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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地尽头

作者:路路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施妮可不是那种拍起照来就发了疯忘了情的人,对于她来说,拍照就是一个动作,标记自己到此一游。


    她捧着杯子换了两个姿势,就把手机要了回来,一张一张地划拉着杨行渡拍出来的照片,叼着吸管喝了一口冰凉的酒:“你拍照真挺好看的……你平时玩儿摄影吗?”


    杨行渡摇摇头:“你们这个年纪的姑娘很多都喜欢拍照……你的要求已经算非常少了。”


    施妮可这会儿真的没忍住,叼着吸管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往桌上一盖,再也没有往下翻照片的欲望。


    一个不从事摄影行业、不爱好摄影的男人,怎么会知道她这个年纪的姑娘有什么拍照要求?


    她闷闷不乐地喝掉所有酒,剩了半杯冰块儿:“给很多姑娘拍过照?”


    他居然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还好。”


    “报个数?”施妮可暗自舔了舔后槽牙,倚在沙发背上看他。


    “……三……二三十个?”他狐疑地看了看她,拿起桌上的冰水,“怎么了?”


    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水杯,将杯里的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哐”地把空杯子放回他面前:“你最好闭嘴,不然别怪我在这里动手。”


    杨行渡关心她的话语刚冒到喉咙口,闻言不敢继续说话,只能任由词句在嘴里滚来滚去,像漱口。


    她又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水,整个人被冰凉的气息浇得平静了不少:“走,去海边。”


    他点点头,伸手扶她的手臂。


    两大杯冰水在胃里晃荡着,施妮可实在没有蹦着走的兴致,扭头看向他:“背我。”


    “很疼吗?”他倾身向前,看了看她的脚踝,“要不我们先回家?”


    “嘶……”她故技重施,赖在沙发上,晃了晃他的手,眨巴着双眼仰头看他,“疼死了,但我好想好想去海边看日出。”


    话音未落,泪花儿已经冒了出来。


    “那去吧,去吧。”杨行渡最怕这一套,立刻在她身前蹲下,“上来吧。”


    “谢谢老大。”哪怕他背对着自己,她依旧敬业地抹了抹眼泪,不急不忙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抄起她的膝盖窝,稳稳当当地背着她起身,偏头对她说:“不要难过,如果有日出,我们肯定能赶上的。”


    “嗯。”施妮可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这下她真的有点想哭了。


    这一趟他开得很慢,她终于可以放松地坐在车上,侧目看看路上的风景。


    凌晨的大海没有想象中的宁静浪漫,黑而辽阔的一片,暗自涌动着涛声。


    月亮是最亮的一点光源,悬在头顶上。


    薄云掩映着月色,细碎的明亮落在黑色的海面,泛出粼粼的光,掩盖着海洋深处未知的危险。


    杨行渡径自坐在沙滩上,看了看杵在原地的施妮可:“用我的外套垫着坐吧。”


    “嗯,谢谢。”她把身上的皮衣外套铺在沙砾上,一屁股坐上去,伸着腿。


    “这里就是亚欧大陆的尽头了。”他仰头看着月亮,“我们面前的海水都来自大西洋。”


    施妮可双手撑在身后,感叹道:“天涯海角。”


    “嗯。”他支起一条腿,继续沉默地看着远处。


    “好绝望啊。”她忽然笑起来。


    杨行渡扭头看着她:“为什么?”


    “大陆的尽头是海,跨过这片海,又是新的陆地。”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如果一个人的生命走到尽头,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笑了笑:“跨过奈何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没有意义。”她说。


    “倒也是。”他赞同道。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过来?”施妮可解开发带,柔顺的长发随海风飘扬。


    他随手捏起一把沙子:“我一直想知道。”


    她伸手捏了捏扭伤的脚踝,平静地说:“过来的时候在考虑退学,现在想好了。”


    杨行渡笑着点点头:“这有什么的?”


    “这就不省心了哟。”她开起玩笑,表情还是淡淡的。


    “我就说错了一个词儿……”他略显无奈。


    “我保研成功的时候,很多人来恭喜我,说我成功上岸……”施妮可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我要中途下岸了。”


    “妮妮。”他拍了拍她的胳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枚硬币,举在她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硬币。”她接过他手里的硬币,仔细研究了一会儿,“还是港币。”


    “这是你。”他说。


    她不解地看着他:“我?”


    杨行渡重新拿回她手里的硬币,扬手一掷,硬币落在了潮湿而柔软的沙砾上:“你看,你在岸上。”


    下一刻,层层叠叠的海浪涌到岸边,覆过了硬币所在的位置。


    “现在你不在岸上了。”他适时地说。


    施妮可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我站在时代的浪潮之下,身不由己?”


    “优等生,我的语文没那么好。”他笑了两声,“我想告诉你的是,人生是没有岸的。”


    “能暂时停靠的,也叫岸吧。”她拍了拍脚边的沙滩,“就像我的现在坐的地方,短时间内还不会被潮水淹没。”


    “我不这么认为。”杨行渡一把抹掉她留下的手印。


    她笑着看向他:“无不无聊?”


