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天花板上一盏灯，“霖蓝......”一激灵，坐了起来。
”她回来了吗？“朱金玉望向那个散发着烘焙香味的人——怎么还一动不动，双眼无神。
“你女儿不愿意回来。”仲姿在她床边说。
“不愿意......”朱金玉好像听不懂她的话，低头望向心口，那儿似乎毫无变化。“你没给我做手术？”
“没有，我总要和你女儿说一声，她同意了我才能继续接下来的事。”
于是朱金玉的面色变得不可置信。
“不可能，她不会不想回来——是你做不到才编出这么个借口！”
“真的是她不愿意回来，”仲姿也没料到这情况，“她说在这里太累了，承受不了人间的苦难。”
“苦难？”朱金玉就叫起来，披头散发，一身白衣，好像成了一头绝望的兽。“我是她妈妈，只是要她回来再陪我三天。她为什么要拒绝，你再试一遍！”
天底下不会有舍得自己妈妈的女儿。
她为她付出那么多。
起早贪黑地经营着一家早餐店，就为了提供给她更好的生活。为什么她霖蓝就走得那么潇洒？！
仲姿不动作。
朱金玉一双眼狠狠剐来，乌灼灼的。
两米外窗帘悄悄拉开，银白月光洒进——月亮又在偷窥人间事。
仲姿纵容着它，对朱金玉说：“不是我不想帮你，帮了你我自己也有好处。我和你女儿说过话，她明确自己不愿意再回到人间。但如果你一定要见她，我可以再试一次。”
说着拿起旁边一杯水，“你先喝口水，我去准备一下。”
朱金玉狐疑地看着她，接过来喝一口，“真的？你会帮——”
没说完话，突兀地倒下。
手里的水洒在她身上，杯子清脆一声坠落在地。
“你把有安眠效果的符箓溶进水里了？”月亮的声音响起。
“是安眠药。”仲姿将杯子捡起来，抽出几张纸巾擦地。
“哦，人间的玩意儿吗？我以为你会用符箓。”
“太伤身了，每次都要流很多血。”仲姿头也不抬地说。
不知道说错什么了，月亮默然，片刻后轻声说，“手臂上有出现凡人的名字吗？”
“有，”仲姿站起身，将湿了的纸巾丢进垃圾桶，站在窗户旁，望着倒在床上的朱金玉。
拉开袖子，任由月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上面出现一个红色的刺青，是“朱金玉”三个字。
“怪不得你昨天会出门找她。”月亮说。
“你以为我想干什么？”仲姿很轻地笑了声，又头疼，该怎么把这朱金玉搬出自己家。
“我以为你终于开始喜欢人间，发自内心想帮助这些凡人。”
“我是想真心帮助他们。”
“因为你也想见到心里的那个人？”
“......嗯。”
仲姿走向朱金玉，伸手抓住对方手臂的那一刻，瞧见自己手上红色的刺青。
也因为朱金玉，心里有了茫然。
“你说，那个人想和我重逢吗？如果......和霖蓝一样，不想再见到生前认识的人，我该怎么办？”
*
谢弃在回家的路上一直作自我检讨。
有点抓狂，觉得自己居然闯进别人家里。
回想自己从家里去往仲姿的家时是怎么一副心情，刹停在半路，瞧见自己落在水泥地上的影子。
又一次听到了月亮的声音：
“仲姿有事拜托你，想让你回去找她。”
*
真的吗？
回在仲姿住的那栋楼底下，电梯门打开，谢弃在走进去的那刹那，想起了朱金玉。
之前自己从仲姿家里离开时撞见了对方。
“现在忽然找我，是和朱金玉有关吗？”谢弃喃喃自语，加快步伐，走出电梯后一侧目——
见到仲姿家的门半开着。
他犹豫，停在门口。
“干什么，不敢进来？”耳边却传来一声，有人把门拉开，出现在他面前。
面庞秀美，皮肤细白，一件水红色的长袖。最近广州气温在二十三到二十六度之间，穿长袖刚刚好.......不，他在想什么，谢弃匆忙回神，对上仲姿的眼神。
“你能帮我把一个人运出去吗？”居然也看到她眼神游移。
接着被带进一间房。
见到昏迷的朱金玉。
“还活着吧？”谢弃第一反应是。定在了门口。
“当然活着。”仲姿没好气地说，站在他身后。
谢弃来到朱金玉旁边，“她这是怎么了？”
“我没挖心，她女儿不愿意回来，朱金玉因为没和她见上面，吵着要我再试一遍。我没法答应她——”
“所以把她弄晕了？”谢弃探了朱金玉的鼻息。
动作间听到月亮发出的一声笑。
仲姿说，“你能和我一起把她搬出去吗？”
“搬到哪里去？”
“她在我楼下开了间早餐店，我们把她搬到那里，大概十分钟步程。”
“把她扔在那儿好吗？”
“我会通知她丈夫的。”
“哦.....”
