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十六章 借命堂前跪死人

作者:15人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阴路尽头,不是门。


    是一片空地。


    陆砚原本以为,借命堂三个字既然挂在石门上,后面该是一间阴森森的屋子,再不济也是条通往深处的廊道。


    可他们跨过人皮灯照不到的最后一段路后,眼前豁然开阔。


    黑石铺地,四周没有墙,头顶也看不见天,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雾压着。


    空地正前方,立着一座旧堂。


    堂不高,屋檐低垂,瓦片黑得像浸过血。两扇木门紧闭,上面没有门神,只挂着一块歪斜匾额。


    借命堂。


    赵铁刚想松口气,下一眼就看清了门前的东西,整个人僵住了。


    堂前跪满了死人。


    一排接一排,整整齐齐。


    那些死人早已干枯,皮肉贴着骨头,脑袋低垂,双膝跪地,双手捧在胸前。


    不,准确说,是捧着自己的心。


    每具干尸胸口都开着一个洞,肋骨外翻,黑褐色的心脏被双手托住,像献给堂里的贡品。


    孙二只看了一眼,就弯腰干呕。


    他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吐出几口酸水,脸白得跟死人差不多。


    赵铁握紧斩煞刀,声音发哑。


    “这帮人……自己挖的?”


    没人立刻答他。


    风从跪尸中间穿过,带起一阵干皮摩擦的细响。


    沙沙的。


    像一群死人在低声笑。


    柳禾捂着鼻子,眉心皱得很紧。


    “姿势太齐了。”


    贺青走近两步,短刀挑开最前面一具干尸的袖口。


    干尸胳膊僵硬,皮肤发黑,可十根手指依旧保持着捧心的动作。指甲缝里塞满凝固的血泥。


    她看了一会儿,说:“死前没挣扎。”


    赵铁脸色更难看。


    “被迷了?”


    马九站在后面,白眼皮不停跳。


    “借命堂前跪死人,双手捧心请阴寿。老辈人说过,真有这地方。”


    柳禾看向他。


    “什么意思?”


    马九咽了口唾沫。


    “古时走阴道里,最邪门的不是杀鬼,是借命。活人阳寿尽了,若有权有势,不想死,就来这种地方买命。用死人的阴寿,补活人的阳命。”


    赵铁骂道:“死人哪来的寿?”


    “有。”马九声音低了些,“横死的、冤死的、命没走完就被害死的,都有剩寿。借命堂把这些剩寿剥出来,添给活人。至于被剥的人,魂不归路,尸不入土,只能跪在门前还债。”


    孙二听得嘴唇发抖。


    “那这些人都是被借命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


    马九指了指那些捧心干尸。


    “这种捧心跪法,更像献祭。把心献出来,堂门才认账。”


    陆砚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尸群前,低头看着地面。


    黑石上有许多细细的刻痕,被灰和血糊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那些刻痕从每一具尸体膝下延伸出去,最后汇到借命堂门槛前。


    赵铁越看越火。


    “管它什么堂,先劈开再说。”


    他说着就要往前走。


    陆砚伸手拦住他。


    赵铁皱眉。


    “又不能动?”


    陆砚没回头,只指了指门槛。


    “看字。”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借命堂门槛是黑木做的,已经腐得开裂。裂缝里积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掉的血。


    门槛正中刻着一行小字。


    活人入堂,先借三命。


    赵铁读完,脸色当场沉了。


    “借谁的三命?”


    马九苦笑。


    “你说呢?”


    没人接话。


    活人进门,先借三命。


    意思很明白。


    不是你借别人的命,就是堂里先从你身边挑三条命记账。


    孙二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这一路被人皮灯点名,差点连脸都没了,现在看见“借命”两个字,腿肚子都打颤。


    柳禾蹲下去,用符灰轻轻擦开门槛边缘。


    灰层落下,露出更多细纹。


    她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这不是单纯的堂规,是阵。”


    陆砚问:“残阵?”


    “嗯。”柳禾点头,“年代很久了,但还活着。只要有人跨过门槛,阵就会醒。三命不是吓唬人,它真会收。”


    赵铁把刀往肩上一扛,咬牙道:“那总不能一直在门口看死人。”


    贺青没理他,低头检查最近几具尸体。


    她动作很快,也很稳。


    刀尖挑开干尸衣襟,翻看胸口伤痕,又查看手腕和脖颈。片刻后,她停在第三排一具尸体前。


    “这具不一样。”


    陆砚走过去。


    那尸体比前面那些“新”。


    虽然也干了,但皮肉没有完全贴骨,衣服还保留着原本颜色,是灰褐短袍,腰带断了一半。


    陆砚蹲下,伸手按了按尸体肩膀。


    尸身僵硬,却还没彻底脆化。


    “死了几天。”


    柳禾也过来看,皱眉道:“不超过七日。”


    马九脸色变了。


    “这里还有新尸?”


    陆砚没答,又往旁边看。


    门前跪尸大多穿着古旧,布料一碰就碎,有些至少死了十年,甚至更久。可夹在中间的几具,衣料明显新得多,胸口伤痕边缘也没完全发黑。


    他一具具看过去,声音低沉。


    “这里不全是旧尸。”


    赵铁立刻明白过来。


    “血影帮最近来过。”


    柳禾脸色微白。


    “那剜心案重现,就说得通了。他们不是单纯模仿十年前,是在借这里续命。”


    孙二咬着牙。


    “用别人的命续他们自己的?”


