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贵妇似乎也看出了什么，顺着儿子的话说，“也可以，反正今后，你们就是夫妻了，不分彼此。”
那个镯子重新放到方方正正的雕花檀木盒子里，搁在江瑾的手边。
林在水表面冷静，可心已经死一会儿了。
她觉得自己矫情，可能伤了江母的好意。但她对于收别人的礼物，会很有负担。
那份心意放到她这里，好像，她就必须要归还，付出什么，更遑论，这镯子一看就是代表了某种传承，所以她更不敢接。
她怕这个贵妇到时候伤心，因为，她有所付出真心，然而这段婚姻的延续只可能是一年。
不管是两方长辈亲戚，还是她和江瑾，最好在这一年里，大家都不要走太近，不要生出什么感情，这是林在水希望的。
后面吃进嘴里的美食味同嚼蜡，林在水听着别人说话，偶尔抬头回应几声。
期间林家和江家交谈似乎挺愉快，最起码她旁边的林母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林在水动动脚指，就知道母亲的心思。
能和东星集团攀上关系，以后出去说一句东星的少爷是她的女婿，别人都要向她投来艳羡的目光。
人人都会有虚荣心，林母也不例外。
林家最近几年虽然势头很猛，但跟江家这种从祖上就富下来的百年家族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所以这门亲事，林母从始至终都很满意，只不过瞧着女儿好像一直都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她有所收敛。
要说她见利眼开，不爱自己的闺女，那倒是没有。只是她觉得，反正林在水都要结婚的，与其挑选那些歪瓜裂枣，不如嫁给江家。
起码两家爷爷辈关系不错，有渊源，江瑾那孩子也长得不错。
于是乎，这么一顿饭的功夫，林家和江家都满意了，对于这门婚姻。
毫不知情的林在水和江瑾在聚餐结束后，告别两方父母，这才一同前往常阳大道24号。
那是生前林爷爷给他们准备的婚房。
小别墅两层，带着一个院落。
常阳大道两侧是绿叶繁茂的成排香樟树，空气清新，景色优美，是一处宜居的好地方。
临近傍晚，日落西山，霞光穿透树叶，被分割成一条条光束，地上落着斑驳的阴影。
金色撞满这一块居民区，周边胡同巷子里飘来了食物的香味，一批批身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穿过，脸庞被橙光照亮，叮当声，嬉闹声穿插在一起。
林在水坐在副驾，前方照进来的阳光都扑洒在她的身上，暖暖的，不热。
她微微偏头，透过车窗去看外面的人间烟火，好半晌都没有回神，以至于江瑾与她搭话的第一秒，她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她眨了下眼睛，坐正身体。
江瑾握着方向盘，前方的挡光板在他的上半张脸留下阴影。
他侧脸轮廓很有少年感，像是随口一问：“你高中在常阳读的？”
“对。”林在水说。
二人说完后，车内再次陷入安静。
车子调转车头，进入另一条主路。
“工作地方在哪？”男生面色很淡，又问人。
林在水已经看到那栋房子了，她心思没在江瑾身上，不在乎地答：“常阳第一小学。”
江瑾眸光微顿，语气平静：“误人子弟的老师？”
林在水被勾起点兴趣，目光放到旁边开车的人身上，哼笑一声：“你的老师背后知道他的学生在蛐蛐他吗？”
“不能吧，所以，”江瑾在光里扭头看了眼副驾上的女生，“你从现在开始，得帮我保密。”
林在水不知有没有在听，只是挂着礼貌的几分笑意不做他言。
车子在别墅院落门前停下，女生先下车，去打开了米白色的栅栏。
她站到一边，看见江瑾把黑色的车驶进了车库，这才踱步走在羊肠小道上，拾阶站在房子门前，掏出一把一看就没有使用过的钥匙插进金属孔打开。
从玄关一路延伸进去，入眼可见之处，低调不失质感，装修偏暖系，鞋柜里还准备了一黑一白的两双拖鞋。
林在水脱下穿了一天磨脚的高跟鞋，换上白色的拖鞋，放进鞋柜时，让两只鞋子之间挨着，角度正放，不偏不倚。
客厅宽敞，最后的一抹夕阳穿过落地窗投射到地板上，林在水突然心里有块地方被揪着，压榨出了酸楚。
她站着，包都没放，看到那抹余晖消失殆尽，房间的温度变得清凉。
听着身后传来男生的脚步声，林在水眼睫忽闪，神色收敛。
她抬手解开衬衫两个扣子，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时，客厅的灯被打开。
外面天色变作墨蓝，渐渐地夜色也爬上来。
林在水将其中的一杯水递给江瑾。
见他愣了下，没接过，林在水解释：“杯子我洗过了。”
“……谢谢。”男人接过杯子，两人的手短暂地触碰几秒。
等他抬起喝了一口，林在水才说：“要不要一起看看房间？”
“还是说你要先去沙发上休息一下？”她尊重人。
江瑾目光与女生的撞了一秒：“你认为我很孱弱？”
林在水没想到他的脑回路是这样，“如果我冒犯到你了，不好意思。”
江瑾不知她是如何听出了他那句话是在责怪她的意思，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他于她而言其实跟陌生男性差不多。
于是他神色正经了些，说：“我身体体力不错，只是开个车累不到哪里去。”
林在水希望自己没有想歪，毕竟江瑾看上去像在认真解释，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下：“好吧。”
她的笑很浅，眉眼会随着弯一下。
可能因为是小学老师的缘故，和小孩子打交道多了，会下意识放缓声气，整个人气质忽然就变柔和了很多。
