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恩点燃一支烟，吐出灰白色烟圈，她才吸了一口，邹旭知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邹旭知面无表情拿出手机，在手机上敲击了几个字，过了一会，几个佣人提着两个大号空气净化器进了会客间，他们把净化器放在宋慈恩身边，插上电源，开启开关，动作相当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宋慈恩拿烟的手微微颤抖，她就知道会这样，她手上的烟吸也不是，灭也不是。
邹旭知不会明着阻止别人抽烟，但他会做很多让抽烟的人尴尬的事，比如放几个空气净化器，比如给其他人发口罩。
几个佣人在打开空气净化器后，果然开始给在场的人发口罩了。
这就是宋慈恩看到邹旭知头疼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他不让她抽烟，而是他阻止别人做某件事从不明说，反而更喜欢用恶心人的方式。
宋慈恩和邹旭知见面十次，能被他恶心九次。
“我不抽了。”宋慈恩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不光宋慈恩被恶心到了，连邹旭知他爸邹寰宇都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姜亿把佣人递过来的口罩翻来覆去地查看，她没弄明白口罩的作用，还在研究。
坐在她身边的邹觅夜对着姜亿眨巴眨巴美丽的桃花眼，然后戴上了口罩。
姜亿问：“为什么室内要带口罩？”
邹觅夜摇摇头，表示他也不懂。
宋慈恩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开口：“邹叔，你恐怕还不知道，萧苑和姜亿也认识吧，她们和邹觅诺之间还有不少有趣的小故事呢，要不要……”
邹旭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不用说这些废话了，宋慈恩。你把大家都喊过来，不就是想告诉我们什么事？我刚刚看到你和萧苑在私聊，应该就是在聊那件事吧。算了，不用你说了，萧苑，你来说吧。”
宋慈恩本来就忍邹旭知忍得很痛苦，邹旭知这段话直接让她的忍耐值到达了上限。她的眼睛快速在烟灰缸和邹旭知的脑袋之间扫动，好似下一秒她就要把烟灰缸砸在邹旭知的脑袋上了。
“姐，你忍住啊，姐，不要冲动啊！他爸还在这呢！”宋慈爱抱住她姐，喊得撕心裂肺。
邹寰宇：……
萧苑像是上课被点到名的学生，她一脸懵地指向自己，“啊？我来说吗？”
不是应该宋慈恩来说吗？
邹觅诺从进入房间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她沉入自己的世界，手指抠着沙发，周围的吵闹也没法打扰她。
她牙齿咬着下唇，不知道在想什么，身体都战栗起来。
“那个，流血了。”姜亿递给她一张纸，指向邹觅诺的嘴，她这看不得别人流血的老毛病也没好。
邹觅诺抬头，犹豫接过姜亿手里的纸，擦去了嘴上的鲜血。再然后，她微微偏头，缓缓绽开明媚笑颜，像是一朵含苞柔嫩花朵用尽最后的力量缓慢盛开，直到每一片花瓣都展出绚烂颜色。
“姜亿，我已经无法忍耐了……你说的对，我这样很痛苦，很痛苦……与其等她们都说出来，我还不如一口气说出来，这些年，我很感谢你陪在我的身边……希望你不要真的讨厌我……”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缓慢站了起来，“大哥，我来说吧。”
“……诺……”
姜亿震惊，她喉咙干涩起来，嗓子只能发出这一个字。
邹觅诺回给她一个安抚笑容。她一步一步走向邹寰宇，“爸，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女儿呢？贴心、听话、懂事？”
邹寰宇皱了皱眉头，他不清楚邹觅诺要干什么，“小诺……”
邹觅诺又转向邹旭知，问道：“大哥，你又觉得我是什么样的妹妹？表面上乖巧，实则上怀有异心，想把你赶出这个家，好让我们一家子和和美美？你总是觉得爸偏心我，其实你心里很清楚，爸最偏心的人是你呀。你想要什么，爸都会给你，你想要集团，爸就给你集团，你想要原来的家，爸就从来不需要你对我妈尊重。”
邹旭知还是那张冰块脸：“这和萧苑要说的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邹觅诺手指弯曲，尖锐的指甲掐住掌心，“你生来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姐可以肆意向妈撒娇，问她为什么不陪她；二哥可以十天半个月不回家，爸妈会给他钱，让他想干自己的事。只有我，必须听话、必须乖巧，我是这个家唯一不可以随意索取的人，因为爸妈会说，小诺，只有你最听话了，还好有你在我们身边。所以，我就压抑住自己，努力扮演一个乖巧的女儿，我以为这样，他们就会爱我。”
邹觅诺的语气透出淡淡的绝望，她说出这些话已经不再想退路，她已经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她，她伪装成阳光小天使太久、太久了。
“可是，他们没有，我逐渐意识到，那只是他们稳住我的一种说法，可我已经做惯了听话的小棉袄，已经不知道怎么成为一个叛逆的女儿。”邹觅诺走到姜亿面前，语气缓和下来，“直到我遇到了姜亿。那一天，你和萧苑在我身边路过，萧苑向你喋喋不休地抱怨，你却只是听着，虽然好像很不耐烦，也没有走开。那个时候，我好羡慕，所以，我想要你成为我的朋友。”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分享朋友的说法。姜亿，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牢牢把自己的东西握在手里，我从他们身上只学到一件事，那就是掠夺。”