谢弃弯腰，抓住朱金玉的一个胳膊，“我可以把她背起来。”
仲姿一怔，“也行，能坚持吗？”
谢弃点头，“不过会不会有人看到，起疑心？”
“不会。”
仲姿走过来，协助谢弃将朱金玉背在身上，又把房间的门打开。
感受到朱金玉微微鼓起的肚腩，两只软软搭在肩上的手，迟来的尴尬找上了谢弃。
身形一顿。
“怎么了？”仲姿察觉到。
“没事，我们快走吧。”谢弃低着头，避开她的视线，背着人小心走出大门。
其实仲姿有些不自在。
她是第一次找人帮忙。以前碰到过很多像朱金玉、还有昨天被偷耳朵的女孩这样的人。每次仲姿都能顺利解决他们的麻烦，没想到这次会没成功，以致于朱金玉后来穷追不舍，不得不出了下策，将其弄晕。
仲姿很抗拒别人到她家里来。
或许可以弄个工作室，专门接待这些需要帮助的人。不过没钱——唉，只得是把人叫到家里来，之后也会消除记忆。
这会儿电梯里，仲姿站在后方，看着某人背着朱金玉的侧脸。
有些失神。
不知原因。
为了赶走心里的异样，她慌不择口地说：
“你不用担心有人会看到朱金玉，我在她身上贴了符箓，有障眼法的效果，除了我以外别人都看不见她。”
“怪不得我刚刚走进来，电梯的镜子里没出现背上的人。”谢弃说。
吓了一跳，但忍着，没吭声。
走出电梯，感受到阳光的温度，谢弃瞧见地上的影子，后知后觉自己成了仲姿的帮凶。
将人放在早餐店门口。他东张西望：“没人看过来。”
“好，”仲姿迅速弯腰，扯下朱金玉身上的符箓，转身和他离开。
你要怎么通知她丈夫？谢弃想问。
又忍住了。
望着几米外的仲姿小区的门口，两旁是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的小孩，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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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不知所措。
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哪。
要告别吗？
仲姿却开了口：
“我昨天买苹果，是想着用它给朱金玉的女儿做个心脏。但她女儿不想回来，我就没用到苹果。”
说着，右手一抬，谢弃才注意到她提了个袋子出来，是昨晚那间超市的袋子？往里一瞧，两个苹果。
“不会是要给我吧——”讶然，后退半步。
心想谁要吃会被做成心脏的苹果。
怀疑那外层上有朱金玉的血。
仲姿却疑惑。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表情惊恐。
往前半步，“这是我拜托兔子做的一道甜品，表面上看还是苹果，但口感、味道和内里都不一样了。你不想吃吗？兔子的厨艺非常好，你尝过就知道了。”
“.......兔子？是昨晚偷柿子的——”
没说完，被仲姿踩住右脚。
吃痛地住了嘴。
怎么了？谢弃用眼神惊问。
“抱歉，”仲姿退开，“兔子不喜欢别人那么说它，因为我经常有事麻烦它，”像这次就拜托它用月饼给我做了个身体，“所以得和它搞好关系。”
兔子很小气的，你知道吧。——仲姿尝试用眼神和谢弃交流。
谢弃短暂性“目盲”，完全没明白。
垂在身侧的手被仲姿拎着的袋子打了一下，仲姿说，“你不想吃吗？这是我的.....谢礼。”
谢弃因她最后两个字回心转意。
打消心里所有疑虑，接过袋子。
*
没想到真的很好吃，那两个苹果甜品。
咬下去松松软软，甜度刚刚好，不知道怎么做的，没有面粉的口感。
谢弃咀嚼着，竟然也有点舍不得吞进肚子，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看一眼旁边袋子。
一个笑声就在这时响起。谢弃吓一跳，急望过去——
一袭月光落到木地板上。
“兔子做的东西很好吃是不是？可惜那天你没能吃到柿子味的月饼。”
“你是......月亮？”谢弃试探地开口。
“是我。”
“你不是.....不能听到我们说话的声吗？”谢弃想起仲姿说月亮是个聋子，小心问。
“也不是不能听到，你别听仲姿胡说。只是和我说话那人，得在心里相信我和他们是一样的，生活在这片天地之下，有意识有灵魂，能够听到和回应他们的话。”月亮第一次和人解释这些事，不知道有没有说清楚。
谢弃点头。
望着地上月光，起身从沙发上离开，走向阳台。
却也看不到天上的月亮。
“被乌云挡住了吗？”
“我现在在广寒宫吃月饼啦，今天是芝麻味的。”
“......兔子每天都在做甜品？”
“是啊，它闲着没——它喜欢做这个嘛。”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哦，兔子让我问你它做的苹果怎么样，口味上需不需要改进。”
谢弃听着，眨眨眼，回头看了眼自己茶几上空空的碟子，“味道很好，非常好吃。我甚至想——”
想再吃几块。但别说出来了。
月亮笑，“我就知道会很好吃。走了。”
“你来就只为了这个吗？为什么兔子不亲自过来问我？”谢弃试图挽留。
却没声音——月亮来得突然，走得也快。
凝望底下小区里的一盏盏路灯，心里想着今夜不能被窥见的明月，谢弃嘴里甜品的味道彻底散去。
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