她衣领处的衬衫扣子解了，露出一小片锁骨，细长温润的脖子上戴着的项链露出来，坠着一颗黄色的只有豆子一般大小的玛瑙。
衬衫薄，有些修身，圆润弧度明显，里头胸脯处的灰色吊带边缘若隐若现。
江瑾垂下眼睑，偏过头：“走吧，先去二楼。”
说着自己先调转脚步往楼梯口去。
原地的林在水耸了耸肩膀，是她常见的放松身心的方式，旋即她跟上去。
二楼的空间没有一楼这么空，除了中间空出来的客厅和一个阳台，其余的都做了单独的房间。
有书房，有衣帽间，还有两间相错着的卧室。
卧室内的装修都差不多，也都自带独立卫生间和窗子。
看完这一楼的房间，林在水当即就提出要选房。
她趿着拖鞋回到客厅，对着江瑾简明而要地道：“卧室的话一人一间，我都可以，然后我办公没有需要到有个书房的地步，所以你可以将你常用的电脑什么给搬进去。”
“衣帽间我也不用，如果你有需求，可以将其划为自己的私人区域。”
江瑾听她说完，眼底的情绪看不清：“你衣服不多？”
林在水往一楼走，头也没回道：“是的。”
江瑾跟在她身后下楼，目光自然地看着台阶。
女生的脚踝很劲瘦，走路的步伐很缓。尽管和性感扯不上关系，但因为包臀裙的关系，整个身姿就这样明晃晃地暴露在江瑾的视野。
他再度移开视线，伸手抚上围栏。
一楼的话，有半开放式的厨房，有健身屋，有留给外人宿住的一小间客卧。
落地窗拔地而起，屋外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林在水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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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将窗帘拉上，这才回到客厅沙发落座。
杯子放到玻璃茶几上，里面的水已经被喝光，但她没有要续的意思。
见江砚坐在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她视线追随过去。
这样的目光很直白，简直可以用盯来形容。
江瑾翘着二郎腿，身体往后，双手交叠放到腹部，抬眼也望过去。
整栋房子只有他们二人，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客厅肉眼可见的角落都放着绿色的大盆栽，窗子紧闭了，空气有点沉闷。
眼见对面女生还是直溜溜地看着自己，江瑾率先打破沉寂，挑眉道：“有事？”
他话音刚落，那人就问他：“你确定……要在这里住？”
江瑾直起身体，换了个姿势，说：“有问题？”
“不，”林在水说，“你回答我是与不是就行。”
江瑾点头：“是。”
“……你是在顾忌家中长辈的看法吗？”林在水思忖道。
“不是，因为……”江瑾似乎停顿了一下，“林爷爷对我也很好。”
林在水大概能猜到，竟然他这样明说了，她不再过问这个问题，接受了当下。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转瞬从旁边的包里抽出了一张打印着字的纸张。
她手指按在上面，起身，贴着玻璃茶几推过去。
“看看。”她往后重新落座，面容冷静从容，像是在谈一笔胸有成竹又不免紧张的订单生意。
江瑾倾身向前，拿起那张协议，一下入眼的就是那加大加粗的标题。
名存实亡的婚姻，名副其实的合租。
“……”
江瑾继续看下去。
这是一份关于他们的极其简短明了的结婚协议，甚至说不上协议，只能说是一份约法三章的“规则”。
她在条款中明确地标明了，他们二人不能有夫妻之实，不能未经对方的许可进入私人卧室，不能有超出对方不意愿的肢体触碰，不能……不能……
这已经不单单是把他当合租室友看待了。
江瑾捏住纸张，语气听不出情绪：“……这是防狼条款？”
“……”林在水，“请不要贬低自己。”
她认为那些内容其实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正常地要遵守的规矩。
但见江瑾表情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林在水：“有话直说，不同意的，我们可以商量。”
“……不用了，”江瑾咬字，“我没意见。”
林在水悬在心口的石头落了。
她由衷地笑起来，起身来到长沙发坐下，二人交谈的距离一下拉近。
“我有只猫，明天会有人送来，你会介意吗？”
江瑾身体坐正，他说：“我家就养着一只布偶猫，我不讨厌小动物。”
林在水满意地点头，目光纯粹地盯着人，又道：“因为这桩婚事是我爷爷一手促成的，而我也知道，你是因为善良才会答应。所以，离婚的权利在你手中。”
离婚的权利在你手中。
江瑾微怔，他偏头与人对视，道：“……你没开玩笑？”
女生点头：“这件事你本就是被无辜牵扯其中的，要是哪天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不用一年期限，你可以提前提出离婚，我绝不纠缠。”
江瑾面色淡了，他的手指碾磨，无所谓地说：“行啊。”
林在水对情绪的感知力很高，她能察觉到江瑾似乎有点生气，但搞不懂他生气的原因。
客厅恢复安静，她抠着沙发垫，垂着头在想着什么，未几，忽然听到单人沙发上的江瑾说了句。
“算了。”
林在水抬头，一脸懵：“什么意思？”
“困，”那人起身，没看她，丢下一句，“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