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打开,左右是两株盈盈绿植,前面像是个前台一样没人坐的地方,再往里,被分割出几个区域。
苏乔走到最里面的那扇门,指纹验证,推开,感应灯突地亮起。
纪淮在她身后走,不自觉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闪到,眯了眯眼,前方是个小型的会客厅。
吧台沙发茶几一应俱全,他本以为苏乔是要在这里问他话,没想到她并没有停留,继续朝着里面的门去。
快进门时,她顺手拍了下墙上的开关,房中光线柔和下来,大窗外对街斑斓的夜景点缀其内。
纪淮下巴抵着领口磨了磨,抬眼追着苏乔垂在背后摇晃的发尾,盯着它顺滑的卷跳跃着,走去门内。
这里小一些,办公的地方加一个隐蔽的休息室。
苏乔径直靠在正对门的办公桌上,向旁边的小沙发扬扬下巴:“你坐。”
纪淮是支牙膏,挤一下动一下。
听见后依言坐在那矮大半个头的圆坨沙发上,也不坐全,虚虚坐半个屁股两手交叉着搭在膝盖,扬起头来看她。
这算是做好准备了,“你问”两个字都写在脸上。
苏乔没多注意他,把桌面上的电脑转了个面,打开摄像头,确保一切妥当后,在手机上翻点着。
“你是几月几号从危三区出发的。”
“十月八号。”
“好的,”苏乔点头,这次不再看手机,反而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问出声,“那么现在需要纪先生帮忙回忆一下从出门前遇到的同行人员,所乘车辆。”
“不用紧张,尽力就好。”
她的声音降为仿佛绸缎般绵柔的河水,从他耳道慢慢滑过至全身,虽然杂音和杂味依旧存在,可这一切就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隔离室。
纪淮互相干扰的十指微微松动,鼻尖点缀着苏乔头顶的星灯,认认真真,一个不落说了个全。
苏乔最开始只是用耳朵听,后来他回忆得太具体,便不得已拿起手机记录,记着记着,发现在他所碰见的人物里确实有那个文件里标红的失踪哨兵。
她点头,手机传输出一张照片到电脑屏幕上。
纪淮在那大屏有动静时视线就移过去,看见照片的一瞬间听见苏乔的问题:“对这位哨兵有印象吗?”
“有。”他复述了一遍刚才说过的人名。
苏乔继续点头:“很好。清楚有关她的动向吗?尽可能地想想,越详细约好。”
纪淮看看她,又看看电脑屏幕上严肃的证件照,知道这个问题应该不是“尽可能”就行的。
他盯着那人,在脑子里逐个捋着细节,想总结出一条比较清晰的线给苏乔。
但苏乔看他拧眉不动的样子却是误会了。
她突然想起来有个流程没走,而且把人带到自己地盘太顺,什么都没给这人解释就开始问这么隐私的问题……开始是带着逗趣,后来就是记忆出走,真忘了。
啧。低级错误。
她拿出来口袋里的证件给纪淮展示,简单介绍了下身份:“你们应该在网上听到过些风声,近期哨兵多次失踪,生死不明,线索不好找,所以才来问问你们这些同行人员。”
“下午有一位同行安全部人员,但事情比较简单,我就让她回去了。如果你有顾虑,我可以现在带你去安全部核实一下。”
苏乔声音有力而肯定,证件放在纪淮手里,表示他可以查验真假。
纪淮不知道他仅是思考了三秒怎么就引来这么大段话,也是认真听完才发现自己怎么一点质问都没有就屁颠颠过来坐着。
他舔了下唇,自己给自己,也是给苏乔找补。
“你去了黑塔宿舍,那辆车里的安全部人穿着制服,我看见了,还有后来……你和克莱本说的话,我相信你,问吧。”
其实纪淮还有半句没说:你都敢随便撞死别人,这么费心诓我实在有点不符合常理。
但他没敢说出来。
苏乔不清楚他心里想法,倒是听这顿分析很满意,抱臂接受了,接上刚才的问题。
纪淮那会已经整理出半段思绪,眼下答得很快,简单表述从同行一路的经历,再道:“我们从临市下飞机,距离瑟顿532公里的E25路口,有过一次队伍整顿。”
“高级哨兵和次级哨兵分在不同的车上,由高到低经过检查依次出发,他比我早离开大约两个小时十五分,我从服务检查区出来的时间可能是晚上五点四十到六点中间……因为外面日落还没有完全黑……还有,还有,最开始进入服务区的车牌号应该是JP754某某……没有看清。”
他垂眼盯着桌角的某个点,像是身临其境穿回那天的场景,随着回忆加深眉头越深,交叉着的十指在某一时刻松开,扳在膝盖上。
苏乔记录时观察着他的表情,看他原本思考着迷茫的目光逐渐变成真正的毫无焦距,立刻轻轻地清了清嗓子,柔声道:“纪淮,你和她认识?”
