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朝(四)
春分后天气逐渐转暖,院内池塘中的鲤鱼又活泛起来。谢明皎坐在靠窗的地方借着光临帖,袖子里探出一截细瘦的皓腕去探面前那碗。
那碗里装的药汁漆黑浓稠,看了便觉得嘴里发苦。谢明皎一日三次地喝,身体却始终不见好转,晒上一个时辰的太阳手心仍是冰凉的。那张细白的脸仿佛春日里的一捧清雪,不知何时就会融化一般。
芷蘅每每看到总是愁得眉目难展,谢明皎却对自己差劲的身体状况不以为意似的,全当每天饮那些药是完成任务,端起来毫不犹豫地饮尽,眉头都不皱一下接着做自己的事。
她心知肚明,喝下长公主赐她的那碗药后,她身体的根基就算是彻底毁了,喝再多补药吃再多灵丹都无济于事。
只是她并不为此感到惋惜。
喝那碗药,为的不仅是迷惑徐赴山,最重要的是要让长公主相信——她是一个可以被控制的人。
长公主不喜欢自己掌控不住的人和事,盘银的死有一半她默许的成分在。因为她觉得盘银失去控制了,失去控制于她而言就是失去所有价值。
不过即便她如此顺从,功成那天,长公主依然不会留下她。
谢明皎太了解她的为人。
谢明皎微微失神地伸手抚摸着面前的玉骨盘,想起那日徐赴山所言这盘乃是人骨所为。心里竟产生了一个莫名的念头——功成那天,长公主会不会也把她的骨头打磨成宝器,放在殿中以做纪念呢?
紧接着她又忍不住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好笑,自己挥去了这个念头,静下心来还没重新提起笔就看见芷蘅一脸惊恐地闯了进来:“不好了小姐!”
她哭丧着脸,急得话都快说不清楚了:“那位柳二小姐闹到陛下面前了!”
谢明皎依然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眼角却忍不住一跳。
她进京时间太短,只记着受邀参加拍卖会的人中柳依依与自己年龄身量最为相仿,却不了解她的性格脾气。
看来是位难搞的主。
谢明皎抬起笔,不慌不忙道:“无妨,柳依依并未看到我的脸,查不到我头上。”
芷蘅脸色更难看了,支支吾吾道:“不是,是,是徐公子……他现在就在外面候着,说要见您。”
谢明皎毛笔脱了手,在宣纸上砸开一团墨迹,晕脏了她新写下的“反客为主”那四个字。
她怎么忘了这一茬。
那日表现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把玉骨盘让给她,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谢明皎咬紧后槽牙抬起头来,扯出一个冰凉的笑:“……那还不快请徐公子进来?”
芷蘅闻言连忙出去请人,徐赴山三两步踏进来,好心情地倚着门框打量案前坐着的谢明皎——她披了件银丝刺绣的月白鹤氅,盘着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连支簪子都不曾戴。素得很,在她身上却显得清丽非常。
他想起自己与柳依依那几面之缘。虽然未看清过对方的脸,却对她满头流光溢彩的珠宝和花纹繁复颜色浓艳的衣裳印象极深,不禁歪着头道:“你可一点也不像柳家二小姐。”
谢明皎没吭声,带点不解地抬头看着他。
徐赴山上前,在她对面坐下,正了神色认真道:“你刚入京不久,不了解柳依依。柳家长女早夭,柳大人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娇惯得很。她那脾气一点就爆,你不该招惹她的。”
“就在刚刚,陛下传我入宫协助办案。”
谢明皎听闻此言,眼中警惕之色更深。
徐赴山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她眼里已经成了一种赤裸裸的要挟,还以为谢明皎被自己说动了,趁热打铁道:“不如我们合作?”
谢明皎心下已做好了决定。
既然都疯过一次了,也不怕再来一次。
她目光扫过被墨染脏的“反客为主”那四个字,用指尖点了点桌子:“好啊,那你过来一点,我有话跟你说。”
徐赴山毫无防备地探过头去,下一秒只觉得脖颈一酸,意识瞬间被抽离。随后头便沉了下去。
谢明皎眼疾手快地将他劈晕了,同那天劈晕柳依依一样的手法,没有一点犹豫。
她伸手扶住徐赴山身体以免他栽倒,轻声道:“得罪了。”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平静地吩咐芷蘅:“叫金枷银锁进来,把人捆了,醒了再叫我。”
乘隙插足,扼其主机。
她绝不能让徐赴山掌握了主动权。
徐赴山醒来时已是日暮时分,他眨了眨模糊的双眼,想活动一下酸痛的手腕脚踝,却发现自己居然被牢牢地捆在了椅子上。
自从来到这儿以后他还从来没受过这种对待,内心不禁生出一阵恼意,一边运力想要挣脱一边暗道简直不自量力,居然用这么简陋的方式就想困住他。
突然之间,他想起了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谢明皎把自己劈晕了?