    “妮妮,你面前的才叫人生。”他朝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大海?”施妮可歪了歪脑袋。


    “我认为是……苦海无边。”他说。


    “你最近不高兴吗?”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着说,“也不是谁假扮的呀。”


    “也不算。”杨行渡轻松地说,“没关系的,退了就退了。”


    “你倒是想得开。”施妮可身体里由酒精带来的热度已然消耗殆尽,此刻冷得牙膛发抖,上下两排牙齿”咯咯”地磕到一起,上了发条似的。


    她一旁挪了挪身子,捡起沙滩上的皮衣抖了几下,穿在自己身上,一丝不苟地拉好拉链。


    他看了看她穿衣服的动作:“这边的昼夜温差是大了些。”


    “你冷不冷?”施妮可这才想起他只穿了一件短袖,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探了探他的后颈,像模像样地眯起眼,“嗯,你不冷。”


    “我不冷你就故意冻我?”他抬手碰了碰她挨在他后颈取暖的手指,是有些凉。


    “我冷。”她毫不客气地把手放进他的领口,沿着脊柱的方向往两边摸了摸他放松的背阔肌,“你稍微使点劲儿吧。”


    “妮妮。”杨行渡被她摸得一个头两个大,轻声呵住她。


    “别装得好像你多冰清玉洁似的,”她没再动他,手依旧塞在他领口里,“多一个姑娘摸摸不好吗?”


    “我数三下啊。”他继续发功,“三……二……”


    “干什么干什么!”施妮可没打算挑战他的底线,讪讪地收回手。


    他笑出声来:“可以把手放在脖子上,但不能伸进衣服里。”


    “哦。”她话说得不情不愿,实则第一时间把自己的手贴了回去,“我原谅你了。”


    杨行渡见状不再管她,重新把视线投向远方。


    她闲得无聊,也不想身处“天涯海角”却还盯着智能手机,看了一圈他的脑袋,感受了一会儿短发发脚的触感,转而研究起他左鬓边的白发。


    “我现在才发现,你的白头发还挺多的,就是左边那撮最显眼。”施妮可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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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其事地捻了捻那撮白发,“你的白头发比黑头发更硬一点儿,还干干的。”


    “嗯。”他耐心地应了一声,“我以前试过染黑,掉色掉得太夸张了。”


    “染头发都是这样的……”她把他的头发向后顺回原样,“不过这撮毛很符合你的气质,可以留着。”


    杨行渡笑了笑:“唠叨的气质?”


    “不是。”她想了想,“你看过《教父》吗?”


    “这也太夸张了。”他打了个哈欠。


    “那就是唠叨的气质。”施妮可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撇了撇嘴,“你困了?”


    “我是觉少,但也做不到24小时醒着。”他无可奈何地解释道。


    她在原地愣了会儿,抓住皮衣的前襟,整个脑袋往里头缩。


    等到她整张脸被皮衣盖过,她的声音闷闷地在衣服里响起:“我睡了,日出的时候叫我。”


    杨行渡再一次刷新了对她脸皮厚度的认识,拍了拍她的胳膊:“这么狠心,不陪我熬啊?”


    她拉开皮衣拉链,露出一双大眼睛:“我困了,想睡觉。”


    他无言以对,只能摇摇头,手里堆着沙子消磨时间。


    施妮可也觉得此举太不厚道,讨价还价地说:“我就睡十分钟,时间到了你叫醒我。”


    “这么睡肯定会着凉。”他不放心地说。


    “五分钟。”她困得表情都木了,“求你了老大……”


    杨行渡勉强同意了她的请求,伸了个懒腰,起身踱了两步。


    他的五分钟精确到毫秒,在倒计时数字全部归零的那一刻,他扳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扶了起来。


    基于某种难以名状的睡眠天赋,施妮可丝毫没有醒的迹象。


    “妮妮!”他生怕再冻着她,绕到她身后,双手叉在她的胳肢窝下,手臂发力,将她整个人举起来,前后晃了晃,“快醒醒。”


    “啊!”施妮可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发觉自己双脚已经离地,眼前一个人也没有,下意识蹬起腿来,“救命啊我是好人!”


    杨行渡憋着笑,把疯狂挣扎的她放回沙滩上:“醒啦。”


    “干嘛……”她见到熟悉的脸,老成地叹了一口气。


    “五分钟到了。”他以为她是在认真问问题,好脾气地解释道。


    “哦。”她笑起来,“真不知道那些姑娘怎么看上你的。”


    杨行渡不解地皱起眉。


    施妮可左右扭了扭腰:“别这么看着我,没向你提问。”


    “有没有觉得冷?”他问。


    “好得很。”她摆摆手,“没想到我第一次不为了学业通宵,居然是和你一起。”


    “哦?”他笑起来,“感觉怎么样?”


    施妮可是个货真价实的优等生,针对这个问题,她心里模拟出三种答案。


    一、天涯海角的感觉。


    二、突然想起草原,和海一样一望无际。


    三、想起一首不太应景的歌。


    她清了清嗓子,忽然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举在嘴边,还没开口就已经陶醉地眯起眼:“当太阳不再上升的时候,当地球不再转动,当春夏秋冬日夜变换,当花草树木全部凋残……”


    杨行渡听着她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外的歌声,心想要不是当年的《还珠格格》太火爆,他还真不至于听出这歌是哪首。


    “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散——”她忽然丢开他的手,在黑夜中张开双臂,面对寂静的大海,扯着嗓子高唱,“不能和你分散——”


    他忍俊不禁,手背抵着嘴,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的笑容——”施妮可猛地扭头,扒走他挡着嘴的手,不知道是含情脉脉还是酩酊大醉,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是我今生最大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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