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西边境,德保县附近的山道。
这里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三不管”地带。国民党残兵像溃堤的洪水,沿着羊肠小道向那坡、靖西方向涌动。而负责追击的四野38军先头部队,则像一把楔子,死死咬住后卫部队,炮声日夜不息。
梓琪被安排在桂系第7军的一个警卫班里,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是被严密监控的囚犯。白崇禧把她当成了某种“保险丝”——只要电波还能隐形,她就还有用;一旦被发现是骗局,她就会立刻变成枪下亡魂。
她走在队伍中间,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破,露出渗血的脚趾。腹部的沉重感越来越强,每一次炮击的震动,都让胎儿在里面不安地躁动。她能感觉到,第八颗残片就在前方,在国境线那边的缅甸丛林里,散发着微弱的、潮湿的召唤。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共军!是共军穿插部队!”
“散开!卧倒!”
警卫班的士兵瞬间乱成一团。梓琪被班长粗暴地拽下路基,滚进一条干涸的水沟里。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妈的,被包饺子了!”班长咒骂着,试图组织反击。
但太晚了。
两侧的林子里,冲出一群穿着土黄色军装、头戴狗皮帽的士兵,动作迅捷如豹,手中的冲锋枪喷吐着火舌。这是四野的精锐,擅长穿插包围,更擅长在乱军中取上将首级。
梓琪趴在水沟里,泥土呛得她咳嗽。
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沟里拽了出来。
“不许动!动就打死你!”
梓琪抬起头,对上了一张年轻、黝黑、带着冻疮的脸。这是个解放军战士,眼神锐利,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对阶级敌人的警惕与仇恨。
“报告连长!抓到一个女特务!穿着怪里怪气!”
战士粗暴地把梓琪按跪在地上,枪口死死顶住她的太阳穴。
梓琪没有挣扎。她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军装,看着那些年轻的、为了信仰不惜流血的面孔。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北疆,回到了那些为了保护她而倒下的战友身边。
就在战士准备拖走梓琪时,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身穿呢子大衣、佩戴手枪的首长快步走来,为首的那位,身材消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阴鸷而锐利,正是四野的最高指挥官——林彪(101)。
他刚在前线视察,听闻抓到了一个“可疑的女特务”,特意过来看看。
101走到梓琪面前,没有立刻说话。他习惯性地微微侧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从梓琪凌乱的发梢,扫到她隆起的腹部,再落到她那双即使在泥污中也依旧清冷的眼睛上。
101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黄冈乡音。
“你是哪县人?”
梓琪愣了一下。
她体内的逆时诀碎片微微一颤,瞬间解析了这股乡音的频率。她没有犹豫,也用同样的黄冈口音回答道:
“回长官,我是回龙山区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101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回龙山区,那是黄冈东部,离他的老家林家大湾不过几十里地。
在这个广西的边境,在这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听到如此熟悉的乡音,哪怕是铁石心肠,也不免泛起一丝涟漪。
“老乡……”
101低声喃喃,随即脸色一沉,那股乡情迅速被军人的冷酷取代。
他挥退了周围的卫兵,只留下几个贴身参谋,然后蹲下身,与跪着的梓琪平视。
“你既是老乡,我就问你一句。”
101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我四野几十万子弟兵,死在白崇禧手里的,不下三万。你为何要帮他?为何要当反动派的走狗?”梓琪看着101。
这个男人,瘦,阴郁,却有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恐怖气场。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狡辩都是多余的。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傲慢都收了起来,只留下最真实的疲惫。
“长官,”梓琪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没帮国民党。我只是……不想看着几十万人,像牲口一样被赶到海里去喂鱼。”
“放屁!”101猛地站起身,怒道,“顽匪不除,国无宁日!把他们赶到海里,那是他们罪有应得!你这是妇人之仁!”
“是罪有应得吗?”
梓琪抬起头,灰瞳直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穿透人心的悲凉。
“长官,你也是黄冈人。你我也算是半个老乡。”
“你当年闹革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穷人翻身,让百姓不再受苦吗?”
