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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辞别

作者:澹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裴迁安在月洞门外候了半晌,方见侍女阿茳匆匆前来。


    阿茳侧身引路,解释道:“殿下今日偶感风寒,不便当面相见,只得隔屏叙话,还望裴大人体谅。”


    “无妨。”裴迁安微微颔首,跟随阿茳入内,复又低声关切问道:“可请太医来瞧过了?”


    阿茳面色如常,答道:“已瞧过了,太医说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那便好。”裴迁安温声道。


    话音方落,他在抬眸望见亭台那道素绢屏风时,不由得怔了一下,心下了然。


    他似笑非笑地对阿茳道:“春日风邪易侵,殿下玉体欠安,你们还需仔细伺候,莫让殿下再受了凉才是。”


    阿茳亦愣了一下,面色有过一瞬慌张,忙道:“殿下原本一直在屋内静养的。只是午后觉得有些气闷,见今日春光和煦,才移至亭中略坐坐。不曾想,恰巧赶上大人来访。”


    “阿茳,”裴迁安仍是温和而笑,语声轻缓,“不必紧张。”


    这话反倒让阿茳心头又涌起几分窘迫。她垂首不再多言。


    待走得近些,裴迁安才留意到屏风外侧另有一女子坐着,正轻摇团扇,笑吟吟地望着他。那人,正是前些日子在张府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杨氏娘子。


    那日宴上,杨娘子眉宇间的不忿与欲言又止,亦落入他眼中。后来他向张吉略一打听,才知她是永宁公主的闺中密友。故而今日在此遇见,他也不觉意外。


    只是,杨娘子此刻的笑容,无端让他想起那夜家宴上,亲长们接连打趣唤他“裴驸马”的场景。此刻他竟有些莫名担心,那三个字也会从她口中蹦出。


    但他面色仍是平静无波,站稳身形,对着屏风方向躬身长揖:“微臣裴迁安,拜见殿下。”


    屏风后传来谢云昭清冽的声音:“裴公子不必多礼。”


    裴迁安直起身子,又转向杨怀素,叉手见礼:“见过杨娘子。”


    杨怀素笑意盈盈,颔首还礼:“裴公子有礼。”微顿,她轻摇团扇——


    至于这团扇从何而来?便是方才随阿茳去寻人搬来屏风时,她顺手从旁边取来的,只为执在手中,显得不那么闲罢了。


    她轻摇团扇,道:“听闻裴公子特来拜访云昭,想必是有要事相谈。只是不知……”她拖长了尾音,眉眼含笑,“裴公子可介意我在此处旁听一二?”


    裴迁安神色依旧温雅,从容应道:“大抵,是可以不介意的。”


    ?


    杨怀素哑然,随即笑了好一会儿,手中团扇摇得更欢,“你们这些文臣啊,说话可真是弯弯绕绕。介意就直说嘛,我杨怀素也不是那等不识趣的人。”


    说着,她缓缓起身,悠悠然望了眼屏风后的谢云昭,笑意更深,又望向裴迁安,边踱步边道:“那我便躲得远些,不在此处碍眼,自找没趣了。”


    裴迁安略一躬身,面色依旧温和:“杨娘子言重了。”


    待杨怀素走远了些,谢云昭的声音才再度响起,隔着屏风,显得有些飘渺:“不知裴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裴迁安温声道:“今日冒昧叨扰,是特来向殿下辞行。”


    谢云昭略一沉吟,想起那封任命的制书,便明白了过来,问道:“裴公子是要赴扬州上任了?”


    “是。”裴迁安平静回道,“行程已定,三日后启程。”


    “那……”谢云昭顿了顿,道:“便预祝裴公子此行顺遂。”


    “谢殿下吉言。”


    话罢,四周蓦然一静,唯有花香浮动。


    沉默须臾,裴迁安又道:“宗正寺与司天台已将婚期卜定,佳期定在八月初十。不知殿下是否已知晓了?”


    “此事,宗正寺已遣人告知过了。”


    裴迁安颔首,又缓声道:“臣此去扬州,恐需至婚期临近方能返京。婚礼诸般仪程备置,只得托付家母代为操持。若有任何疏漏不当之处,还望殿下……”


    “裴公子,”谢云昭轻轻止住了他,轻声道:“婚礼仪程,自有宗正寺与礼部依制筹备,无需挂心。”


    “那便是微臣多虑了。”裴迁安语带歉然。


    “裴公子有心了。”谢云昭轻言宽慰。


    这一来一回,皆是客气的场面话。谢云昭觉得无趣,便道:“裴公子可还有别的事?”


