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来,剑眉修长,目如朗星,鼻梁高挺,面容深邃,有种混血的英俊,黑色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头,向下滴着血珠,脸颊沾着血迹,好似雪地里绽放的红梅,衬着他俊美的面容,秾丽而凄艳。
此刻,他正深深地呼吸着,瞳孔微微放大,像两汪黑漆漆的深潭,眼中却透出熟悉的痴迷。
艾薇曾无数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战栗的、贪婪的、渴望的,沉醉的……他将她抱在怀中,呢喃着亲吻她的脖颈,呼吸她身上的味道,似乎那是解他饥渴、救他沉沦的瘾药,怎么都闻不够。
而此时,在熟悉的沉溺之外,他的眉眼更浸润了缱绻的动情,身体颤抖,呼吸急促,眼神迷蒙,执着地、渴慕地仰望着她。
他似乎知道,她正在看他。
所以,他嘴唇轻动,艰难而无声地叫她:“宝贝……”
鲜血沿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那是她的男友。
曾经强势入侵她的生活,执着追求她的男友。
“伊索恩……”艾薇怔怔地,低声说。
她曾经有过怀疑的。在见到维斯佩拉的眼睛时,在看到诺克提斯的神态时,在听到埃特尔的话语时,她曾无数次因为莫名的熟悉,心中升起疑虑。
他们的神态,与男友太像了。
但她不敢相信,伊索恩真的会是虫族。
尽管他眼眸冰冷,气质漠然,身周充满非人的狩猎感。但他熟悉地球的风土人情,了解社会的运行规则,曾在全球期货市场巨资博弈,如鲸吞潮攫取巨额财富。他了解珠宝奢品,熟知社交礼仪,精通多国语言,对古典文学、音乐绘画均有涉猎。他懂得人心幽微,利用媒体与群众的声浪,以退为进地接近她,迫使她答应他的追求。
正如他的身份,他是某国皇室的后裔,豪门世家的继承人。
他伪装得那么好,除了艾薇外,没有人曾对他产生过怀疑。
但是方才,艾薇亲眼看到了他的本体:漂浮在太空中,巍峨的、狰狞的、恐怖的巨虫。
它就像其他虫族,复眼猩红,节肢锋利,口器畸形,尽管身受重伤,却仍散发着可怖的威慑,令人胆寒。
艾薇意识到:她的感觉是对的,他从来不是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地球,如何找到了她,又在她的身边潜伏了多久。他出现在她面前时,已经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类,几乎没有破绽。
艾薇曾经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执着,非她不可。
现在想来……是因为虫母吗?
艾薇有些茫然,又有些怅惘。
伊索恩伤得极重,肢体折断,血肉翻卷,源源不断向外渗着血液,似乎奄奄一息。然而在她的注视下,他却在飞速地好转,冰冷失温的身体恢复温暖,翻卷狰狞的皮肉快速愈合,雪白断裂的骨茬重回原位。
身体的血肉蠕动着,组成了肌肉、神经、血管与皮肤,覆盖住斑驳欲碎的身体。
他在向前攀爬,身后拖着长长的血痕,然后挣扎站起,踉踉跄跄地奔跑,最后开始飞奔,脊背展开双翼,急速向她奔来。
他在痊愈,也在积蓄力量,竭尽全力向她靠近。
他飞得如此之快,如同一道迅猛的闪电,掠过整齐排列的巢房,掠过宽阔冰冷的演武场,掠过无数虫族的身边,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如同飞蛾扑火,闯入巢穴顶端,冲了进来。
艾薇看向前方。
他自黑暗中现出身形,已恢复成她最熟悉的模样:黑发黑眼,五官立体,轮廓英挺,身体强健,颖长劲瘦,宽肩窄腰,腹肌分明。他还未到她面前,便颤抖着跪下,哑声道:“对不起,宝贝……你是不是吓坏了……”
他膝行上前,惶急地环抱住她,动作极轻柔,像怕惊动一粒尘埃,“对不起,我知道你害怕这些的……对不起,那时没有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很害怕?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留你在那里,不该让你面对这些……宝贝、宝贝……”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破碎,因艾薇的遭遇而锥心泣血,疼痛不已。
他不管不顾,将一切错处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艾薇倏然收回精神力。
她身前还跪着诺克提斯,但两人都忽略了他。
艾薇微微抿唇,垂下眼睛,突然间泪盈于睫。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她这样胆小的人,从来没有经历过风浪,连反抗一场强势的追求,都有心无力、难以坚持,又怎么可能不害怕这群巨虫?
他们的身上,甚至没有一点人性,只有为迷惑她而表现出的伪装。
这一瞬间,艾薇的心头突然酸楚,让她感觉极委屈,鼻头发酸,眼中起雾。
她不过是没有办法,只能呆在这里罢了。
“你、你能……带我回家吗?”她小声问。
“好,我带你走,我带你走……”伊索恩惶急地说,不断亲吻她的头发与额头,目光破碎,“你别哭,是我的错,我来带你走……对不起……宝贝,你不要哭,求求你……都是我的错,你不要伤心……”
他轻柔地、急切地哄道,心急如焚,焦灼慌张。
艾薇却咬着嘴唇,泪如雨下。
曾经,她对男友并不亲近,总希望他能离开,让自己得到些许喘息的空间。但是此刻,在陌生的巨虫巢穴,他竟成了她唯一熟悉的人——尽管他也是巨虫的伪装,但毕竟他们曾在地球共同生活过。
然而这时,诺克提斯的声音倏然响起,“冒犯女王,论罪当诛。叛逆——伊索恩!”