“那跟着白崇禧跑的几十万士兵呢?他们大多是抓来的壮丁,是贫农的儿子。你把他们都赶到海里,或者逼进丛林饿死,这跟当年那些欺压百姓的军阀,有什么区别?”
101被她问得一滞。
他出身贫苦,最见不得百姓受苦。梓琪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想反驳,想骂她是反动派的走狗,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隆起的腹部,听着那熟悉的乡音……他竟一时语塞。
“你……”101咬着牙,“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我没有动摇。”梓琪轻声道,“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
“国民党在大陆的统治,已经结束了。这是历史的必然。”
“但这几十万人,也是中华儿女。没必要……赶尽杀绝。”
她向前挪了半步,膝盖在泥地里磨得生疼,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长官,我们都来自黄冈。黄冈人讲理,也讲义。”
“如果是这样,”梓琪顿了顿,目光越过101,看向北方,看向那个正在诞生的新中国,“把这几十万人放进缅甸,让他们在那里自生自灭,或者……让他们在那里,也变成一块‘活棋’。”
“这比让他们死在海里,更有价值,不是吗?”
“留着他们,将来若是中缅边境有变,或是英美势力渗透,这几十万‘活棋’,还能替新中国挡一挡刀锋。”
101死死地盯着她。
良久,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打,也不是绑,而是轻轻拂去梓琪脸上的泥土。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火药味和硝烟味。
“你这女娃,”101的声音低沉下来,“胆子不小。”
“你知不知道,就凭刚才这番话,我就可以把你当奸细毙了?”
“知道。”梓琪说,“但您不会。”
“哦?”
“因为您也是个讲道理的人。”梓琪说,“而且,您也不想背上‘杀老乡’的名声。”
101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梓琪,看着南方那片苍茫的丛林。
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把她看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她。”
“传令下去。”
101顿了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这一路,只缴械,不杀降。让开一条路,放他们……过界。”
旁边的参谋大惊失色:“首长!这可是放虎归山啊!”
“放虎归山?”
101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梓琪,眼神复杂。
“这女娃说得对。都是中国人。”
“把他们逼急了,无非是多死几个人。留他们在外面,未必不是件好事。”
梓琪被两个战士扶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101的背影,轻轻鞠了一躬。
她知道,这一关,她又闯过去了。不是靠法术,不是靠逆时诀。是靠那一点点,在战火中还未泯灭的……人性。也是靠那一口,让铁血将军也无法忽视的——乡音。
桂林,榕湖公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白崇禧正在用早餐。一碗阳春面,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份刚从电台抄收下来的、来自台湾“国防部”的催命符——《关于即刻转运黄金至台岛之紧急训令》。
他看得心烦,把那纸电文揉成一团,扔进了痰盂。
就在这时,情报处长李祖霖几乎是滚着进来的,脸色煞白,连军帽都跑歪了。
“长官!出事了!”
白崇禧筷子一顿,面条挂在半空。他抬起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瞬间结了一层冰。
“说。”
“喻……喻顾问,”李祖霖喘着粗气,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在德保县附近,被四野的穿插部队抓走了!警卫班全军覆没,只有她……只有她被活捉了!”
“啪!”
筷子断了。
白崇禧手中的象牙筷应声而碎,断口像两排锋利的獠牙。
整个餐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外面的雨声、风声,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白崇禧粗重的呼吸声。
“活捉?”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场的所有侍从都打了个寒颤。
“是……是的。共军没杀她,把她捆走了。前线回报,带队的好像是……四野的一个姓林的团长。”
“林……”
白崇禧把断掉的筷子轻轻放在桌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漓江。
他知道那个“林”是谁。
那个在东北把他打得丢盔弃甲的“林总”。
那个让他桂系子弟尸横遍野的煞星。
“废物。”白崇禧低声骂道,不知道是在骂李祖霖,还是在骂那个全灭的警卫班,又或者是在骂他自己。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茶几。杯盘碗盏碎了一地,热汤泼了他一身,他也浑然不觉。
“蠢货!都是蠢货!”
