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五点半，晨光还嫩着，薄薄一层铺在院子里。
云羡从房间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是雨前的厚云。
不出三天，必有一场大雨，看这云的架势，怕是场暴雨。
在乡下，下暴雨是最麻烦的，村里排水设施有限，雨一大，低洼处的菜地和院子就很容易积水，然后大风大雨一起，电线就容易被树枝挂断，村里一断电就是一整天。
最重要的就是像桃花村这种靠山的地方，暴雨很容易引起山洪和滑坡。
这些buff若是叠满，晚上睡都睡不踏实，得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然就再也醒不过来。
此时后院已经有人了。
周妄站在农具棚旁边，肩上扛着一把粪叉，手里拎着两个塑料桶。
林一回站在他旁边，粪叉扛得歪歪扭扭的，裤腿已经扎好了，但扎得一高一低。
他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侧着身子，把大半个人藏在周妄身后，眼睛死死盯着猪圈的方向。
母猪趴在圈里，小眼睛半睁半闭，猪仔在它旁边拱来拱去。
周妄：“你躲在我后面，它也能看到你。”
“我知道，但我看不到它，我就不怕。”
“.....你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但是掩耳盗铃能降低我的恐惧程度——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那头猪看我了没有？”
“看了。”
“它什么表情？”
周妄：....
“猪的表情我看不懂。”
云羡来到后院，一眼就看到林一回扛粪叉的姿势一点也不标准，她强迫症似的过去纠正他。
纠正完她说：“粪肥清完之后，把猪圈里的稻草全部换掉，干稻草在后院墙角堆着，铺厚一点，至少二十公分，还有我发现猪圈顶上那块石棉瓦裂了，用塑料布盖上，四角再用砖头压着。”
林一回愣了一下：“瑶瑶姐，今天不是只挑粪吗？”
云羡抬头又看了眼天：“要下雨了，未来三天可能是大到暴雨。”
林一回抬头也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猪圈，然后又看了看天，他的表情还没跟上脑子。
天上没有乌云，没有打雷，连风都没有，风平浪静的，怎么看都不像要下暴雨的样子。
“啊，可是我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是晴天啊。”
云羡往农具棚走去，“天气预报是靠气象站的数据模型推算出来的，而气象站监测点大部分布在城镇，传回的数据得出的都是大区域的平均结果，桃花村太小了，在气象模型里早被平均掉了。”
“我们在桃花村，能看见天上的云，感受到风速和气压的变化，这些都是不经过任何模型处理的原始数据，看得懂的人，从来不靠手机拿主意。”
林一回挠了挠后脑勺，万分惊讶：“瑶瑶姐，这你都知道，我现在真的真的觉得之前的脑综你在演我。”
周妄在云羡说的第一句话后就已经把粪叉靠到猪圈围栏上，然后往墙角走去扛起一捆干稻草，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紧了一下。
“塑料布在农具棚最里面。”云羡说。
“看到了。”周妄头也没回。
云羡走到一半停下看了一眼那片刚栽好的野菜地。
昨天下午刚移栽完，浇了定根水，龙葵的小白花在晨风里轻轻颤着，马齿苋已经有点精神了，茎从暗红色转成了鲜红，空心菜的藤蔓还嫩着，攀在垄边的细竹竿上。
但未来三天的降水量足以让这三垄地变成泥塘。
野菜不怕雨，最怕涝，根系泡在水里超过四十八小时就会烂。
而且暴雨会把刚填好的土冲走，把还没扎稳的根冲出地面。
云羡收回目光，还有半天的时间，要在周妄走之前把该加固的全加固完，废物利用嘛。
接下来的整个早晨，周妄被云羡安排得明明白白。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排水沟，云羡蹲在垄边，用手比了一下垄沟的深度，沟有点浅，暴雨来了水会漫过垄面。
她站起来，把锄头递给周妄：“垄沟加深到六寸，坡度往墙角的方向走，保证雨水能顺着沟流到排水口不积在菜地中间。”
周妄接过锄头，他刚挑完粪肥、换完稻草、盖好塑料布，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就又一锄头入土。
林一回在旁边不知道干啥，从周妄左边晃到右边，又从右边晃到左边，最后晃到云羡跟前，像一只围着人转圈的小狗。
他实在憋不住了，凑到云羡耳边开始念经：“瑶瑶姐瑶瑶姐，我干啥我干啥啊，咋都叫我偶像干？其实我也可以的！我年纪小手脚灵活，多一人多一分力！你别看我刚才粪叉握得不对，我现在已经会了！真的！你让我试试，周妄老师都干了一早上了，他——”
“嗯，你年纪小。”云羡语气平平，“乖，玩去吧。”
林一回：？？？
林一回原地愣住，他看看云羡，她正在用手比排水沟的坡度，表情异常平静。
然后林一回又看向周妄，他的偶像正弯着腰挖排水沟，锄头入土又撬起来，完全毫无怨言的听云羡差遣。
他怎么感觉云羡在折磨周妄？
不对，不是折磨。
折磨是没事找事，但云羡安排的每一件事都很有道理。
