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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危夜(二)

作者:青无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东偏院是茶庄下人的住所。


    谢隐循声而去,穿过月洞门,只见一群人正围在院子门口,个个脸色煞白,对着一间拦起来的屋子指指点点。


    他趁乱混在人群后方,目光越过众人肩膀,落入屋内——


    灯光下,两具无头尸体肩并肩挨坐在墙角,头颅滚落在地,死状凄惨。


    明灯会的两个小朋友正在现场查看。


    季清雨正拿着随身的厚册子刷刷记录,小卷毛钟驰则激活了一道风邪符纸,正在对屋内各处进行查验。


    谢隐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的视线……好像太开阔了些?


    从前凑在这种人堆里,他得垫着脚才能勉强看到前面的动静。如今只是随意站着,竟比一干家丁仆从高出了大半个头,有点鹤立鸡群那意思。


    屋内,钟驰甩了甩手中的符纸,看向一旁眉头紧皱的清雨:“的确没有邪气残留,应该是人为。”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不对。”


    两个少年同时转头,只见谢隐拨开人群,向案发现场走了过来,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钟驰眼睛一亮:“你醒啦?没事了?”


    季清雨目光在谢隐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能行动自如,神色稍霁。


    一直紧张盯着案发现场的管家,闻声也转过头来,一双小眼瞪得溜圆,厉声道:“谁把这晦气东西放出来的?来人,还不快把扔回去!”


    几个家丁立刻围上来,伸手就去拽谢隐的胳膊。


    谢隐眼神沉了沉,正欲使个小手段撂倒这几只拦路狗,结果袖子里按着阴油筒的手还未动作,钟驰先一步站了出来。


    “住手!”


    他年纪不大,个头也不算很高,双手一叉腰,气势倒把几个家丁唬得愣在原地。


    两个少年本就对这位假地仙的遭遇颇为同情,如今再见他受欺,自然不愿坐视不理。


    管家缓了缓脸色,尽量和气道:“小仙师,这是我庄的私事,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既然来历不明,贵庄又有何权利擅自进行关押?”季清雨声音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道,“眼下庄上出了命案,此人既然对现场提出异议,于查案有用,且先留在这里。”


    管家被噎了一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碍于二人术师身份,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钟驰看向谢隐:“你说,哪儿不对?”


    谢隐走进屋内,目光在两具尸上停留片刻,落在那两颗惨白的头颅上,竟还是两个熟脸。正是先前制止阿福,同时也是将自己拖下神坛,丢进的柴房那两个壮汉。


    “血不对。”


    他指了指尸身背靠的墙面。


    这种简单粗暴的斩首,血液必定会四散喷溅出来,染红整个地面和周围的家具。


    在他的提醒下,两个少年这才反应过来:尸体周边干干净净,身下的地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血渍,远少于两个身材壮硕的成年人应有的份量。


    钟驰忍不住发问:“诶,对啊!那他们的血哪去了?”


    哪儿去了?


    谢隐当即想到了阿福。这胖子曾试图刺杀自己,嚷嚷着要用自己的血用来捣鼓那些旁门左道。会是他?


    不可能。


    屋内并无挣扎搏斗痕迹,又没有迷魂香之类的药物残留,可想而知,两个大汉必然是在同一时间瞬间毙命,然后被一种极为高超的手法收集走了血液。


    不仅如此,死者脖子上的伤口平滑整齐异常,连骨带肉一刀横切,干净利落,绝非寻常凶器可以办到。


    怎么看,都不太像“人”的手笔。


    钟驰话音未落,庄园另一侧又陡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两个少年当即手握重明灯冲了出去,一些胆大的家丁和旅客也随之跟上。


    谢隐游荡在人群最后,抵达事发的长廊一看,原来是具干尸。


    若非那身熟悉的衣裳,谢隐险些没认出来。


    曾经市侩精明的钱庄主,此刻如同一条风干的腊肉,蜷缩在骤显宽松的衣服里。全身血肉精华遭吸食一空,连那搓山羊胡子都已尽数变白。


    薄薄的人皮紧勒着骨架,眼窝深陷,脸上还保留着生前惊恐的样子。


    方才一出事,管家便叫人去通报庄主,谁知一直找不到人,最后在这里发现了山羊胡山羊胡。


    死者为大,两个少年还在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生怕冒犯。谢隐走到旁边,拾起地上那盏烧了一半的灯笼,抖下挑灯笼的竹竿,在众人惊愕的眼光中,简单粗暴地拨开衣物,将山羊胡的尸体翻了个面。


    另一侧的脖颈上,赫然便是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边缘还残留着一些腐臭发黑的粘液。


    季清雨沉声道:“看这情状,是受邪祟所害无疑。”


    谢隐心道一句活该。山羊胡为富不仁,平日欺压乡里,虐待劳工,行商投机倒把,身上早不知缠绕了多少怨气。落在邪祟眼中,便是明晃晃的靶子,迟早出事。


    一连三人殒命,皆死状凄惨,围观众人哪还能保持镇静,个个抖似筛糠。尤其是那些住宿的商旅,当即大声叫嚷着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惊恐迅速扩散,庄内顿时乱成一了锅粥,奔跑尖叫声四起。


    钟驰和季清雨奔走其间,竭力维持秩序,却根本压不住上百号人的骚乱。


    钟驰着急大喊:“别跑!大雾危险,落单容易成为邪祟的靶子!”