白崇禧咆哮着,脸庞因愤怒而扭曲,“那是你们能抓得住的人吗?那是能跟鬼神通话的妖孽!你们把她往死路上送!送!”
李祖霖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长官,我们……我们已经尽力了。共军来得太快,像从地里钻出来的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闭嘴!”
白崇禧胸口剧烈起伏。他当然知道不是李祖霖的错。
这是命。是劫。他慢慢冷静下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死死抠着那根代表国境线的红线。缅甸。这条路,是他听了那个女人的话,硬着头皮选的。现在,那个女人落在了共军手里。
深夜。榕湖公馆的书房。
白崇禧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只有烟斗里忽明忽暗的火星,映出他憔悴的脸。他面前摊着那张“寅方案”的进军图。图上,红色的箭头像一条垂死的蛇,蜿蜒着钻进缅甸那片绿色的沼泽。
他不怕死。
作为一个军人,马革裹尸本是夙愿。
但他怕人。
怕那种毫无尊严的、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下海的输。
他拿起电话,想下令前线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抢回来。手指拨了几个号码,又重重地扣上了。
没用的。
四野的战斗力他知道。既然落在了那个姓林的手里,那就是铁桶一块,插翅难飞。
白崇禧猛吸了一口烟斗,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在城楼上,那个女人被他用枪顶着脑袋,却还在跟他谈“民心”,谈“活路”。
“白长官,你怕了。你怕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当时他觉得她是疯子。
现在想想,也许……她才是那个最清醒的人。
白崇禧站起身,走到窗前。
漓江对岸,漆黑一片。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黑暗里,那个女人正被绑在柱子上,面对着那个姓林的团长。
“她怀有身孕……”白崇禧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他也是个父亲。
他知道一个母亲在那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你到底……是谁?”
白崇禧看着虚空,像是在问那个女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的谈吐,你的见识,你对历史的了如指掌……你早就知道党国的结局,是不是?”
他知道,台湾是个死胡同。
他也知道,缅甸是条绝路。
但他没想到,那个女人会用这种方式,来帮他走完这条路。
白崇禧回到书桌前,铺开信纸。
他要给李宗仁发电报。
不是请示,而是通知。
“德公钧鉴:
喻氏梓琪,已被共军擒获。此人乃‘寅方案’之关键枢纽,如今枢纽已断,局势危如累卵。
然,以此女一人之命,换我数十万将士一线生机,值也。
请德公即刻下令,全军加速向滇缅边境转进。勿念喻氏,勿顾得失。
若共军以此女相胁,不必理会。她,是自愿去的。
崇禧,顿首。”
写到这里,白崇禧的笔尖顿住了。
一滴墨水滴在纸上,晕染开来,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自愿去的……”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像被钝刀割一样疼。
那个女人,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活。
她用自己当诱饵,把他的部队引向缅甸。
她用自己当筹码,去跟那个姓林的团长谈条件。
她甚至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去换取那一丝丝的……仁慈。
“疯子。”
白崇禧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他见过太多贪生怕死的人,见过太多卖主求荣的人。
却没见过这种,明明看透了所有人的命运,明明知道必死无疑,却还要笑着把刀递到你手里,让你去捅那个窟窿的人。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
然后,他拿起电话。
“接前线指挥部。”
电话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
“传令下去。”白崇禧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疯狂,“全军,向缅甸突围!
不要管那个女人!
如果共军拿她当盾牌,就给我往死里打!
哪怕把她打成筛子,也要把路打通!
听懂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坚定的回复:“是!全军向缅甸突围!不计代价!”
