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是在术师盟的监牢里。
浑身发软,腰酸背痛。
是谁说的那鬼头蜂毒没有后遗症?
谢隐愤愤然从梆硬的床板上撑坐起身,动作间,手脚镣铐哗哗作响。
镣铐非铁非木,质感沉沉,表面符芒流转。戴在身上,呼吸都隐约不畅,想是专为禁锢术师用的高级货。
举起左手动了动,行动自如。
这玩意儿今天倒是没犯病。
又摸了摸身上。
意料之内,早被搜刮了个精光。
值得欣慰的是,术师盟的监牢环境倒还不错。干净敞亮,清爽整洁,墙上甚至还有扇高窗,太阳斜斜地投进来,在地上照出一块亮堂堂的光斑。
几日没吸阳气,身上痂壳又犯了毛病,浑身发冷。他起身挪到太阳底下,屁股还没落地,旁边忽然有人起哄:
“哟,冥王大人醒啦!”
谢隐转过头,透过粗实的玄铁栏杆,见隔壁牢房里关着个中年汉子,正扒着栏杆朝他笑,脸色戏谑。再远些的几间牢房,也隐约有人影晃动,目光毫无例外地都朝着这边。
很显然,他这张脸,在这个专门关押阴修的地方,引起了不小轰动。
“看看这气度,这身量。”中年汉子咂咂嘴,摇头晃脑,“有生之年,咱也是见到祖师爷了啊,哈哈哈哈哈……”
旁边传来一阵哄笑。
自然没人真的相信他就是谢隐。一来,七年前,照孤山之事百家共见,二来,要真是阴灯祖师,手段通天,怎可能如此轻易便被人擒了,跟他们这些货色关在一起。
多半是个碰巧长相相似的倒霉蛋。
谢隐没吭声,眯眼朝向阳光,自顾自享受着阳气。
“喂,新来的,别装哑巴啊。”那汉子不依不饶。
“都是同行,聊聊呗?打哪儿学的阴灯术?犯的啥事儿啊?大家交交底儿,等过了天问碑,判个苦役啥的,保不准还能互相照应照应。”
谢隐慢吞吞反问:“你呢?”
中年汉子拍拍胸脯,满脸冤屈:“我?我是冤枉的!就是去乱葬岗捡了两瓶阴油,就被抓了来。”
谢隐道:“哦,巧了。我也是冤枉的。”
旁边几间牢房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听见没?他说他也是冤枉的!”
“谁不是呢?这年头,修阴灯术的,可不都是冤枉的!”
“成,成!都冤,冤得好啊……”
气氛诡异地松泛了些许。
在这术师盟的牢房里,真冤假冤并无太多区别,重要的是,大家都顶着“阴修”名头,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说笑间,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钥匙碰撞叮当作响。
所有嬉笑戛然而止。
两名黑袍狱卒停在谢隐牢门前,一人开锁,一人手持卷册:“李百岁,提审!”
谢隐站起身,任由狱卒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带着往外走。
中年汉子扒着栏杆,朝他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
或许是看谢隐配合乖觉,一狱卒开口道:“今日黎盟主亲自主持天问碑公审,你小子面子不小。寻常阴修,可轮不到盟主亲自过问。”
另一人道:“各家都盯着,自然要审得明白些。谁叫你长得像那位呢。”
黎盟主,黎玉棠。
术师盟成立后,由百家共同推举的散人盟主。据说为人公正宽和,能力出众,在术师界和民间声望极高。这几年,术师盟在其领导下,推行了不少实事。
谢隐被押着走出监牢区,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厚重石门,途经一处旷地,阳光毫无阻拦地倾泻下来。
天空湛蓝,薄云几缕,谢隐深呼吸一口,抬头,任由阳光包裹着阴冷的身体,心中忽然生出些恍惚的不舍。
哎,还没晒够呢。
监牢虽不自由,好歹还能晒到太阳。那天问碑下,恐怕就真是死地了。
若那碑真如传闻所说,能直指本心,洞彻魂灵,那他这“李百岁”的假面皮囊,怕是顷刻间就要被扒个干净。
只要问一句:“你是不是谢隐?”