徐赴山近乎荒唐地笑了一声,想到这儿收了力道不再挣扎。
他完全没想过谢明皎这种正直得仿若明月清风一般,数次唾弃他“小人所为”直到死也不肯说出违心之话的人,会阴自己这么一下。
但与此同时心里竟因为被这般戏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快意。
他越来越好奇了。
月光顺着洒进房间,徐赴山这才注意到微敞的门口一直站着一个身影。
他借着月光,看清楚了那张比月光更清透的脸。谢明皎镇定地看着他,完全没有一点心虚的意思:“徐公子,醒了?”
徐赴山坐着,只能被迫仰起头来看她,好脾气地笑了笑:“托你的福,方才那一觉睡得极好,我很久没有睡得那么沉过了。”
谢明皎故意装作听不懂他话语中的讽刺似的:“不用客气。”
徐赴山没想到她完全不接招,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忍不住气得咬了咬牙。
谢明皎见他终于收起那副懒洋洋的纨绔姿态,不服气似的抬头看着自己。几缕不听话的发从发带中脱落出垂落在脸庞,微微翘着。
……这样瞧着倒是顺眼很多。
谢明皎伸手替他解开束缚,很诚恳道:“我并无恶意,只是像徐公子说的,想跟你谈谈合作。”
徐赴山活动了一下手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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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皮肤上浮现出微红的印子,忍不住道:“你都是这样与人谈合作的?”
“我喜欢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谢明皎弯了弯眼睛,眼中却并没有什么笑意,“那日只有徐公子见过我,也只有你知道把柳二小姐劈晕的人是我。这种被人拿捏了把柄随时会被威胁的感觉,我很不喜欢。”
“所以你就把我也劈晕?”徐赴山再次露出了那种很荒唐似的表情,“你就不怕我向陛下禀告?你今日之举只能是罪加一等。”
“如果这样的话,我就说你是同谋。”谢明皎没了应付他的耐心,语气平淡地威胁他,“你说今日陛下传你入宫协助。你若将我供出来,我就入宫启禀陛下,说你和我因为分赃不均产生争执被绊住了脚所以今日没能入宫。大不了我向柳二小姐赔礼道歉,被陛下赶出京城。”
她顿了顿,“至于你……你爹是礼部侍郎,柳大人是礼部尚书。若是叫柳大人知道你给了他女儿委屈受,你猜会怎么样?”
谢明皎面无表情:“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我猜你爹会把你腿打断,你说呢?”
徐赴山被气笑了,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蛇蝎心肠。”
谢明皎歪了歪头:“谢谢夸奖。”
徐赴山只觉得自己今日的举动无异于挖了个坑给自己跳,他站起身来平复了一下心情,“那你需要我怎么做?”
谢明皎耐心地蹲下身整理散落的绳子,将它盘好,“你什么都不用做,别多嘴就行了。如果真怀疑到我头上,就麻烦你替我做个伪证。”
徐赴山顿了顿,“你就不怕我不遵守承诺把你卖了?”
谢明皎逆着光,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到那毫无波澜的嗓音:“难道你很想被你爹打断腿吗?”
徐赴山笑了笑,临走之前又回过身,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什么递给谢明皎:“给你的。”
谢明皎不解其意地接过,是一支通体莹白的簪子,纹路细腻,尾部雕刻着几朵盛放的梅花。
“那日射箭差点伤了你,这是给你赔罪的,梅花白玉簪。”徐赴山正色道,声音很轻,“日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出手伤你。”
谢明皎只觉得他这话里似乎隐藏着更深的意思,却也没多琢磨,也不知信了几分,只是半真半假地笑道:“好啊。”
她用指尖摩挲簪子上的花纹,片刻后自然地别在了发髻上:“谢谢徐公子的好意,那我就收下了。”
簪子尾部几朵白玉雕成的梅花盛放在她鸦黑的发中,衬得发愈乌,而脸莹白剔透如上好的羊脂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唇没有一点血色。
徐赴山只觉得喉头有点发干,略微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哑着声音道:“……很衬你。”随后不等谢明皎回应,便急匆匆地道了别离去。
谢明皎目送着徐赴山离去的背影,动作镇定地抬手取下那簪子。然后抵在了纤细的脖颈处大动脉的位置,感受着薄薄的皮肤下平缓而稳定的跳动。
她喃喃自语道:“……若是沾了血,定是很好看的。”
随后,便随手将它放进了抽屉中,毫无留恋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