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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藏身之地

作者:时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佛门清净,普度众生。


    海风吹过,伫立在众山之巅。


    靳贺倾歇了歇,才重新迈开脚步。


    院门之内,佛堂当中,鹤发老者,静坐修行。


    他好像瘦了很多,素净的白衣,包裹枯槁的身体,脸颊都凹陷下去。


    “不需要出境,也不需要花钱,就能躲藏起来的地方……我早就应该想到……”靳贺倾双手插在口袋,貌似从容地说,“出来拜山也不说一声,大家都很担心你——父亲!”


    “你也会担心我吗?”靳国彰发出痴笑,“怎么了,孩子,遇到什么麻烦了?”


    “工会的摄影师死了,还有荣叔,佘远,他们都是被人杀死的!”


    “阿弥陀佛——“靳国彰双手合十,“我会念经来超度他们。”


    “你以为躲在这里,念两句佛经,就可以赎罪了吗?”靳贺倾气喘着说,“人在做,天在看,你以前做过些什么,你心里最清楚!”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老人闭着眼睛,声音低沉。


    “不是,当然不是。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靳贺倾逼近一步,气势却弱了下去,他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闻竞的父亲,是不是你杀的?”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又重新垂下头去,他一言不发。


    成年人的世界,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那另外三个人呢?”


    老人依旧不答。


    “佛珠是谁留下的?”靳贺倾追问,“匪姐又是谁?”


    木鱼敲敲,一下两下三下……


    “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靳贺倾的情绪起伏,“为什么你犯下的罪孽,要让我来背负???”


    “……”老人转头,注视着儿子,眼底充满悲伤。


    木鱼中断,仿佛世间再无任何噪声。


    骤地,老人胃里一阵抽搐,他掩住嘴巴,呕出鲜血。


    “爸,爸??”


    舟山医院,住院病房。


    医生说他是胃癌晚期,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用药也只能延缓痛苦。


    “什么时候的事?”病房里,靳贺倾的眼神复杂。


    “年初发现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三期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本来就治不好,告诉你也没什么用。”


    “所以你逼我相亲,替我铺路,都是在安排后事?”靳贺倾的眼眶红了。


    “你是我最看重的儿子,当然要给你最好的……”


    听到父亲这么说,靳贺倾哽咽了,他转过身去。


    他好像现在才终于发现,他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他。从小到大,他都陷入在叛逆与仇恨中,对父亲的一切,疏于关心。


    高扬的头颅,悲凉的热泪,靳贺倾的掌心按在窗台,他努力掩饰住内心脆弱,强撑着,生怕被窥探到内心。


    “闻竞是个好女孩……结了婚,多个人疼你,我也好走的放心……”靳国彰努力呼吸,眼神里的羡慕一闪而过,“有老婆的日子,一定,很幸福吧?”


    “幸福?”靳贺倾深深吸气,克制住苦涩,他咬着牙说,“是,幸福……闻竞对我特别好,有她在身边,我好像,终于有一个家了……”


    眼泪落下来,靳贺倾再绷不住。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满心欢喜地告诉他:“你叫靳贺倾,靳呢,代表爸爸,贺呢,代表妈妈,至于倾呢,取自‘倾城’之意。因为爱,是最有力量的感情,可以让一座城市为之倾覆。你以后,一定也会找到爱你的女孩子吧……”


    温馨的笑容,日复一日,被尖叫和咒骂替代。


    自以为是的爱情,不断被现实挑衅,挫败了青春,击垮了自尊。


    抑郁,躁狂,发展成厌食,离开的时候,皮包着骨。


    “你妈妈是个疯子。”爸爸冷漠地说。


    “……”少年咬着牙,目光变得阴冷。


    妈妈去世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看着爸爸带回各种各样的阿姨,突然就要管另一个女人叫妈妈,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连名字也要抄袭……


    害怕被边缘化,就要加倍努力,夹起尾巴,学着讨好大人。


    只有每次考试都拿第一名,才会换来一点点偏爱。


    如果不努力争宠,家产就会便宜给弟弟妹妹……


    靳贺倾发过誓,他一定会认真对待感情,绝不让父亲的悲剧,在下一代身上重演。


    窗外,飞鸟,盘旋而过。


    “以前,你妈妈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本来,也可以很幸福……”老头子摘下氧气面罩,拼命地喘,“都是爸爸的错,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死到临头,才知道认错吗?现在才开始忏悔,太晚了……”靳贺倾的声音冷了,他擦干眼泪,转过头来看他,“二十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你必须告诉我!”