    雾?


    谢隐抬眼望去。


    夜色下,庄园里确实漂浮着一层淡淡的夜雾,虽对视线略有阻碍,但远不到危险的程度。


    他上前两步,一把薅住从跟前窜过的钟驰:“多大的雾?”


    钟驰回过头来,神情有些古怪:“你身子虚成这样?眼神也坏了?”


    他挥手在空气中捞了一把,仿佛在捞一团厚重的棉花:“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难道看不见?”


    此时,先前拖家带口往大门方向跑的几个商旅,这会儿不知为何又转了回来,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见了鬼了!怎么走不出去!”


    “鬼打墙!是鬼打墙!”有人哭喊出声。


    结合眼前种种异像,谢隐心中豁然开朗。


    方才他便觉得有些不对,隐约察觉庄园上空笼罩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此刻,这股气息终于有了名字——魇气。


    魇,是修为高深的邪物释放出来,用以迷惑感知、制造幻境的特殊气息。


    此魇与寻常魇气差别巨大,多半是魂术一类,性质温和,并无明显邪性,他一时间未能分辨。


    不对劲,很不对劲。


    先前厨房遇到的小鬼、杀害两个断头家丁的未知凶手、吸干山羊胡的凶残邪物、以及现在释放魇气的神秘东西。桩桩件件算起来,以他的经验判断,至少有三种不同的邪物。


    不同类别的邪物之间,往往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很少在同一个地点集中逗留。


    除非,有某种力量在源源不断吸引着它们!


    谢隐二话不说,拦住旁边抱头鼠窜的管家,厉声道:“带路!去那两个术师的布阵之地!”


    管家吓破了胆,双腿颤颤只想逃命,哪会听他的话,一把甩开谢隐的手就要开溜,谁料刚一转身,又被钟驰和季清雨拦了下来。


    两个少年自是与谢隐想到了一处。


    同样的话从季清雨和钟驰嘴里说出来,管家倒是肯听了,当即前方开道,两条腿跑得飞快。


    谢隐:??


    他已不知多少年没受过这等漠视,如今说话,竟比不得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娃娃管用?当真岂有此理!


    阵眼设在西偏院一间偏僻空屋内。


    三人到得门前,果然见到屋外原本布设的禁制已被人撕开了几道大口,符纸残片散落一地。


    推门入内,屋内景象更让人倒抽一口凉气。


    原本的招魂阵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阵眼上鲜血汩汩而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血迹竟没有凝固。以阵眼为中心,无数诡异符文向四面八方延伸,猩红夺目,与原本的朱砂阵纹交织缠绕。乍看之下,竟有种妖异的和谐。


    这些血,毫无疑问,来自方才被斩首的两个家丁。


    谢隐默默端详那些符文。笔锋精湛,走势流畅,一笔一划皆暗合法度。更令他意外的是,这道邪阵并非覆盖了原有阵法,而是以其为根基添补篡改,增强招魂功效的同时,又能催化邪物凶性,加快异变,连他也是第一次。


    可想而知,布阵者绝非等闲之辈。


    重明灯的九阳之火极克阴邪,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齐齐摧亮灯焰喷向地面,屋内顿时亮如白昼。热浪龙卷而起,四面窗户猛烈摇晃,阵眼上翻涌的鲜血迅速干涸枯败,化为一地焦黑。


    解决完阵法,二人马不停蹄,从符囊中抖出数张追邪符,敕令点亮。


    符纸甫一脱手,便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转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么多?”钟驰面色一变,望向季清雨,后者同样神情凝重。庄内邪祟数量远超预估,这已不是单靠两个人能稳住的情形了。


    “召集人手。先去叫醒那两位前辈。”


    “好!”


    危机当前,恩怨暂搁。两人转身欲走,示意管家前方带路。


    此时一直在旁沉默观察的谢隐,忽然按住了二人肩膀。


    两人疑惑回头。


    “传音符带了吗。”


    两人疑惑点头。


    “那就好。”


    谢隐指向院子里的一排空屋:“烧了这里。”


    管家大惊失色,钟驰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喂,你疯啦?”