    赵铁骂道。


    “不然怎么叫血影帮?一群喝人血的狗。”


    陆砚看着那些新尸胸口。


    刀口很熟悉。


    剜心使留下的伤,边缘会有一道细细的黑线,像烧焦的蛛丝。眼前这几具尸体都有。


    可问题是,剜心使明明已经被他们逼得重创,血影帮残部怎么还能这么快找来借命堂?


    除非有人给他们带路。


    贺青忽然开口。


    “陆砚。”


    陆砚抬眼。


    她半跪在一具新尸旁,手里捏着一点灰。


    灰很细,夹在尸体右手指甲缝里。若不是她看得仔细,根本不会注意。


    柳禾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符灰?”


    贺青把那点灰递给她。


    柳禾用指尖轻轻一碾,灰末里浮出极淡的青纹。


    她声音一下子低下去。


    “夜巡司制式符灰。”


    赵铁脸上怒意一僵。


    “你确定?”


    柳禾抬头看他。


    “我就是符师,这东西我不会认错。外面民间符师也会用符灰,但制式符灰里混了司库青盐,烧完会有这种纹。”


    夜巡司的符灰出现在借命堂门前。


    而且夹在新尸指甲缝里。


    这说明什么?


    要么夜巡司的人来过这里。


    要么这具尸体死前抓过夜巡司的人。


    不管哪一种,都不干净。


    赵铁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挤出一句。


    “司里有人跟血影帮勾着?”


    马九叹了口气。


    “不是早就有影子了吗?周掌事那事还没过去呢。”


    赵铁还想说什么,最后一拳砸在旁边石柱上。


    石柱没事,他自己的手背见了血。


    贺青把符灰包进黄纸,递给陆砚。


    “收好。”


    陆砚接过,放进怀里。


    这东西比尸体更要命。


    尸体只能证明血影帮来过,符灰却能把夜巡司里藏着的那只手拽出来。


    但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借命堂就在眼前。


    门后说不定还藏着更多活债。


    陆砚站起身,从布袋里掏出仅剩不多的白米。


    马九看见他动作,眼皮又开始跳。


    “你还剩多少?”


    “够铺一道门槛。”


    “铺完呢?”


    “铺完再说。”


    马九气得想骂,又憋了回去。


    陆砚走到门槛前,没有跨过去。


    他把白米一粒粒撒下。


    米落在黑木门槛外,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奇怪的是,米粒没有滚散,而是贴着刻字排开,很快铺成一条细白的线,把“活人入堂,先借三命”那行字压住。


    字被白米盖住后,门槛里传来细微的抓挠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下面挠门。


    孙二吓得往赵铁身后躲。


    赵铁没骂他,这回连自己都绷紧了背。


    柳禾问:“你想压阵?”


    陆砚点头。


    “压不久,只骗它一会儿。”


    “怎么骗?”


    陆砚从怀里取出黄纸,撕成三份。


    一份写“过路钱”,一份写“买门钱”,最后一份什么也没写,只用指尖血点了个小红点。


    马九皱眉。


    “空纸?”


    “给它自己填。”


    马九一听,脸都绿了。


    “你疯了?这种地方最不能给空契!”


    陆砚看向他。


    “我没签名。”


    “那也危险。”


    “危险的事多了。”


    陆砚蹲在门前,把三张黄纸依次点燃。


    纸灰没有飘散,而是钻进白米缝隙里。门槛上的刻字被压得越来越淡,原本暗红的血线也开始往后缩。


    陆砚低声开口:“过路不借命,买门不留人。旧债找旧主,新客不入账。”


    这话不是典籍里的正经法门。


    还是他那套半懂不懂的野路子。


    但他说得很稳。


    像真有这么一条规矩。


    借命堂的门缝里忽然渗出黑水。


    黑水淌到白米前停住,慢慢凝成三枚小小的血手印。


    一枚伸向赵铁。


    一枚伸向柳禾。


    最后一枚,停在孙二脚边。


    孙二脸刷地白了。


    “它挑我了?”


    赵铁抬脚就要踩。


    陆砚沉声道:“别碰。”


    他摸出黑棺钉,在空白黄纸烧剩的一角上划了一道。


    纸灰里的红点顿时裂开。


    三枚血手印像被烫到,齐齐缩了回去。


    门内传出一声极细的笑。


    像婴儿,又像老太太。


    柳禾攥紧符匣。


    “阵被激了。”


    陆砚把最后一把白米全部撒上去。


    米线猛地亮了一下。


    借命堂两扇紧闭的门,终于动了。


    嘎吱——


    那声音又长又涩,像有人在里面用骨头顶开门板。


    门只开了一线。


    一线黑暗从里面露出来,冷得让人牙根发酸。


    众人都没有动。


    下一刻,门缝深处传出哭声。


    “哇——”


    婴儿的哭声。


    很弱,很细,却一下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孙二打了个寒战。


    “这地方……怎么会有孩子?”


    陆砚盯着那条门缝,掌心引魂印烫得像要裂开。


    哭声又响了一声。


    这次近了些。


    像那孩子正趴在门后,隔着黑暗,对他们伸出了手。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