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扬州城。浓云覆盖,不时掠起闪电与雷鸣。暴雨倾盆而下,“哒哒”落在瓦上,总教人心头也勾起几分不安。
衙署外,丁成收拢油纸伞,用力甩了几下,方才将伞上的水珠甩落大半。他将伞靠于门边,又在衣襟上仔细擦了擦手,确保指尖干爽,这才从怀中取出京师来的公文与信函。
他快步入内,高声道:“郎君,京师又有公文和信函到了,给您的。”
闻言,裴迁安的目光从案牍上抬起,笑意浅淡,右手已然伸出。
丁成早已见怪不怪,知趣地先将永宁公主府来的那封信笺递予他手中,再将朝廷公文置于案上。
自四月以来,每隔半月,总有一封公主府的信笺随朝廷公文自京师而来。而每一次,郎君总会先拆阅那封私信,然后才处理公务。
他有几次心生好奇,在旁边侍立时曾悄悄瞥去一眼。信笺上不过寥寥数语——“夏安”、“诸事皆安”、“谢裴公子”,语气不冷不淡,未见有何特别的。
可他家这位郎君啊,却总会对着那寥寥数字瞧上许久,然后唇角一扬,再仔细将信笺夹入案头那册《昭明文选》的书页之间。
这一次,公主府来的信笺上,话语依旧简单,只是从“夏安”变作了“秋安”。
看到这二字,丁成才猛然惊觉,眼下原来已是初秋了。
算算日子,再过七日,郎君也当动身返归洛阳,才能赶上八月初十与永宁公主的婚仪。如此说来,今日郎君若寄出回信,也当是回京师前的最后一封了。
正思忖间,便见郎君已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端正的字。
他偷眼瞧去,纸上亦是寥寥数语:
“问殿下安,
秋风萧瑟,宜添衣。
某,不日将归。
顺颂秋绥。
——迁安谨书”
丁成默然不语,脑海中倏然又想起那日在裴府时大郎君调侃的话语,心里也跟着附和:“快要成家之人,果真是不同了。”
“将此信托付给前往京师的驿使。”
抬眼时,郎君已将信笺封好,递到他面前。
“是。”丁成朗声应道,便接过信笺,重新撑伞,径直往驿站去。
裴迁安顺着丁成的身影,望向屋外。
雷声滚滚,雨势未有要歇下的意思,反而愈发急促紧密。
他垂下眸,伸手取过朝廷新到的文书,欲要展开时,外面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与此同时,呼喝声随之而来:“京师急报!京师急报!”
裴迁安心头猛地一沉,忙起身快步往正厅走。
廊下,其他同僚亦是相继闻声而出,人人皆面容忐忑。
众人匆忙赶至正厅,李刺史已候在厅中,神色凝重,手中持着一道封口盖有紫泥的铜筒。
裴迁安心下再一沉。紫泥,便意味着这是最紧急的文书。
李刺史见州衙核心的官员尽数到齐,当众拆开铜筒,取出内里的黄麻纸,目光迅速一阅,随即嗓音微哑地宣道:“跪——宣诏——”
那便是……天子诏谕。
厅内顿时肃然,裴迁安与众人齐齐伏地。
李刺史稍整面色,定了定神,沉声诵读:
“诏曰:
朕以薄备,嗣膺宝祚,执圭璧以奉九庙,垂衣裳以临万邦,十有一年于兹矣【1】。期与四海乂安,永续宗社。不意天不假年,变生肘腋。
皇三子允康,性本狂悖,素怀异志。阴结奸佞,窥伺神器。竟于庆和十一年七月二日夜,矫诏聚兵,犯阙逼宫!