    这一言,乃是送客之意。


    裴迁安喉结滚动,道:“微臣尚有一言。”


    谢云昭道:“裴公子直言便是。”


    半晌,屏风那边却迟迟未有声音传来。


    她心生疑惑,欲要询问之际,那人终是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惟愿殿下,万千珍重。”


    话音落下,余音似在花香中袅袅盘旋。


    就这般静了许久,裴迁安见屏风之后的永宁公主未有回应。他又一躬身:“微臣告退。”随即,便转身离开了亭台。


    亭台之中,直至杨怀素回到身旁,谢云昭才缓缓回过神来。


    “聊了什么?”杨怀素未注意谢云昭的神情,好奇地问道。


    谢云昭轻轻摇头,“没什么。便是他三日后要去扬州赴任,前来辞行罢了。”


    “哦,赴任啊。竟是这般急促。”杨怀素随口应道。待坐下,方才发觉眼前之人的面色有些苍白,忙问道:“怎么了?可是那裴二郎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无事。”谢云昭回望着她,低低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位故人。”


    杨怀素握着团扇的手蓦然一顿,抬眸问:“那位彰礼可汗?”


    谢云昭未置可否。


    静了片刻,檐角的风铃轻晃,铃音响起。


    她轻轻仰起头,望向天际。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漠北草原。


    那时,阿咄尔高踞马上,向她挥手作别。


    那时,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云昭,惟愿你,万千珍重。”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檐角的风铃依旧静静垂悬,连带着方才那声幻听也一并消失。


    “怀素,”谢云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若一人曾坠深渊,挣扎求生。另一人立于崖边,伸手欲拉。那坠渊之人,是该握住那只手,还是该怕自己满手血污,反将那人拖拽下来?”


    “昭昭,”杨怀素放下团扇,握紧谢云昭的手,认真道:“无论你说的是彰礼可汗,是我和阿茳,抑或是那裴二郎,若那崖边之人真心想拉,便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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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深渊边危险,定会先站稳了自己的脚跟,才敢向你伸手。”


    谢云昭望向眼前杨怀素,略一苦笑:“或许吧。”


    她语声渐低,“可是好像在深渊太久,便也渐渐忘了晴空是什么模样。”


    “那就慢慢看。”杨怀素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春日看花,夏日听雨,秋日赏月,冬日观雪。日子长了,总能看回来的。”


    待杨怀素离去后,谢云昭在亭下又坐了许久。


    阿茳轻手轻脚上前,欲撤去屏风,好让视野更宽阔些,却被她微微抬手止住。


    “先留着罢。”声音有些哑。


    阿茳担忧地望了她一眼,应了声“是”,默默退至一旁。


    谢云昭的目光落在屏风绢素的面上,那里绣着淡墨山水,仅有一只孤舟泊于江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后教她读诗,读到那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1】”时,她尚且不解其中的沉郁。


    如今想来,人生许多离别,确是无期。


    一经挥手,便是永诀。


    回纥的往昔又在记忆深处沉浮。


    在那些惊恐茫然的无数长夜里,阿咄尔用生硬的汉语,曾一次又一次对她说:“公主,不怕。”


    而那句“惟愿你,万千珍重”,是在最后一次分别时说的。那时,黠戛斯部的铁蹄已经很近了。


    今日隔着京师春日的花香与一道屏风,另一人说出了相同的话。她竟有些后怕。生怕这又是一场永别。


    谢云昭缓缓闭上了眼,指尖冰凉。身体与意识像是被卷入暗流之中,反复撕扯,疲惫不堪。


    “殿下,”阿茳小心翼翼地问,“已是申时末了。风有些凉,可要回房?”


    “再坐片刻。”她低声说。


    ————


    从公主府辞出,裴迁安并未立刻登车回府,而是沿着伊水河岸走了许久。


    暮色初至,水面上浮起万千碎金。


    屏风后的沉默,以及那句未能得到回应的“珍重”,在他心间久久萦绕,未能散去。


    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得体”产生了些许怀疑。是否那句话,终究还是过于唐突了?抑或是,她只是不习惯于接受一个近乎陌生人的关切?毕竟,一道婚约赐下,他与她,至今统共不过见了一回面,说了两回话。


    他原本对姻缘一事并无执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哪位女子成婚,于他而言,皆没有分别。他也曾以为,既是圣人赐婚、祖父应允,那么这桩不得不为的婚事,两人相敬如宾,便是不负圣恩与祖父所托。


    如今却发觉,‘敬’字易,‘宾’字难。


    屏风之后,她的沉默太深,如同隔着万重鸿沟。


    而他,如今想望一望鸿沟对岸的她。


    那个尚未思忖出答案的问题,再一次浮上心头——对于这桩婚事,她心中,究竟是愿,还是不愿?


    潺潺流水声中,丁成提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郎君,暮鼓已响。该回府了。”


    裴迁安收回落在伊水的目光,低声应道:“嗯,回府罢。”


    转身时,他的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他想,大抵是,时日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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