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后山的雾气散了大半,灵草田里的露水在日光下闪烁如碎银。凌尘已将最后一批受损的碧根草修复完毕,正蹲在田埂边用湿布擦拭指尖沾上的泥土与草汁。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呼吸平稳如常,丝毫看不出半个时辰前曾耗费灵力抢救了十几株濒死的灵草。
远处山道上,一道灰白身影正缓步走来。
巡查后山灵草田的是杂役院资历最老的葛执事。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头发从花白熬成全白,背脊也微微佝偻了下去,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依旧锐利。三十年来,数不清的杂役弟子在他眼皮底下偷奸耍滑,有的把枯死的灵草用绿汁染了充数,有的把别人田里的好苗子偷偷移到自己垄上,有的干脆用幻术符箓伪造灵草旺盛的假象。这些伎俩,最后全被他一眼识破。杂役们背地里叫他“老狐狸”,却又不得不承认,这老狐狸对自己管辖的这一亩三分地,确实比谁都上心。
此刻,他正沿着灵草田的石埂缓步巡查,手中拄着一根被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竹杖底端包着一片铁箍,走一步便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笃笃声。那声音沿着山道一路传过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在杂役院,“执事来了”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距离灵草田约莫百步开外的柴房后头,周虎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孙猴子蹲在他旁边的一块废弃石臼上,伸出半个脑袋朝田埂方向张望。胖刘站在两人身后,粗壮的身躯把柴房破旧的木门挡得严严实实,一只大手无意识地抠着墙上干裂的泥皮,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虎哥,执事来了。”孙猴子缩回头,压低声音报信。
“看见凌尘那小子没?”
“在田边蹲着呢,好像在擦手。看不清灵草长什么样,但从刚才到现在都没见他有啥动静,估计是认命了。”
周虎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不急,等他看到肥羊跪地求饶的样子才解气。昨晚孙猴子拔了、胖刘踩了,十几株碧根草连根拔起,玉髓花也踩烂了好几株,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老葛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有个杂役少浇了两天水被他发现了,硬是罚扫了三个月的茅房外加年终考核降一档。损毁灵草——这罪名可比浇水不足严重十倍不止。”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昨天聚灵阵的事让他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终于能把这只刚冒尖的钉子敲回泥里去。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幻想接下来的画面了:老葛站在田埂上,竹杖狠狠顿地,厉声质问“这片灵草是谁负责的”;凌尘跪在地上,满脸惶恐、磕头求饶;然后老葛将人直接逐出山门,杂役院再也没人敢替那小子说话。他甚至把等会要说的台词都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葛执事,这废物平时就偷懒耍滑,我们早就看不顺眼了,就是没来得及跟您禀报。”
到时候看谁还敢说他周虎只会欺负新人。他这是在替杂役院清理门户。
“老葛走到凌尘那片田了。”孙猴子实时播报着,嗓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幸灾乐祸的兴奋劲儿。
葛执事拄着竹杖,沿着石埂缓步而行,目光依次扫过路边的灵草田。走到凌尘负责的那片田前,他停下脚步,竹杖拄在石板缝里,微微俯身,目光从田垄最左边一直扫到最右边。碧根草一株株精神抖擞,叶片上的银边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有几株比昨天又拔高了一小截。玉髓花的花苞紧实饱满,淡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健康的灵光。整片田灵气充盈、长势喜人,比他昨日巡查时见到的状态还要好上几分,完全挑不出毛病。
“今日养护极佳,灵气充沛,长势甚好。”葛执事难得地点了点头,竹杖在地上轻顿一下表示满意,“凌尘,你做事稳妥,值得嘉奖。”
这话一出,凌尘只是微微躬身,从田埂上拿起靠在一边的扫帚,语气平淡地回应:“执事夸奖,分内之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百步外。
柴房后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虎脸上那抹得意的冷笑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收,便僵在了脸上。那表情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嘲讽到错愕再变成茫然,整个过程快得来不及眨眼。孙猴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脖子伸得老长,差点从那块用来垫脚的石臼上栽下去。胖刘更是直接傻在了原地,那只抠着土墙的手忘了收回来,指甲缝里还嵌着半块泥皮,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怎么可能?!”周虎五官都扭曲了,“昨晚老子亲自动的手——十几株碧根草全部连根拔起,根断了,苗蔫了,玉髓花踩烂了好几株。那玩意儿是连根断,不是擦破点皮,怎么可能一晚上全好了?就算用聚灵回生水浇透了也至少得养三五天才能缓过来!他到底使了什么妖法?”
孙猴子揉了揉眼睛,又扒开柴房墙缝的破布往里看——田埂边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正在低头扫地,表情木讷如常,动作不紧不慢。老葛已经走远了,竹杖敲击石板的笃笃声渐渐消失在远处。整个后山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虎哥,会不会是咱们昨晚……走错田了?”胖刘挠着头憋出一句。
“放屁!”周虎的脸色已经阴沉到近乎狰狞,嘴唇绷成一条铁青的细线,“后山这片灵草田我闭着眼都能走完,总共就八垄地,凌尘负责最西边那四垄。老子亲手拔的碧根草,手都被草汁染绿了,现在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怎么可能搞错?”
孙猴子的眼珠子转了转,凑过去压着嗓子道:“那……这小子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手段?能修复灵草也好,这事太邪门了——昨天聚灵阵,今天灵草田,两件事都是咱们挖的坑,结果全被他填平了。虎哥,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装怂?有些散修在外头混不下去,投靠宗门之前说不定跟什么歪门邪道学过两招——这种人表面上看着老实巴交,背地里不知藏着什么阴毒手段。”
“邪门什么邪门?一个通玄初期的杂役,修复灵草?整个天玄宗都没这本事!”周虎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凌尘那道正走向远处阵基支脉的背影上,那双眼睛里除却怒火,第一次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他忽然意识到,昨天聚灵阵的事可能不是巧合,今天灵草的事可能也不是侥幸。如果这两件事都是同一个人做的,那他之前对这个人的所有判断就全部是错的。
但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在入门考核中被评为中品根骨的杂役,一个被自己抢了灵石连声都不敢吭的废物,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先回去。”周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甩袖子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踩得碎石子路咯吱作响。孙猴子和胖刘对视一眼,连忙跟上,谁也不敢再多问什么。
凌尘扫完最后一堆落叶,直起腰,将扫帚靠在肩上,目光平静地朝柴房的方向扫了一眼——那几个仓促离开的背影恰好消失在了柴房拐角,只留下胖刘肩上蹭到门框边缘刮下的一小撮衣服纤维,以及在石板路上被踩得歪歪扭扭的几枚泥脚印。他收回视线,挑起扁担朝废料场走去。
识海中,玄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这丫头,真能忍。放在当年,谁敢动你的灵草,怕是连全族老小都得来磕头赔罪。”
凌尘没有回应。扁担在肩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竹筐里几块碎阵石发出沉闷的磕碰声。蝼蚁的挑衅,计较与否都不会改变结局。他的目光不在杂役院的蝇营狗苟,而在中州苍穹,在血海深仇,在大道巅峰。今日的隐忍,不过是为了他日更彻底的清算——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蛰伏得越久,破土时的力量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