“不。”
纪淮放在腿的手指紧紧扣了下裤面,心跳在这刻上攀得厉害,一股浓浓的迷离绕在他的前额叶,回忆似是要把他拽入那天刮满风沙的服务区。
四处都是沙子,分明是黄色,却挤挤压压盖得黑暗,他使劲挤着眼睛,刚才急切想看清的车牌号不断地在他眼前刷新,快得连接成了整条黑色直线。
他愣了下,眸子里同步映照出它,就像是在虹膜上贴住了无数道条形码,当然不止,那天一比一复刻的各种人声与气味都在他身前再次上演。
等……
纪淮忽然觉得呼吸不太通畅了,巨大的迷失感让他惶恐,就像是谁要把他的脑袋和心脏从身体里拆解出去。
风沙兜头铺来,淹没他的口鼻。
等等——不对……
突然,耳朵里发出不符合当下环境的清脆的一声“哒”,接着,刺鼻的香味钻进鼻腔。
他被呛得偏头打了个喷嚏,这下鼻子耳道都通了,有人问他:见过苏乔吗?
他点头。
“什么时候。”
20号下午六点左右。
“纪淮?想明确一点,晚上再见到她说了什么,之后你们去做了什么?”
她说可以开车撞死哨兵,说……然后去白塔,她的办公室,问……
纪淮眉头皱着,正要回忆下文,那“哒”声又至,他打了个激灵,苏乔的声音再次出现:“好了纪淮,你要去的办公室已经到了,现在要认真听她的问题。”
“对……”
“可以吗?能听到么?”
“纪淮?”
“嗯,嗯,能……”
心脏就像摆锤,前不久刚被不受控的情绪赋予了加速度,现在又慢慢稳回原样,在规定的扇形中摆着。
一下一下。
哒。哒。
纪淮视野变得清晰些,是润亮的白色地砖,前面不远,是渐渐退回去的鞋尖。
香味还萦绕在鼻尖,他觉得痒,偏头抬起食指揉了揉,拿起来的手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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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点抖,揉得很不易。
苏乔嗓音再次在室内展开:“你提供的线索多,我代表安全部工作的警员给你道个谢。”
“辛苦了。”
纪淮指尖微缩,扭头朝她看去。
对方靠坐回桌边,正将一瓶香水重新放在桌角的夹书架里。
刚才的声音是这个。
他摇摇头:“你们辛苦。”
哨兵神游是一瞬间的事,对他们来说这瞬间再被分割成多少个小时不得而知,可此类症状发生或结束确实很快。
可能忽然就游没了魂,再或者忽然又醒了神。
得益于哨兵强大的自愈恢复能力。前后都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仅是平时遇到麻烦事激动事时会有点拉扯神经,再或者就是各项数值上的表现。
纪淮就属于这类神游症,他刚尚且困在迷失中,现在就已经和平时无异。
苏乔见过很多例子,对他这症状也算了解,而且纪淮并不像特别严重的神游症患者——症状快到如果不赶紧疏导会永久陷入。
他是很典型的各项神经数值徘徊在神游边缘,按理说这种哨兵只需要向导及时介入,定时疏导情绪稳定,症状就能消除。
可问题是,纪淮的精神图景进不去,她就算是再牛的向导也没招。
要不是这症状没那么严重,加上他自己会控制,估计还真搞不好。
苏乔垂眼看着手机,将文件同步给李唯特后,余光注意到那边直勾勾的眼神,命令口吻:“放松,靠着。”
他下意识往后仰身,又僵硬地直回来,瞄她一眼,不动了。
想也知道是不可能放太松。
苏乔见状没忍住,职业习惯作祟,还是多问了一声:“你最开始出现轻微神游是什么时候。”
纪淮情绪高了点:“几年前。”
她扬眉。
这人能记住那么详细的数字,不至于这种重要时刻含糊,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那……
苏乔双手揣进口袋,“有药物干预么?还是不严重没有管。”
纪淮搓搓手:“有过,但很久没吃了。还行,没有特别严重。”
“多长时间?”
“一年多。”
那就是没刻意记,不怎么重视的样子。
苏乔:“不吃药的时候呢,硬抗?”
纪淮:“嗯。”
他只以为是例行一问,对面的人声却忽地严肃起来。
“这病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现在是能抗,万一哪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恶化,就不怕扛着扛着死过去?”苏乔不认同地说。
她不再靠着,起身往外面的会客厅去。
纪淮像是被她说怔了,呆在沙发上没动,苏乔也没搭理他,两步错过正要推门,却在走动中忽然发现小沙发边上似乎多了一坨奇怪东西。
灰的,毛的,被她注意后挺起头,接着啪啪的两声爪子踩地的声。
室中两个人皆朝那里望去,亲眼看着一只狼从地上站起来,仰着头,舔着嘴巴,注视着苏乔。
然后慢慢地,垂下去的尾巴立成个镰刀状,开始摇动,嘤呜嘤呜地就向她踢着爪子来。
?
狼?!
不对,这是狗。
如果她没猜错,应该是狼犬。
她愣了下,顺着这只狗去看沙发座上比她还懵的人。
精神图景进不去,但精神体会冲她摇尾巴?
是不是有点冲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