    “……”靳国彰戴上氧气面罩,鼻子喷吐出阵阵白雾。


    “你是想保护她吗?匪姐是你的哪一任啊,为什么不能查??”靳贺倾咬着牙说,“就算我不问,警察也要问。就算警察不问,闻竞也要问!为什么,撮合我们结婚,又让我们变成仇人??为什么!”


    老人垂下眼眸,内心似备受煎熬。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的悲剧,都是因为你!”靳贺倾吸吸鼻子,指着老人的鼻子谩骂,“靳晏城不被家族承认,从小就内心阴暗;靳刘之被他妈妈宠坏,嚣张跋扈一事无成;靳刘恋内向自闭,在国外被老师同学排挤——这些你从来不过问。他们也是你的孩子呀,他们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不能活在大庭广众?就为了你的面子,你的形象。你沽名钓誉,你毁了这个家!”


    “……”老人急促地喘,他把氧气面罩紧紧覆在脸上。


    仇恨,让靳贺倾情绪失控,面目扭曲:“我妈妈贺珍,被外面的女人电话骚扰,抑郁而终;晏城的妈妈晏菲,做过舞女被你嫌弃,挣扎一辈子都得不到一个名分;刘之、刘恋的妈妈刘丽茹,被你流放到海外,永远都回不来……你说,你这辈子到底对得起谁?嗯?把自己活成孤家寡人,生了病,就躲到寺庙里,以为佛祖会庇佑你吗?才不会呢!佛祖只会保佑行善的人!你行过善吗?”


    靳贺倾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压迫感给到:“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靳国彰!闻竞的父亲,是不是你杀的?”


    浑浊的眼神,老人颤抖着,拉下面罩,喘得更厉害了。


    “是……是……”他断断续续说,眼底落下一颗晶莹的泪。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靳贺倾后撤一步,撞在墙壁上,面如死灰。


    他闭上眼睛,咬着嘴唇,流下眼泪。


    默默地,委屈,苦涩,情绪瞬间上头。


    来不及悲痛,一通电话打进来,十万火急。


    “我的好外甥,出大事了!咱们的榨菜秘方被人放上网,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舅舅在机场,边走边说,边说边喘。


    “我现在在外面。好,我马上回来……”靳贺倾抹掉眼泪,伪装做平静。


    “公司的事情吗?”靳国彰的声音,透过氧气罩,朦胧不清。


    “嗯,有点事需要处理,我先回去了……”靳贺倾背上电脑包,推开房门,突然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父亲的脸上,苍白枯槁,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半晌,他关了门,决绝地踏上归途。


    ……


    相似的纸张,手写的秘方流入网络。


    核对过笔记,靳贺倾确认,那就是他们在档案室发现的那一张。


    走出闻竞的卧室,靳贺倾坐在沙发上,陷入沉思。


    如果打垮金诚,能让她解气,不如就随她去吧。


    本来,就是他欠她的。


    如果二十年前,闻强没有去世,拿着这张秘方,他就是公司的掌门人。


    闻竞会变成大老板的掌上明珠,成为人人尊敬的小公主。


    是他,窃取了她的人生……


    终于,闻竞赶回家,她气喘吁吁,先发制人:“秘方是怎么流出去的?”


    回来的车上,她已经质问过陈燃,怕秘方是从他那边泄露的,但陈燃否定了。


    她愿意相信他,相信秘方不是从他们这边泄露的,但靳贺倾未必相信。


    果然,他早就在家里等,等着她回来,兴师问罪。


    “为什么背叛我?”靳贺倾的眼睛布满血丝,他忍不住哭。


    “我没有啊。”闻竞眨眨眼睛。


    “那张秘方,只有我们两个人见过。不是我,就是你——还需要狡辩吗?”破碎的眼神,颤抖的声音,他艰难地质问她,“难道你接近我,就只是为了报复我吗?你对我的感情,全都是装出来的吗?闻竞,你爱过我吗?”