白崇禧挂了电话。
他颓然倒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下过的最残忍的一道命令。
但他必须这么做。
为了那几十万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广西子弟,他必须做一个冷血的统帅。
“喻梓琪啊喻梓琪……”
白崇禧在黑暗中低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
“你赢了。”
“你用你的命,赌我白崇禧不会是个懦夫。”
“我……不会让你失望。”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漓江的水,在黑夜里,涨得很高,很高。像是要把这座城,连同这乱世的悲欢,一起吞没。
四野前线临时救护所。
这里没有榕湖公馆的阴冷与猜忌,只有忙碌的脚步声、消毒水的气味,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梓琪被安置在一间独立的土坯房里。没有捆绑,没有审讯,只有两个女战士守在门口,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是保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名戴着圆框眼镜、气质温和的老军医正在给她做检查。听诊器贴在肚皮上时,梓琪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那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在医疗层面接触到这个时代的孩子。
“胎儿很稳,脉象有力。”
老军医收起听诊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倒是你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气血两亏,像是熬干了灯油。”
他没问她是谁,也没问她为什么帮国民党。在战场上,医生和伤兵是没有立场的。
他只是吩咐身边的卫生员:“去把我的那罐红糖拿来,再煮碗细软的面片汤。这位女同志需要补气血。”
梓琪躺在硬板床上,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草药味,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她看着屋顶的房梁,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这就是101安排的。没有折磨,没有逼供。只有一碗热粥,和一个军医对生命的尊重。
这一觉,梓琪睡得很沉。
没有梦魇,没有血光,没有肖静的嘶吼,也没有三叔公的算计。
只有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
她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卫生员送来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鸡蛋,还有一碟腌萝卜。
梓琪坐起身,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了高一那年。
那是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班主任在讲台上宣读入团名单,而她,作为第一批积极分子,在操场上写下了第一份入党申请书。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是政治,也不懂什么是主义。
她只记得那面鲜红的国旗,和老师在课上说的那句话:
“中国共产党,是为了让穷人有饭吃,有衣穿,不再受欺负。”
那一刻的信念,纯粹得像水晶。
穿越了千年,跨越了时空,在这个战火纷飞的1949年,依然在她心底闪闪发光。
她坚信,这个党,能带给人民福祉。
她也坚信,那个睡在隔壁土炕上、有着同样黄冈口音的101,是个坚定的革命者,也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但即便如此,梓琪的心里还是疼。
她端着粥碗,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操场上正在操练的国军俘虏。
那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很多还带着伤。
他们被押解着,去修缮工事,去搬运物资。没有虐待,没有侮辱,但那种失败者的颓丧,隔着窗户都能闻到。
梓琪的心抽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看过的那些抗战片、解放战争片。
无数次,她看到镜头里,穿着同样军装的同胞,把枪口对准了同样是中国人的同胞。
国军没错。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错的是那个腐败透顶的政府,是那些只想敛财逃跑的官僚。
这些士兵,他们也是爹娘养的,也是血肉之躯。
他们或许是为了军饷,或许是为了不被抓壮丁,或许只是为了在乱世里活下去。
他们不应该死在海里,也不应该死在丛林里。
他们应该活着,在新中国里,种地,做工,娶妻生子。
“必须给他们争取宽大处理。”
梓琪低声自语,喝了一口热粥。
粥很烫,暖意在胃里化开。
“必须消弭这场战火。”
“既然历史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我就把这一步,走得尽可能少流点血。”
早饭后,101来了。
他没有带卫兵,只身一人,手里还提着一小包东西。他走进屋子,看着已经能坐起身来的梓琪,眼神复杂。
“听说你醒了。”
101把那包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包黄冈特产的麻糖。
“吃点甜的。你太瘦了。”
梓琪看着那包麻糖,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着101,眼神里没有囚徒的惶恐,只有一种超然的淡定。
“长官。”她开口道,“我想跟你谈谈关于那几十万人的处置问题。”
101在桌边坐下,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阴郁。
“你还敢提这事?”
“为什么不提?”
梓琪平静地说,“他们已经没有威胁了。白崇禧的主力已经被打散,剩下的只是想活命的散兵游勇。”
“长官,你也是黄冈人。你应该知道,我们那儿的老人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是战争,不是请客吃饭。”101冷冷道。
“正因为是战争,才更要知道为什么而战。”梓琪直视着他,“我们打仗,是为了不打仗。如果杀光了他们,那和当年的军阀有什么区别?”
