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夕岚连忙稳稳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哭，别哭，我在呢。”
她伸手拭去团圆脸上的泪水，又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放缓语气道：“你先别慌，跟我回面馆，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好不好？”
团圆抽泣着点头，紧攥着温夕岚的衣袖，任由温夕岚扶着带回面馆。
一推开面馆的门，团圆就瞥见了坐在角落的韩嘉，她下意识地往温夕岚身后缩了缩：“温老板，他怎么会在这里？”
温夕岚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担心，韩相公可以信任，他和咱们一样，都在担心杨小姐。”
团圆闻言眉头微蹙，眼里带着疑惑，但此刻她脑袋里一团乱麻，满心都是杨家的绝境和自家小姐的安危。
心乱如麻之下，她也顾不上细究太多，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几人坐下后，温夕岚拿出手帕给她，又倒了杯茶水推过去：“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只听说了货船出了事，别的也没打听出来。”
团圆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哽咽着开口：“往年杨家都是从大布行拿的货，但年初那会，我家老爷搭上了秦家的线，便想着和秦家一起拿货。”
说着她又抹了抹眼泪：“可秦家要的货量实在太大了，杨家就是个小布铺，哪有那么多银钱？老爷没办法，只得把家里所有的田产、宅院都抵押了，还厚着脸皮去借了些利滚利的印子钱，东拼西凑才勉强凑够本钱，跟着秦家分了点货，原本想着能赚一笔。”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可谁能想到，货船竟遇上了大浪，直直沉进了江里，一船的货全没了！本钱打了水漂不说，家里的家产也没了，还欠了一堆利滚利的印子钱，我家小姐为了杨家，答应给白家三房的老爷做继室，就为了拿那笔聘礼给老爷还债，温老板，求求您帮帮我家小姐吧！她才十七岁啊，怎么能去给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男人做继室呢？”
“什么！”韩嘉猛地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怒。
团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整个人瞬间僵住，哭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韩嘉，满脸的茫然，一时竟忘了反应。
韩嘉反应过来自己失了态，低声讷讷道：“对、对不起，我......我一时情急了。”
温夕岚见状，朝韩嘉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转回头握住团圆的手。
她柔声问道：“团圆，你可知杨家欠了多少印子钱？你家小姐如今状态如何？杨家平日里交往的亲友，可能借些银钱先缓一缓眼下的困境？”
团圆缓过神来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绝望：“具体欠了多少，我不清楚，只听老爷和夫人夜里偷偷哭，说数额大得吓人,这几日，老爷天天出去借钱，可连一个肯借的人都没有。”
“这次货船沉江，波及的布行太多了，那些往日里和杨家相熟的人家，自家都自身难保，哪还有闲钱借我们？就连秦家，这次也损失惨重，自顾不暇，更别说帮我们了。”
“眼下，除了白家三房老爷，根本没人愿意出手帮忙，不然我家小姐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答应这荒唐事啊！”
“老爷和夫人死活不同意，说就算把家里的东西全拿去抵债，哪怕去街上要饭也绝不会卖女儿，可小姐铁了心要嫁，说只有这样才能还清债，保住杨家，保住老爷和夫人。”
她越说越急，眼泪掉得更凶了：“温老板，白家的聘礼过几日就要送过来了，一旦聘礼进了杨家，这事就难改了，我求求您帮帮我家小姐。”
韩嘉坐在一旁，嘴唇抿得紧紧的，浑身都透着压抑的怒火与无力。
温夕岚轻轻拍着团圆的后背，神色郑重道：“你放心，杨小姐是我朋友，我一定会帮忙想办法的，你先回去告诉杨小姐，明日我去杨家看她，让她先别着急答应白家的婚事，眼下杨家能拖一天是一天，说不定会有别的转机。”
听到这话，团圆一直紧绷的身子松了大半：“谢谢您温老板，我也是真的找不到人帮忙了，否则也不会麻烦您的。”
“我们是朋友，有了难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今晚你先回去，好好陪着你家小姐劝她别冲动，明日我一早就过去，旁的事情等我见了她再说。”
“好！好！多谢温老板！多谢温老板！”团圆连连道谢，又对着韩嘉微微福了福身。
她虽依旧疑惑他的立场，却也没多纠结，和温夕岚道别：“温老板，那我先回去了，小姐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说完就匆匆离开了面馆，临走前还反复确认：“温老板，您明日可一定要来啊！”
团圆走后，面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温夕岚转过身，看向面色凝沉的韩嘉：“韩相公，你可有什么想法？”
韩嘉沉着声：“温老板是什么打算？”
“我打算明日先去杨家见杨小姐。”温夕岚说着打算。
“一来是打探清楚，杨家到底欠了多少钱，如今事情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二来是把我这边能凑的钱先给她们，让她们先缓一缓，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凑钱，得先把印子钱解决了，不然越滚越多，只会更难收场。”