他声音森寒,带着冰冷的杀意,死死地盯着伊索恩环抱艾薇的双臂,瞳孔不自觉地变为竖瞳,杀意勃发。
从来、从来没有虫族,敢如此冒犯女王!
他竟用卑贱的双臂,环抱女王的身体,与她皮肤相贴,用肮脏的唇舌,玷污女王的长发,甚至亲吻她!
即便维斯佩拉,在女王安抚的蛊惑下,他做出的最过分的举动,也不过是亲吻女王的鞋尖而已!
而即便这样,女王也惊恐地退开了。
可是现在……
诺克提斯感到巨大的愤怒,与此同时,更有难言的恐慌。
是女王将伊索恩放入虫巢的。虫巢已经拦截他无数次,每次都几乎将其击杀,可他就是凭借该死的、垃圾似的生命力,一次次痊愈复活,一次次奔向虫巢,并趁女王安抚虫群的时机,狼狈地闯入虫巢。
然后,将他蛊惑的、浪荡的面孔,狡诈的、伪饰的声音,暴露在女王面前!
而现在,他竟还胆大包天,敢去拥抱女王!
没有虫族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女王也不会允许他们如此靠近。
可是现在,女王没有反抗,更没有露出排斥或恐惧的神情,反而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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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怀中,像是找到依靠……
诺克提斯的心中泛起凛冽的杀意。
即便违抗女王的命令,从此遭到女王厌弃,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要诛杀这个崽种!
“女王陛下,伊索恩在骗您。”这时,维斯佩拉走进来,声音轻柔地说。
他跪在艾薇身边,柔和地望着艾薇的眼睛,嘴角甚至带着安抚的笑容,“他在利用您的希望,巧言令色地蛊惑您。这里距离地球六分之一光年,即便是星穹军的虫族,也无法带您穿梭空间,回到地球。”
他瞥向伊索恩,目光陡然阴冷下来,仿佛见血封喉的毒蛇,滴着嘶嘶的毒液。
艾薇抬起眼睛,眼中水光盈盈,“……真的吗?”
维斯佩拉呼吸一窒,声音更加轻柔,“当然是真……”
“我们可以慢慢走,”伊索恩打断他,完全无视维斯佩拉与诺克提斯,只是抚摸着艾薇的长发,低声安抚道,“你可以呆在我的体内,饮用我的虫蜜。我会创造与地球类似的环境,带你太空旅行。”
“没有虫巢的帮助,虫族独自穿行宇宙时,需要在沿路星球休整,但没关系,大约六个地球年,我就可以带你回去。”伊索恩说。
借助虫巢跃迁,本可以在更短时间内抵达地球,正如虫巢是在短短几个地球日,便来到如此之远的太空。但虫群必定不会同意,所以伊索恩没有提——他们害怕女王抛弃他们,所以才让虫巢全速前进。
如果不是事发之时,伊索恩侥幸混入虫潮中,跟随巢穴跃迁,他甚至追不到这里。
维斯佩拉勃然大怒,身体剧烈颤抖,伪装再也无法维持,陡然撕裂剥落。他的手臂化作锋利的节肢,嘶声道:“妄图独占女王,不知廉耻!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他指向伊索恩,刀光锋利,双眼森寒,泛着狠厉的杀意,“从女王身边滚下来!我们堂堂正正地决斗!我要诛杀你,贱虫!”
诺克提斯微微皱眉,“维斯佩拉,你不该在……”
“你不该在女王面前擅动刀兵,”另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诺克提斯,是埃特尔。他穿着冷静的、笔挺的深蓝风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况且,这个叛逆出身星穹军,你们打不过他。”
他勾起嘴角,清冷如冰的面容上,流露出森然的战意,“只有我能打败他,我来处决他。”
他笑起来,露出雪白的、闪着寒光的牙齿,“如果不是为了女王觉醒,我早已离开巢穴将你绞杀,你不会有回到这里的机会。叛离虫巢的崽种,没有资格再回虫巢。”
他们围在伊索恩身边,矛头全部指向他,带着鲜明的、锋锐的攻击力,泛着暴戾的、凶悍的狰狞气息。
艾薇忍不住怀疑,他们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
然而,伊索恩却全然没有理会他们,完全视如无物,只是低头看着艾薇,轻声说:“你别害怕,他们是冲我来的,不敢冒犯你……你不用怕,宝贝……没事的,我来和他们沟通,我来谈……”
他笑着,安抚她道:“你就在这边看一下漂亮的衣服,我很快回来,好不好?”
这话说得,仿佛其他虫族都是阻碍,只有他全身全意为她着想。他们才是神仙眷侣,其他人都是恶毒的反派,而他们只是两人前行路上微不足道的绊脚石,轻松便可解决!
其余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起一句话:
这个贱虫!他怎么没有死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