邹觅诺虽然在说话，眼神却已不对焦，她撕开自己的伪装，完全沉浸在她的世界里。
不同于其他人震惊的样子，姜亿毫不意外。她见过她这幅样子很多次，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在每一次邹觅诺崩溃时，她在姜亿面前都是这个样子。
邹觅诺竖起三根手指，道：“我利用了三件事，萧家出事，苟环对你的仇恨和你爸的贪慕虚荣。我知道那天晚上萧苑要离开向阳市，于是我找个机会透露给苟环一个消息，那天晚上你会独自出门，当然，他不知道是我。接下来，我去了你家，让你爸逼迫你和我打好关系，你们吵了一架，你摔门离开，可门外苟环在等着你。你只有两个选择，回家，成为我的朋友。出门，遇到苟环，我出现拯救你，你为了救命之恩成为我的朋友。你出门时，手机落在家里，我看到了萧苑给你发的消息，于是我删掉了那条消息。”
姜亿话在嘴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说道：“那天晚上，我回家了。”
主要是那天天太冷了，她觉得为这事没必要挨冻。
“对的呢，你妥协了，你成为我的朋友，于是，我也有自己的朋友了。这就是全部啊，姜亿，你吃惊吗？吃惊我是这样的人。”邹觅诺的笑容难以维持，她的眼神透露出深深的悲切，撕开自己的伪装并不好受。
姜亿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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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这个，姜亿更吃惊的是她便宜老爹的狗腿程度，居然邹觅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萧苑听完后，眼神复杂，“所以，那天晚上，你就在姜亿家。你怎么会这样做，用这样的方式变成朋友，就是真的朋友了吗？”
她既觉得邹觅诺有点可怜，又觉得她行为极端。
而恩爱两姐妹面面相觑，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们不知道，很装的邹觅诺真实一面竟然是这样。
本来还算冷静的邹觅诺激动起来，她朝萧苑吼道：“不用你管！你得到你想要的了！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姜亿能陪我！可就连姜亿，都是我抢来的！”
她又扭头转向邹旭知，“而大哥，你竟然要把唯一陪我的姜亿给赶走，我恳求爸爸，让你不要赶走姜亿，可你还是要把姜亿送到特克利亚！到底我要怎么做，你才会不像得了被害妄想症一样处处针对我？”
被邹觅诺大吼，邹旭知眉眼都不曾被触动一丝一毫，他只平淡说道：“让你去国外读书，是宋夫人的意思，我只是在履行和她之间的约定，她付出了一些我需要的东西，我保证你去读书而已。你突然改了主意，我很烦恼。”
什么？是妈妈？是妈妈逼着姜亿离开的吗？
邹觅诺僵硬在原地。
邹旭知起身，走到邹觅诺身边，“拜托你听话一点，小妹，别再胡闹了。”
他厌烦极了，揉着太阳穴走出会客间。
“草。”宋慈恩看邹旭知目中无人的态度，火又上来了，“什么狗屎大哥，还不如路人呢！”
“姐，冷静，冷静。”宋慈爱再次抱住她姐。
邹寰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的最后一个孩子也没能正常生长，他需要消化一下这个信息，他也跟着邹旭知离开了会客间。
随后，一直沉默的宋微晞、恩爱两姐妹、邹觅夜也离开了。
姜亿看向萧苑，乏力笑笑道：“你们也回去吧，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聊天了。”
萧苑神情沉重点点头，和萧衡一起离开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姜亿和邹觅诺两个人了。
姜亿故作轻松说道：“只剩下我们俩啦。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好像看的是个土匪片吧。电影里那个土匪头子很喜欢骂脏话，总是骂别人婊子、狗娘养的。你坐在我身边，本来一言不发，突然也骂了一句狗娘养的，真是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脏话呢。后来我一回想，你是不是在学说脏话啊。”
邹觅诺猛然看向姜亿，随后“噗嗤”一笑，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她又哭又笑，说道：“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在我旁边吃爆米花，我骂人的时候你还在吃，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爆米花焦糖的香味。”
“后来，你觉得干嘛要侮辱人家的娘，改成骂人家大爷了。今天看到柳慈恩，你不会是和她学的吧。”姜亿抬手擦去了邹觅诺的眼泪，她早就知道自己身体还是会不受控制。她问道：“所以，不考虑其他情况，你到底想去哪里读书呢？你看看，你刚刚说的话，对他们来说，就像……”
“就像放屁一样，我说话对他们来说就像放屁。”邹觅诺补充完了这句话。
姜亿顿住，呃，确实是这个意思。
邹觅诺拉住了姜亿的衣服，低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说出了多年一直没能说出的话。
“对不起，姜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