101沉默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他忽然问。
“你不会。”梓琪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你是林彪。你是常胜将军。常胜将军,是不会杀一个手无寸铁、还怀着孩子的同乡的。”
“更何况,我死了对你没好处。我还知道很多……关于未来的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梓琪,声音低沉:“那几十万人……我会如实上报。”
“至于怎么处置,党中央说了算。”
门被轻轻关上。梓琪长出了一口气,靠回了墙上,她知道,她赌对了。101是个军人,但他更是个政治家。政治家的考量,永远是利弊,而不是意气。
她闭上眼,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宝宝,听到了吗?”
“娘亲在努力。”
“努力让这个世界,少一点仇恨,多一点……回家的路。”
屋外,晨光熹微。
四野的号角声嘹亮地响起,那是胜利的号角,也是新时代的序曲。
而在这间小小的土屋里,一个来自未来的囚徒,正用她的淡定与信念,悄悄改变着历史的走向。
101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那只骨节分明、常年握笔批阅作战地图的手,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他刚迈出一步,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脑海里激起层层涟漪。
101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被俘的敌对方顾问,而是像看一个……怪物,或者一个神谕。
“你刚才说……”101的声音有些干涩,平日里那种不怒自威的冷硬被一种罕见的迟疑取代,“你来自……未来?”
梓琪坐在床上,正低头整理着过于宽大的军装袖口。听到问话,她抬起头,那双混沌深灰的眼眸平静无波。
“没错。”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来自于公元2020年。也就是……三十年后。”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早起鸟儿的鸣叫,显得格外突兀。
101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目光死死地盯在梓琪脸上,像是在审视一张地图,试图找出其中的破绽。
“2020年……”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年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时候,仗打完了吗?”
“打完了。”
“中国呢?”
“站起来了。”梓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仅站起来了,而且很强。强到在这个星球上,没人敢轻易挑衅。”
101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出身黄埔,一生戎马,最大的梦想就是看到中国不再受人欺凌。听到“没人敢轻易挑衅”这几个字,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一分。
“继续说。”101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一种窥见天机的战栗。
“1964年,10月16日。”
梓琪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日子。
“罗布泊,一声巨响。中国有了原子弹。”
“1970年,东方红一号卫星上天。从此以后,没人敢随便在我们的海岸线上架起大炮。”
她顿了顿,看着101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击:
“长官,你记不记得,1927年,你在武汉。那时候你还是个连长。你看着满街的洋人汽车,看着租界的牌子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你当时发誓,要让中国人挺直腰杆。”
“2020年,你的愿望实现了。”
101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不是愤怒,而是激动。
他确实记得1927年。那是他参加革命的初心。那个画面,他藏了一辈子,从未对人提起。
“你……到底是谁?”101的声音沙哑了,他不再叫她“女特务”,而是用了“你”。
“我只是一个高中生。”梓琪淡淡地说,“2020年的高中生。我看过关于你的书,看过关于这段历史的纪录片。”
“我知道你会打赢,我知道新中国会成立,我也知道……你们这些老一辈,是怎么把命拼出来的。”
她看着101,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淡定,而是多了一丝敬意。
“所以,你不必怀疑我。我帮白崇禧,不是为了帮国民党。我只是不想看到几十万中国人,死在逃亡的路上,死在海里。”
“因为在我那个时代,历史书上写着,你们都是英雄。不管是共军还是国军,只要打过鬼子,都是民族英雄。”
“我不能看着英雄,变成饿殍。”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101的脸上。这位以冷酷着称的统帅,此刻眼眶微微发红。
他信了。
不是因为神迹,而是因为这些细节,这些只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才懂的痛楚和渴望。
“那缅甸……”101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但多了一丝温度,“那几十万人,你怎么安置?”
