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积雪化作流水汇入溪流时,太宰治也终于得到允许能够出去走走了。
三岁的孩子过了个年似乎长高了许多,最明显的就是看起来不再是圆滚滚的一个团子了。五条悟对此颇有些可惜,怎么想都是小一点的样子更可爱。
可惜太宰治不可能按照他期许的模样长大,每每听到这个人的抱怨,他都回以一个白眼,不想理会这位少爷的胡言乱语。
而相比之下,五条悟则是更加成熟了。最能看出来的就是那种冷冷的锋芒在以一种稳定的趋势收敛,至少在对待外人他明显和善了许多。
太宰治坐在院子里,随手拿起实在有点腻味的草莓大福,兀自懊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五条悟很喜欢吃甜食,长老们得知后专门请来糕点师按照他们少爷的口味打造了独特的甜品——比寻常的甜品还要甜腻一倍的味道。他也会给太宰治留一份,但这种超乎常人的味蕾太宰治显然没能拥有。
但齐木楠雄喜欢,所以每次没人的时候这些甜品全部都进了超能力者的肚子里。而五条悟对着空空的食盒沉默半晌,旋即得出了一个结论:“原来治也喜欢甜品啊,下次单独给你准备一份吧。”
将草莓大福塞进嘴里,甜腻的奶油在嘴里炸开,鸢眼微微瞪圆,仿佛灵魂都被净化了。太宰治极其嫌弃地皱眉,喝了好几口水才勉强咽下去,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一时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至于五条悟留给他的那些绘画本子和儿童读物,依旧放在房间的书桌上,恐怕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动它们。
五条悟一向如此,兴致上来时似乎什么都能带回来。短短一个月时间他拿回来的东西已经从路边造型怪异的石头、觉得有趣的连环画变成了厨房还活着的兔子和样式好看的咒具。
顺带一提兔子现在就在旁边的花圃里吃草,咒具五条悟随手放在床头柜上面了。
他向来只管带,不管那些东西之后的下场。似乎他的任务就只是拿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换取经验。
此刻被抱怨的五条悟坐在书房,突然间打了个喷嚏。他搓搓鼻子,还看了眼窗外的花。此刻新生的枝芽才有些嫩绿,应该不会是花粉症吧?
“咳咳,”五条家主半天没能得到自己儿子的注视,发出点动静吸引他的注意,道,“治在你的院子修养了一月有余,听闻近日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五条悟多了几分兴趣,应了声等待父亲的下文。
五条家主拿起桌子上的几张资料,伸手递给少年:“他将要四岁,也差不多该启蒙了。这边有几位老师,你看看哪位合适?”
“让我来挑吗?”五条悟有些意外,他父亲一向不允许自己过于霸道的行为,和那些无条件惯着他的长老不同,他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像个普通人,仿佛这样就意味着他们只是普通的一对父子。
家主扬眉,作势要收回,又很快被五条悟避开。他了然笑了声,嘲道:“不是你总把自己当做旧社会的老爷,理所当然地当起那个孩子的主人吗?这次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这些老师的底我都探过了,你亲自来选,之后再有什么意见也不要反悔。”
五条悟自然听得出他的嘲讽,冷哼一声,将那些纸一页页翻看起来,嘴上还不忘讽刺:“这个秃头大叔长得不好看……这个像白雪公主的恶毒后妈……这个以前是一名神父、绝对不要……”
挑挑拣拣了一圈,最后一个也没有选中。
中年人蹙眉,抬手不重不轻地拍在长了白发的脑袋上,压抑自己的火气:“我不认为我会把你教得这么刻薄,不要光看外表,他们的学识都是非常渊博的。”
那双与家族格格不入的蓝色眸子凝神,小少爷重重将那叠资料摔在桌上,抬眸直视面不改色的男人:“他需要的不是多么聪明的老师,他已经够聪明了。他要的是能教他活下来的人。”
“……你觉得我能去英伦岛把贝尔请过来吗?”*家主不太理解自己十一岁的儿子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但不妨碍他跟着胡说八道。
意识到父亲没懂自己的意思,五条悟不想继续纠结,直白了当开口:“他很聪明,他要的是能让他知道生而为人意义的人,而不是一群自以为是念着头头是道的教学书的老古董。”
“你的礼仪课到底是谁负责的……”五条家主无奈扶额,对上幼子认真的目光,终究还是不打算扫兴,“悟,你要明白一件事。长老们对你好,是一种对六眼的投资,他们确信自己能得到回报。而你对那个孩子,或许你是真的不求回报,但长老们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向来高高在上的家主蹲下身来,好像真的只是个淳淳善导的老父亲:“如果他们看不到治身上的价值,那么他很难留下来。家族内部有太多人想对他下手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一向“和善”的父亲,又想到他口中所谓的“价值”。
他在试探自己。
或者说试探太宰治的特殊性,五条悟眸光微暗,绕了一圈才提到这个话题,前面就是为了让自己放松下来。
想罢,他也回答得非常痛快:“信物不是给了他认证吗?这就是他的价值,硬要说的话,能让我高兴起来不算价值吗?”