    男人强忍着,却还是泣不成声。


    心疼地,女人屈膝,伏在男人面前。


    “我说不是我,你信不信?”闻竞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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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坚定。


    “我当然相信。我相信你,闻竞,我永远相信你。”靳贺倾的眼神湿漉漉的。


    闻竞还在客观分析:“那张秘方,放进档案室之后,的确只有我们两个人见过。可它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放进去之前,又有什么人接触过呢?”


    “……”靳贺倾似乎已经无法思考,他突然抱住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靠在她的肩膀,轻声对她说,“答应我,闻竞,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不想失去你,失去这个家……求求你……”


    “喂,你怎么了嘛……我当然不会离开啊……”


    话音未落,突然,闻竞的电话响了,是陈燃。


    她当着靳贺倾的面,按下免提。


    男孩儿急迫地喊:“我就说不是我泄密的吧!靳晏城已经跳出来认领,说那张秘方,是他放出来的。”


    闻竞干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他们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秘方是他妈妈晏菲祖传的,是被靳国彰骗财骗色,以恋爱为名据为己有。拿到秘方后就不承认他们母子,说他靳晏城才是金诚榨菜的正统传人!”


    网络上,靳国彰的情史被扒了个干净,婚内出轨晏菲生下靳晏城,美国领证再婚生下刘之刘恋双胞胎。


    靳贺倾从来都不是独生子。


    清贫董事?宠妻人设?爱国企业家?


    一夜之间,靳国彰的形象完全崩塌。


    靳贺倾开车,载着闻竞往公司赶。


    企宣部所有人被迫返回工作岗位,彻夜研究应对方案。


    事情发酵得太快,小作文传播力度拉满,舆论开始向靳晏城母子倾斜。


    营销号带节奏,批评靳国彰虚构人设,欺骗大众。


    各大商超榨菜滞销,金诚惨遭民众抵制。


    靳晏城也趁机宣布,他已经成立新公司,业务从金诚内部独立出来,成为金诚榨菜的竞品,号召大家购买正品……


    此事一出,金诚品牌形象跌入谷底。各大商超拿着合同来找靳贺倾索要赔偿,解约的解约,下架的下架。


    唯有拖延战术,装作不在办公室。


    可这也只是缓兵之计,拖不了太久。


    “我这边没问题,必须得顶得住。”迟屿在电话里说,“你爸爸这个事情,顶破天也就是私德问题,不上升法律,过一阵就没事了。”


    靳贺倾说:“集团上下,多少张嘴都等着吃饭呢!抵制这股风,三五天还能忍;一两个月,我们就要开始裁员;一年半载,公司就都别干了!”


    国内业务严重受挫,大量货品囤积在仓库,生产线各处停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召集所有高层开会,商量对策。


    “这个事情,我们自己怕是摆平不了,得靠点关系。”舅舅担忧地说,“可上面的人,怕是只有董事长才能说得上话……”


    “父亲现在指望不上,我们只能靠自己。”靳贺倾直视一处,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度过危机,我们分三步走!……”


    散会,人员鱼贯而出,意外地,闻竞竟然守在走廊。


    “开会怎么不叫我?”她追在靳贺倾身后,“我可是企宣部经理!我可以帮你的!”


    “没关系,我能搞定。”靳贺倾边走边说。


    “你怎么搞定?”闻竞担心地挑起眼眸,“现在是民众对靳国彰不信任,连带着怀疑公司。当务之急是要和你爸爸做切割。应该组织媒体开放日,让民众看到公司的实际运营情况。”


    “切割,怎么切割?”靳贺倾停下脚步,他垂下眼眸注视着她,“血缘是无法切割的。不然,你也不会找上我了,对吧?”


    闻竞的目光闪烁,她的眼眶红了:“那你想怎么办?”


    “度过危机,我们分三步走。”靳贺倾重复着会上的发言,“第一,稳住各大商超老板,让他们不要急着撤柜;第二,获得官方支持,树立企业正面形象;至于第三……”


    男人沉下去,他把手放到女人的头顶,嘴角勾勒起浅浅笑意。


    “第三是什么?”闻竞追问。


    “……其实,你也没需要知道,这不需要你操心。”


    “你想牺牲自己?你想引咎辞职,和靳国彰切割,是不是?”闻竞似一秒洞穿。


    “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总还是有点人脉……”靳贺倾语气轻松,眼角却露出疲惫,“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公司倒下的,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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