“交给时间。”
梓琪说,“不要围剿,也不要招安。把他们困在缅甸北部的丛林里,让他们自生自灭。几十年后,当两岸关系缓和,他们自然会老去,或者……回归。”
“这比杀光他们,更符合中国人的道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101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作为一个军人,他本能地排斥这种“放虎归山”的做法。
但作为一个政治家,作为一个来自未来、知道结局的人,他明白这是最优解。
“你留在这里。”101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这间屋子。”
“你需要什么,直接跟卫兵说。”
“还有……”他转过身,看着梓琪隆起的腹部,“把孩子养好。不管你是哪边的人,孩子是无辜的。”
“长官……”梓琪的声音哽咽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告知以后林总的未来。说真话?告诉他你会死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死在温都尔汗?说假话?骗他说你会安享晚年,寿终正寝?她做不到。
她骗不了眼前这个把一生都献给了信仰的军人。
房间里静得可怕。
连窗外的鸟鸣都消失了。
按理说,我不应该改变历史。这是她穿越以来,一直恪守的铁律。她见证了郑和下西洋的壮阔,经历了夷陵之战的惨烈,她从未插手,从未试图扭转那既定的洪流。
因为她是历史的旁观者,不是主宰者。
因为蝴蝶效应一旦开启,谁也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可是……她看着那个背影。那个瘦削的、挺拔的、为了新中国能挺直腰杆而戎马半生的背影。那个和她一样,说着黄冈乡音,吃着黄冈麻糖长大的老乡,但是,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你的老乡。作为我们黄冈人的骄傲。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一阵痉挛。
她可以眼睁睁看着几十万国军去送死,因为她知道那是历史的必然。
她可以冷眼旁观朝代的更迭,因为她知道那是人民的选择。
但她无法看着这个“老乡”,这个“骄傲”,走向那个注定的、冰冷的结局。
“林总,”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在我的那个时代,历史书上写着,您是战神,是开国十大元帅之一,是黄冈走出的英雄。”
“您打了很多胜仗,从北伐打到抗日,从东北打到海南岛。您让中国人,真的挺直了腰杆。”
101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听。
在听那个来自未来的、关于他荣耀的判词。
“但是……”
梓琪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但是,历史书上,也写着您的结局。”
101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统帅的威严,只剩下一个普通人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真相的渴求。
“1971年9月13日。”
梓琪报出了一个精确得令人心碎的日子。
“那天晚上,蒙古,温都尔汗。”
“一架三叉戟飞机,坠毁了。”
“机上,没有活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连尘埃都停止了飞舞。
101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墙,却扶了个空。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瞳孔里映出的是一片燃烧的、坠落的火光。
“为什么?”他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破碎得像是在哭,“我……我做错了什么?”
“您没做错什么。”梓琪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您只是太累了。您太想把这个国家治理好,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您走了一条错路,一条绝路。”
“您不是叛徒。至少,在我心里,在那个2020年的教科书里,您不是。”
“您只是一个……迷了路的老乡。”
101颓然倒在了椅子上。
那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林总,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没有声音。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颤抖。
梓琪看着他。
看着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战神,在她面前,碎成了一地残渣。
她的心,比刀割还疼。
“林总。”
她轻轻唤他。
“按理说,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些。因为历史,已经发生了。”
“但是,我告诉了你。”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像那些被赶下海的国军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连个全尸都没有。”
“你是黄冈的骄傲。你不该那样死。”
101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
只有一种死灰复燃般的、空洞的平静。
那是一种心死后,重新燃起的、带着血色的光。
“有办法吗?”他问。
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上来的。
“改命的办法。”
梓琪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历史太重了。我搬不动。”
“我能做的,只是告诉你,路在哪里。”
“至于怎么走……要看您自己。”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像对待那些国民党军队一样。”
“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哪怕那条路,是归隐田园,是回乡种地,是当一个普通的黄冈老头。”
“只要活着,只要能看到中国越来越强,那就够了。”
101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大衣,又变回了那个冷酷的统帅。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苍凉的东西。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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