五条家主凝视着自己的儿子,一时摸不清他到底是真的没听懂,还是听懂了在装傻。
不过破坏父子和睦的事没必要做,现在也不是时候。他不说话,五条悟也没说话,良久他叹息一声,正准备说些什么时,女佣的敲门声打断了渲染起来的氛围。
“悟少爷,治少爷有事找您。”
“那就这样吧,父亲你有时间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吧。”五条悟随意地挥手,旋即转身走得毫不留恋。
回廊处,他微微顿步,极不起眼地瞥过拐角的些许衣角。
家族内部,连同父亲都在权衡太宰治的价值,在他们现在看来明显是弊大于利。
可这样才能确保太宰治在外界是安全的。
五条悟登时觉得有点麻烦,他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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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一时冲动把这个孩子带回来了。
谁知道莫名其妙的家族信物会让他直接成为众矢之的呢?
所以他越对太宰治上心,那些长老就越警惕。
要把握一个平衡点,外界不觉得太宰治有威胁,家族内也不觉得留下他有风险。很明显现在的距离该推远了。
五条悟越走越快,按耐下心中的不爽。受制于人让他不爽,亲人的试探让他不爽,没办法留下太宰治更让他不爽。
他步履匆匆,一路过去的仆从看到他的表情都不敢和他打招呼,直到他推开院门。
院子一直有好好打理,茶花已经长出了小小的花苞。
但那只是花苞,还不足以流下鲜红。
偌大的院子中,佣人在外围站着,主角静默地注视着那点鲜红。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呢?五条悟承认他开始动摇了。
“真是吓人,竟然就这么砍了长老的宠物……”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呢,我的心跳到现在都停不下来。”
佣人的小声议论随着他的到来瞬间噤声,他定定地看着人群的焦点。
兔子和苍鹰倒在地上,一个彻底失了生机,一个却还在垂死挣扎,每每呼吸都在颤抖,胸腔剧烈起伏着。
太宰治就这么坐在地上,看着在生死线边缘的兔子,小心地伸手抚摸兔子的耳朵。
鲜红的眼睛和地面似乎成了照应,血液缓缓扩散,生机在渐渐流逝。
——我真的该把他带回来吗?他真的适合这里吗?
五条悟在心中问自己。他随手搁置的咒具此刻插在苍鹰的身上,成为了能夺走生命的利器。
——可是这样一个孩子,究竟哪里适合他呢?
兔子没了呼吸,眼睛依旧睁着,不过倏然卸了力,眼皮半耸。小孩抬手看着自己沾染的血液。
苍鹰捕食,弱肉强食,是正常的规律。可兔子本身又做错了什么呢?因为弱小就必须死去吗?可是苍鹰又做错了什么吗?因为自己身为人类更加强大,就轻易打碎了它的努力?
可这一切若是没有意义,那么努力的生存,垂死的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吗?
自己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如果生来是为了消除饥饿,是为了忍受痛苦,那么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驱散所有佣人,又用力把院子门关上,五条悟才缓缓走上前,蹲在小孩的身旁。注视着那双被漆黑的虚无填满的眸子,他叹息一声,旋即一把将太宰治抱进自己怀中。
“治,你要记住我说的话,我只会说一次。”六眼囊括了世间万物,人性却在此刻打碎了理智换成温柔的细语,“痛苦不会消磨,它一直存在。人类向死而生,却也为生挣扎,这是生命本能的倔强,没有对错,却不是没有意义的。”
小孩微微抬起头,注视着那双包容万物的蓝眸,他看见了世界最原始的广袤。
“你要自己去找到它,哪怕世界残酷,你总会找到的。我会一直看着你,无论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