一切便尘埃落定。
“也好。”
他有些麻木地想。
前世半生疲累,不得善终。今生稀里糊涂地活了过来,还没逍遥两天,又要凉凉。
大概他这人天生就没什么安稳享福的命,也省得他终日悬心,琢磨着怎么隐藏身份。
这么一想,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他被押着穿过术师盟的重重廊宇,来到一处巨大的环形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数丈的灰白石碑,形制古朴,内蕴流光,隐约散发出一股摄人心神的浑厚威压。
一道无形结界环绕四周,将中央区域与外围隔开。外层的环形看台逐级抬高,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皆衣饰华贵,气度不凡,多是各大家族派来的代表。
见谢隐被押解进场,众人齐齐转过目光。
谢隐抬眼扫了一圈。
诶?看来自己这冥王老祖的面子着实不小,哪怕是只疑似,也足够搅动风云,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屈尊降贵,前来“探望”。他与百家的恩恩怨怨,还真是缠缠绵绵,无尽无休啊。
正苦中作乐悠哉调侃,目光扫过前排某处,看到三道熟悉的人影,心头忽然失了轻快。
居中一人眉目沉毅,气度从容,正是姜重明座下大弟子,他的大师兄,明灯会会长沈沉锋。
在他身侧,副会长秦澈嘴角含笑,温文尔雅,七年沉淀下,更显静睿舒和。
时无忧坐在沈沉锋另一侧,仍是一身简素玄衣,手中拿着一卷文书,微微侧身,正与身旁的一位长老低声交谈着什么,指尖偶尔在上面轻点。
见谢隐被押送进场,时无忧抬起眼睛,轻轻一瞥。
也仅仅只是一瞥。
冷漠,疏离。
与白杨县那晚,雾中持灯,冷眼定夺他命运的样子,并无任何不同。
谢隐的心像是被那身玄衣轻轻蹭了一下,有些发凉。
但,这不正是自己一直盼望的吗?
物是人非,本该如此。前尘既往,恩怨两清。
反正一会儿审判过后,自己大抵也没了活路,纠结这些做甚?他索性挪开目光,调整了下姿态,颇有兴致地打量起四周来。
嗯,这审判场地开阔,结界稳固,石刻精美,看来术师盟这几年,攒了些家底。
哦,那个是某家族的家主,老了许多,还是那副苦瓜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楚容也在,悠然淡定,温雅含笑,似乎与任何人都能笑着攀谈两句。
那眉眼间的温润笑意,仿佛天生就该长在那张脸上,像一只修炼成精的笑面狐狸,好看,却也让人看不透。
底下众人看着候审区那个左顾右盼,甚至还有闲心打量他们的“李百岁”,表情颇为精彩。
“死到临头,还这般不知所谓!”
“阴修之辈,果然心性扭曲。定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近两年民间神秘阴修传功之事多发,月前又有林氏旁系灭门惨案,行迹如此难查,必是有邪异组织暗中谋划。如今抓着这‘李百岁’,我看,保不齐就是谢隐那魔头借尸还魂!”
议论声嗡嗡传来,大多是对阴修的讨伐,以及对“冥王重生复仇”传言的恐慌。
谢隐听着听着,心中生出些许疑惑。
神秘阴修传功?邪异组织?
当年他离开明灯会时,虽大言不惭要“开宗立派”,其实到最后也只收了两个徒弟,皆下场凄惨,早他一步离开人世。除此之外,他再未向任何人传授阴灯术。
这民间突然冒出来的阴修,源头何在?