赖天地敷祐,宗社降灵【2】。河西节度使裴定安,承制赴难,率将士忠勇效命,力挫凶锋。逆党顷刻溃散。宫闱重地,已获肃清。
然朕自罹此惊变,宿恙暴作,顷刻之际,至于弥留【3】,恐不及面谕众卿。”
诵读至此,众人皆面色惶惶。楚王谋反逼宫,京师有了大变,幸得裴定安率兵平乱。
可“弥留”二字,无不意味着这是天子的遗诏。
李刺史略作停顿,强抑悲痛,接着诵道:
“皇太孙适庭,天纵睿哲,日跻诚敬,惟孝惟友,克宽克仁,必能承祖宗之丕训,守邦家之鸿业【4】。宜令所司备礼,于柩前即皇帝位【5】。
皇四女云昭,擢秀天潢,联华宸极,智惟周物,识可洞微【6】。昔年远赴回纥,纾国家之难;今朝护卫幼主,彰忠贞之节。可晋封为镇国大长公主,食邑五千户,永参机务。”
听至此处,众人不由得一愣。在本朝,镇国大长公主享有入朝参政之权,可谓是“位同一相”。而上一位得此晋封的,还是百年前高宗时期的晋和大长公主。
诏书之中,再往后,便是关于国丧的安排。李刺史接着诵读:
“天下节度观察防御等使及监军诸州刺史,职守非轻,并不得离任赴哀【7】。
谘尔将相,洎中外腹心爪牙之臣,其敬保元子,礼敬公主,惟怀永图,以缵我太宗睿宗之耿光,无废朕命【8】。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庆和十一年七月四日。”
话音落定,李刺史随即双手高捧诏书,面朝北方,以头触地,放声痛哭:“陛下——!”
堂下众人亦悲怆叩首,哀声随之而起。
满堂哭声中,直至冰冷的触感自额间传来,裴迁安这才从最初的震愕中逐渐回神。
圣人去岁以来,龙体一直欠安。他虽早有预感,却不曾想,这一日来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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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促。
三月离京时,贞元殿内,圣人的耳提面命仍犹在耳畔。时至今日,不过短短四月。
此前,先帝突然急召兄长裴定安回京述职,又为他与永宁公主赐婚,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在为皇太孙顺利继位铺路。此中深意,满朝文武心照不宣。
可楚王欲行谋逆之事,裴迁安远在扬州,此前并未听到任何风声。就连裴府定期寄来的家书,也未曾提及只言片语。想来那夜宫变骤起,京师定是凶险万分。
但如今既有此诏书传来,宣告皇太孙即位、永宁公主晋封镇国大长公主。那京师之中,眼下局势应当已初步稳下。他的心,也可暂安几分。
关于京师更详尽的消息,需再等些时候。届时,裴府也该遣信来了。
未及他再深想,哭声已暂歇,李刺史率众哽咽高呼:“臣等……谨奉诏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随之齐声呼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仪式毕,李刺史起身,面向众人,戚戚然地抹去脸上泪痕,道:“即刻起,扬州全境举哀!撤彩幡,易素服。设先帝灵位于大堂,文武官员,每日晨昏哭临。依制,民间禁音乐、嫁娶、宴会百日。若有借机生事者,立斩不赦!”
“是!”众人领命散去。
裴迁安与王长史则随李刺史步入内堂,进一步商议国丧期间的各项具体事宜。
帝位更迭,正是最为敏感的时期。
遗诏之中特地指明各地节度使、刺史、监军等不得回京奔丧,故而,他仍需留在扬州,恪守司马本分。
待一切商议处置妥当,已是戌时。
裴迁安回到自己的值房,点燃烛火,研墨提笔,准备依照旧制,撰写代表扬州向朝廷呈递的哀悼与效忠奏表。
视线落在素纸上,先帝昔日殷殷的目光却仿佛又在眼前。
犹记得,吏部关试后的洛水宴上,先帝曾慈和地望着他,朗笑道:“昔年太宗朝,裴尧公大才,累迁至中书令,助太宗开辟盛世,一度传为佳话。而今裴氏门又见治国之才,望卿尽心竭力,助我朝再现盛世荣光!”
思及此处,裴迁安指尖不由得一顿。千言万语蓄在笔尖,一时竟不知从何处写起。
他阖眼沉思片刻,复又缓缓睁开,终是落笔。
屋外雷雨渐歇,天色暗了下来。
一方奏表写毕,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先前被繁杂公务压下的各种思绪,此刻渐次浮现。
萦绕在他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要回洛阳。
这个念头一起,便令他坐立难安。
就在此时,丁成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郎君!”
“裴府……”他声音急切:“裴府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