“如此也好，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明日去见杨小姐，务必好好劝劝她，让她别做傻事。”
温夕岚轻轻点头：“好。”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确定了明日的安排，便各自道别。
韩嘉匆匆离去，看样子是急着去想办法凑钱，温夕岚则关了面馆的门，径直回了自家住处。
回到家，温夕岚连夜翻出自己的钱匣子，借着油灯的光亮，仔细清算起自己的积蓄。
今年因着做了不少席面，攒下了不少银钱，可刨去面馆后续的周转资金和日常开销，最后能拿出来的统共也就八百六十三两十钱。
她看着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碎银，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钱，比起杨家欠的印子钱，怕是杯水车薪，可好歹能让杨家缓上几日，不至于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
第二日天刚亮，温夕岚便揣着银钱，快步往杨家赶去。
等团圆引她去往内院的时候，她就愣住了。
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宅院，如今冷冷清清的，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院子里空寂的能听到回音。
温夕岚收回目光，语气里满是诧异：“团圆，杨家的下人呢？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团圆低下头，声音低落：“是老爷，前几日就把下人们都散了，给了他们些安家钱，让他们各自谋生去了，我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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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留小姐一个人，就留下来陪着小姐和老爷夫人了。”
温夕岚心头一沉，没想到杨家的情况，竟已经严重到了这般地步，连下人都留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带我去见杨小姐吧，我有话跟她说。”
团圆点点头，连忙领着温夕岚往内院走去。
推开杨贞娘的房门，温夕岚又是一怔。
往日里那个明艳的大美人，如今竟判若两人。
杨贞娘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的憔悴与疲惫，往日精心打理的长发随意挽着，手上的银指甲套早已卸除，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指尖甚至有些泛青。
杨贞娘看到温夕岚，先是一愣，随即强撑着身子，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温老板？你怎么来了？”
温夕岚快步走上前，也不寒暄，只从怀里掏出包裹好的银钱，递到杨贞娘面前：“杨小姐，我听说了杨家的事情，里头是我现在能凑出来的所有钱，虽说不多，但你先拿去用，先把印子钱的利息还一部分，缓一缓眼下的难处。”
杨贞娘看着温夕岚递过来的银钱，眼眶瞬间就红了，可她却轻轻推开了银钱：“温老板谢谢你，可这钱我不能拿。”
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放心，我有解决的办法。”
温夕岚有些急道：“你说的解决办法，就是嫁给白家三爷，对不对？贞娘，那不是办法，白家三爷年过半百，后院又复杂，你嫁过去只会受委屈，怎么可能会幸福？”
她又把银钱往杨贞娘面前递了递，放缓语气：“你放心，我已经留好了面馆的开销，这里头的钱都是不着急用的，你先拿去应急，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本就是要互相扶持的，等杨家渡过了难关，你到时候就算要加倍还我，我也绝对不会推辞，好不好？”
杨贞娘看着温夕岚半响，伸出手接过银钱：“谢谢你，夕岚，谢谢你......”
温夕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跟我客气什么,你告诉我，现在杨家到底是什么情况？欠的印子钱到底有多少？”
杨贞娘抹了把眼泪：“家里现有的值钱东西，田产、宅院、铺子，全都折进去了，可还是不够填窟窿,就连咱们眼前这宅子，明日也要被那些放印子钱的人收走了,眼下我们一家三口身无分文，还欠着一堆债。”
她顿了顿：“最可怕的就是那些印子钱，本钱就有两千多两，眼下一天的利息就快五十两，利息天天滚，越滚越多，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答应嫁给白家三爷的......”
温夕岚沉思片刻：“贞娘，你先别慌，印子钱是最棘手的，你先用我给你的钱，把这几日的利息还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凑,我已经和韩相公商量好了，他也在帮忙凑钱，咱们一定能渡过这个难关的。”
她又问道：“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
杨贞娘摇了摇头，眼里满是茫然：“事发太突然，我也没想好,往日里相熟的亲友，如今都躲着我们，生怕被我们连累，没人肯出手帮忙,我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夕岚握住她纤弱的手，轻声安慰道：“你别担心，先好好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你们就去我那儿住，我那还有一间客房，我那面馆后面有个小院子和一间仓库，收拾收拾就能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