带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脸庞，嘴角抑不住微微上扬：“我就是故意的，你想怎么着？”
“我还能怎么着！”一边说着，车宝珠一边收拾挂在一旁衣架上的衣服，“我只能走呗。”
她翻遍了衣服口袋和钱包，一共凑到了三张皱巴巴的票子，把钱用水杯压着放在他手旁：“A你的饭钱，不够的话我微信转你，咱俩就算两清了。”
李顾行一把抓住她手腕，把人生拉硬拽了回来：“你的简历我已经发给人事部，录用的短信也发到你手机上，你现在是我的员工，有你这么不听老板话的秘书吗？”
“坐下，吃饱再走。”
车宝珠索性破罐子破摔，刚刚已经顶撞过他，也不差这几句难听的话：“李总，我没通过面试，说明我的能力没办法胜任贵公司的职务，你强迫下属留下我有什么意义？而且我投的是开发岗，你怎么能把我调去做秘书？”
李顾行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说：“他们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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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嫌你学校太好，怕你在我们公司待不了多久就会跳槽，所以才没要你，并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足，至于调岗的事……”他说完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
“我有我的安排。”
她静静听他解释，起初还算有理，听到最后居然收获“我有安排”这么一句神叨叨的空话。
你有你的安排，老娘还有自己的安排！
车宝珠气得差点掀桌子，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都紧紧攥成拳：“你的安排就是把我一个有技术特长的员工留着当文秘？跟你干几年，我以后想去技术岗都去不了，你这不耽误我吗？”
李顾行没有立刻反驳她，而是用一种微妙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一番，沉默片刻才说：“你今天这副打扮是应聘技术岗该有的样子吗？”
李顾行的话就差把“专门来勾引我”几个字拍她脸上，让低头看了看自己着装，想起樊星的良苦用心的车宝珠，瞬间羞得满脸通红。
“我是因为重视这场面试才好好打扮了一下，你又不是没见到我昨天的样子，我平时都是那样的，不是这样……”
他听完，意味深长地笑了：“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穿成这样，虽然不够得体，但至少说明你很上心，是个可塑之才。跟着我好好干吧，我不会让你干一辈子秘书的。”
*
吃完饭，李顾行亲自开车送车宝珠回学校，她死活都不愿意坐在他身旁，最后选择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还是把李顾行当成“司机”。
迈巴赫的后排放着几只装衣服和香水的袋子，李顾行让车宝珠随便挑一个，当做他没安排好面试的赔罪礼，她要不收，就是还没原谅他，要是这样她明天也别来上班了。
车宝珠被逼无奈只能挑一件。
她选来选去最后挑了个自己不认识的牌子的香水，心想应该能比迪奥这些大牌便宜一点，结果竟然是李顾行留着准备自用的一支。
他随口问她：“你知道你手里的香水叫什么名字吗？”
车宝珠偷瞄了一眼包装，试着拼读了一下，可她清楚自己从小到大学的都是哑巴英语，发音土得不行，涨红了脸也没好意思念出来。
即便后来她照着包装上的单词搜索出来的发音，和她当时猜测的读音相差无几。
“拿破仑之水，也叫成功，是款男香，你打算拿回去送你爸吗？”李顾行好像预料到她会是什么表情，没回头去看她，眼里就已经满含笑意。
车宝珠乖乖把香水放回袋子里：“那我不要了。”
“真不禁逗，拿着吧，选了个我一样的味道，说明品味还不错，以后前途无量。”
车宝珠在李顾行的笑声中又想起宋思明。
他说他不是宋，还说他不会吃了她，可他又用宋的台词来撩拨她。
她不敢看正在开车的李顾行，也不敢看手里的香水，扭头望向窗外。
心思随车摇摇晃晃的，阳光落进眼里，化作他左手无名指上素戒的反射的刺眼光芒。
他已经结婚了。
一个已婚的男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载着年轻女孩独自出行，她不知道该说他胆大包天，还是说他坦坦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