    季清雨同样讶异片刻,却是先一步领会了谢隐的言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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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


    夜间出没的邪祟怕火,火光又能驱散大雾。若是把人集中到火光之下,既能减少伤亡,也让所有人有个共同目标,不再乱成一盘散沙。


    钟驰后知后觉,看向谢隐的眼神陡然从有病转为了敬佩。


    片刻后,一道火光撕破夜色,整个西偏院成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灯塔。


    火光照亮了半个茶庄,那层浓雾在烈焰的驱赶下开始退散,能见度迅速扩大。在传音符的指示下,原本绝望奔逃的人群终于有了方向,开始朝火光聚拢。


    几人马不停蹄赶到两个半罐水术师下榻的客房。屋外灯火通明,推门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招风耳和酒糟鼻二人趴在桌上,满脸酡红地抱着空酒坛,早已烂醉如泥,鼾声如雷。


    季清雨和钟驰相顾无言。难怪自出事后,这两人从未出来露过面,原来是忙着胡吃海塞。


    钟驰尝试着拍打两人脸颊:“醒醒!出事了!有邪祟!”


    回应他的只有响亮的鼾声和醉醺醺的梦呓:“……喝!再……再给老子满上……”


    季清雨取出清心符激活,贴在二人额间。符纸微光闪烁,驱散了些许酒气,然而效力有限,两人依旧眼神迷离,口齿不清。


    “这……如何是好?” 季清雨满脸忧色。


    钟驰已经气得跺脚:“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两个家伙果然靠不住!”


    谢隐眼睛一转。他走上前来,在两小只疑惑的目光中,抓起招风耳的衣领,将他从桌子上揪了起来,“啪啪”两声脆响,两记干脆利落的耳光,结结实实夯在了招风耳脸上。


    抽完耳光,紧跟着又提起一脚,毫不留情地踢向酒糟鼻的肚子,将他踹了个死猪翻身,闷哼一声连带着凳子一起翻出老远。


    方才那几下他看准了穴位,既保不会真的使人重伤,失去战力。又有贯通气血,催化清心符的效用,可加快醒酒速度。


    他手脚不停,专挑肉厚的地方招呼,踹得二人涎水直冒,哎哟连天,回头看向两小只示意。


    一旁的钟驰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谢隐的“物理唤醒法”。他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搓着手就加入了战局,一边对着招风耳拳脚相加,一边义正词严:“前辈得罪了!晚辈助您醒酒!”


    季清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成何体统”,但看着谢隐和钟驰忙碌的身影,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走到另一边,扶起哼哼唧唧的酒糟鼻,一掌拍在他后背。手法看似温和,实则暗劲生猛,震得酒糟鼻两眼翻白,“噗”的喷出一口浊酒来。


    “事急从权,前辈您见谅……”


    在一番“友好协助”下,两个半罐水术师终于顶着鼻青脸肿的猪头,彻底清醒过来。


    招风耳捂着脸从地上爬起,“唰”地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怒不可遏道:“好你个活死人!还有你们两个毛头娃娃,竟敢打你爷爷,看我不教训得你们满地找牙!”


    碍于明灯会的势力,他不好直接对两个少年动手,便将矛头对准了谢隐,照着正脸就是一鞭子抽去!


    那鞭子显然是件法宝,表面隐有精光闪烁,挥舞时带着一股破风的气劲。若是打在寻常人身上,必定伤筋动骨,少说也得脱一层皮!


    谢隐还未有所动作,两个少年已闪身挡至他身前,身周瞬时亮起一圈淡淡的金色结界,将他一同罩在当中。


    结界受击,表面泛起层层涟漪,微微凹陷后,竟奇异地将那鞭子反弹了回去,震得招风耳连连后退。


    “修为倒还不错。”谢隐心下赞许。小小年纪就能把心火术炼到这个层次,是两颗好苗子。


    钟驰亮声道:“庄里死人了!谁叫你们一直不醒,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得知出事,两个半灌水虽然气恼,却也知除祟为先,扯回鞭子剜了几人一眼,出门时气势汹汹道:“等此事了结,老子再慢慢跟你们算账!等着!”


    临走之前,季清雨激活了两道护身符,分别递给谢隐和那个管家,耐心叮嘱道:“多谢二位相助。邪物凶险,请速回偏院火光处与众人汇合,切勿随意走动,此符可护你们一段时间周全。”


    钟驰道:“就是,你们加油救火,等我们回来!”


    管家如获至宝,喜出望外地将符箓捧在心口,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反观谢隐,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脸上不仅没有欣喜,反觉压着心口的人情债又沉了几分,愁得心肝发堵,坐立难安。


    他确实不便跟去。危急关头,免不了正面施展阴灯术御敌。若是身份暴露,保不准立刻就得兵刃相见。


    但这人情,又不能拖着不还。


    逡巡间,谢隐余光瞥过墙角,一只油光水滑的蟑螂正悠哉路过,被发现后不仅不躲,竟还胆大包天地抖了抖须子,抬起脑壳看他。


    两者目光对视一瞬。


    他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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