林氏灭门惨案,据说是同时驱策大量厉鬼。这手段,与他的“百鬼朝圣”倒是十分相似。此术极耗心神,稍不留神便会惨遭反噬,当年他也是凭借着麾下鬼王之力,才得以平稳施展。莫非在他之后,出了什么更加惊才绝艳,或是丧心病狂的阴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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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转了转,又觉索然无味。
都要死的人了,想这些做甚,哪怕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了。
纷乱议论声中,一道颀长人影走上了中央审判台,手中惊堂木肃然响起。
场内霎时一静。
黎玉棠人如其名,是个实打实的美男子。身姿挺拔,俊逸非凡,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亲和力,只是眼眶下,堆着两团堪比食铁兽的醒目乌青,将他原本的英气折去了三分,平添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
因着公务繁忙,黑眼圈常年不散,黎玉棠还有个趣味绰号——“熊猫盟主”。
谢隐越看越觉得,这位黎盟主……怎的如此面熟?
哦对,见过的,上辈子他还在明灯会的时候。
算是有个一面之缘。
黎玉棠站在审判台中央,向四面微微颔首,清晰平和的声音透过扩音阵法传遍全场:
“诸位同道,今日天问碑公审,由黎某主持。若无疑问,即刻开始。”
没有冗长的开场,没有虚浮的辞令。这份简洁干脆,倒让谢隐对他生出了些许好感。
谢隐被带至天问碑前。
站定刹那,他只觉眼前一白,神识便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大道至简,天心三问直击神魂,受问者,只能回答“是”或“否”。
第一问,来了。
“你是否曾以阴灯术谋害无辜?”
问题清晰,直指核心。
谢隐甚至来不及思考“无辜”如何界定,嘴巴便已不受控地张开。
“否。”
应答声后,虚无空间闪过一道白光。
第二问。
“你是否身处与阴修相关的势力组织?”
“否。”
白光再闪。
接连两问,看台上许多人的脸色变得错愕不满。他们预想中阴修惯常的“害人”、“结党”两项,竟然都被否了?况且还是这样一个被各家当场抓包、顶着一张作恶多端的魔头脸孔之辈。
有人忍不住起身:
“黎盟主!此二问太过泛泛!此人容貌与谢隐相似,嫌疑重大,当直接问明身份!”
“对!问他是不是谢隐!”
附和声四起。
原本谢隐还在为前两问通过暗自庆幸,生出了那么一丝蒙混过关的希望,听闻呼声,顿时又颓萎了下去。
哎,果然还是狗命难保。
黎玉棠立于台上,笑容未改,抬手安抚道:
“诸位稍安。天问碑前,真伪自辩。即便他真是谢隐,方才两问,也已证明其未曾以阴灯术主动害人,亦无结党之行。”
“为解诸位之困,也为证其身份,第三问,便问一个与‘谢隐’直接相关,且危害确凿之事。”
谢隐默默等待着判决。
黎玉棠提高音量:
“第三问:七年前照孤山爆炸惨案,是否是你所为?”
“照孤山”三字一出,全场死寂。
那是术师界近年来,最惨烈的一场浩劫。
当年,冥王谢隐在百家公审中制造屠戮后,遁逃至照孤山。百家震怒,集结精锐前往讨伐。未料谢隐早在山中布下绝阵,待众人齐聚,悍然引爆,意图同归于尽。
为防众人逃脱,临死之际,更是召唤群鬼围攻扑袭。
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致使上千术师伤亡,震动天下,也最终将“谢隐”这个名字,推上了丧心病狂、十恶不赦的巅峰。
如今,这个与谢隐有着同一张脸孔的人,就站在天问碑下。
众人紧张等待着答案。
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了谢隐身上。
一直垂眼处理文书的时无忧,此刻也终于抬起了头,视线沉沉地落在场中那道挺直的身影上,幽深难辨。
沈沉锋与秦澈,亦神色微凝。
随着黎玉棠的发问,天问碑光华亮起。
谢隐嘴唇微动,在那绝对真实的力量驱使下,在万众瞩目中,脱口道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