排水沟确实该加深，猪圈确实该加固，野菜确实该培土，蒲公英确实该劈老叶。
每一件都是必须在下雨之前干完的活。
但为什么全是周妄在干？为什么他林一回就只能玩去吧？
他明明也扛得动粪叉，明明也会挖沟，虽然姿势不太标准但可以学啊。
他正要张嘴再争取一下，云羡又开口了，但这是对周妄说的：“这一段坡度不够，再往左偏一点。”
周妄停下来，看了一眼沟底的走向，把锄头换到左手，从左边重新下锄。
整个过程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知道埋头干活。
林一回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画面。
小时候，曾祖母家养过一头老黄牛，平时谁使唤都不太好使，唯独他曾祖父走过去，什么都不用说，拍拍牛背，牛就乖乖站起来拉犁。
这个画面刚冒出来，他就打了个激灵，连忙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罪过罪过！太离谱了，怎么能把影帝比作牛！
但——确实像。
挖到一半，周妄忽然开口。
“你怎么想着上这个节目。”
他还在挖着沟，头也没抬，就什么前缀也没有的开口问。
林一回正蹲在地上拿草棍逗蚂蚁，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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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像老师站在窄道口，镜头对着这边。
同时，监看区的两位——不，一位，心脏猛地被提了起来。
云羡指挥的手一顿，然后拍了拍指尖的泥，语气不冷不淡：“经纪人接的，他说这个节目不用演，做自己就行。”
林一回在旁边嘁了一声，把手里的草棍扔进垄沟里：“瑶瑶姐你这回答也太官方了，跟采访似的，你看人家周妄老师多真诚，你得说点真话。”
云羡转过头看着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什么真话？”
“就是你真正的想法啊！比如想体验生活啊，比如想远离城市的喧嚣啊，比如——”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半寸，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他可是吃过这两人的瓜的！
“比如你知道周妄老师要来，所以才——”
“林一回。”云羡看着他。
“嗯？”
“你很闲？”
“对啊！我很闲啊！所以瑶瑶姐，快分点任务给我，补药让我的偶像一个人干活了！我的偶像！我来守护！”
“行。”云羡立马往墙角那堆干稻草一指，“你把剩下的稻草用铡刀铡了，铡成三寸长，铡完了铺到沤肥坑旁边。”
林一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还堆着很多稻草，够他铡好一阵了。
“好好好！偶像我来帮你了！”
云羡蹲在垄边，手指重新按在垄沟底部，沿着坡度往前摸。
周妄已经挖到墙角了，蹲下来很熟练的用手把最后一段沟底的碎石捡干净。
挡雨棚扎完，蒲公英的老叶劈干净，空心菜茎一株一株绑上短竹签，沤肥坑盖上塑料布四角也压了砖，农具也全部收回棚里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但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来一层闷闷的白光。
云羡蹲在垄边，沿着排水沟最后从头到尾的检查了一遍。
坡度均匀，深度足够，每个渗水节点都通畅。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该做早饭了。
回到前院时，杜泪正坐在枣树下喝水，看见她走出来，漫不经心道：“云瑶，我们早饭吃什么？”
“厨房有什么就做什么。”云羡往厨房走，杜泪跟在后面。
厨房里，云羡站在灶台前，把陈伯给的红薯从袋子里拿出来放上砧板，转身去拿菜刀。
突然，厨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周妄站在门口。
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湿着。
“我来吧。”
云羡拿着菜刀的手停在半空。
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老大老大声的哇哦——，是林一回的声音。
那声哇哦拖了个上扬的尾音，然后戛然而止。
林一回正抱着铡好的稻草从后院里钻出来，听到周妄对云羡说我来吧，整个人就定在出口，眼睛瞪得溜圆，一只手还夹着那捆稻草，稻草屑从胳膊肘往下掉，然后他匆忙将稻草屑捡起来，继续接着他的哇哦——
云羡退到厨房门口，蹙起眉头，看了眼林一回。
林一回见云羡的目光扫过来，立刻换成一个严肃的表情，但没撑住，嘴角还在往上翘。
“林一回，你再起哄，早饭就别吃了。”
“啊！别啊瑶瑶姐！我错了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