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正月初十,紫禁城。
一夜的大雪将整座宫城裹进了厚重的银白之中,奉天殿的琉璃瓦上积了半尺多深的雪,压得屋脊上的脊兽都矮了几分,远远望去,那些骑凤仙人的轮廓在晨光中模糊成了一团团白色的影子。
殿前的铜鼎里,香烟在冷空气中凝而不散,形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在丹陛之间缓缓流淌,像是这座古老的宫殿在冬日的清晨呼出的白气。
天还没有亮透,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奉天殿前的广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这是正德元年的第一次大朝会,也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二次大朝会。
在上一次大朝会到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足以震动天下。
抬棺入殿、诛杀九族、设立六军都督府、改革六部制度、削去外戚爵位、逼太后赴皇陵......
这些事,像是一记又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砸得他们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麻木,从麻木到不得不接受。
所有人都想知道,皇帝在新的一年里,还要做什么。
晨风从太和门的方向吹来,带着腊月未尽的那股干冷,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广场上的砖石被昨夜的大雪覆盖,负责清扫的太监们天不亮就开始忙碌。
此刻已经扫出了一条条通往奉天殿的通道,露出下面暗青色的砖面,砖缝里还残留着没能铲尽的薄冰,踩上去微微打滑。
文官的队列在左,武官的队列在右,藩王宗亲的队列居中偏后。
黑压压的一片,从奉天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的中段。
大红色的官服、玄色的蟒袍、银白色的铠甲,在冬日的晨光中交织成一片斑斓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的色彩。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了。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几百张脸上写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平静,有的紧张,有的期待,有的恐惧,有的麻木,有的茫然。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今天,皇帝会说什么?
卯时三刻,奉天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殿门开启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像一声低沉的号角,惊起了屋脊上栖息的几只乌鸦。
那些黑色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原处。
礼部官员开始引导队列入殿,文官先入,武官次之,藩王宗亲再次之。
靴子踩在砖石上的声音、铠甲碰撞的声音、衣袍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里形成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回响。
殿内灯火通明,上千支蜡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烛火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冬风中微微摇曳,将殿内那些朱红色的柱子和金漆的屏风照得忽明忽暗。
御座高高在上,位于九重御阶的顶端,御座后面是一面巨大的金漆屏风,屏风上绘着九龙戏珠的图案,在烛光中金光闪闪,九条龙姿态各异,有的昂首腾云,有的俯首探海,龙目圆睁,龙爪遒劲,栩栩如生。
御阶两侧,站着两排内侍,垂手而立,一动不动。他们的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发出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声响。
刘瑾站在御阶的右侧,手里捧着一份名单,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将每一个人的面孔都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六军都督府都督们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殿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陛下驾到——”
刘瑾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御座的方向,朱厚照从殿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正月的晨光从殿门漏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他走到御座前,坐下来,动作从容,像是在自己家的椅子上坐下一样随意,但这随意之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文武百官、藩王宗亲齐声谢恩,然后各自站好。
朝会开始了。
通政院使田景贤第一个出列,奏报了元旦期间各地送来的贺表和奏章汇总。
他念得很快,但很清楚,哪些省份的贺表已经到了,哪些还在路上,哪些有特殊情况,一一说明。
朱厚照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然后目光落到武官队列的最前面——那里站着六个人。
禁军都督张永,中央都督英国公张懋,北疆都督成国公朱辅,东海都督魏国公徐俌,南越都督保国公朱晖,西陲都督杨一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所有人都在等他们开口。
张永深吸一口气,从武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面朝御座,抱拳行礼。
“陛下,禁军都督府有本奏报。”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准。”
张永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双手捧着,声音沉稳而洪亮。
“陛下,禁军都督府自弘治十八年七月设立以来,历经半年整编、选兵、训练,如今已全部满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文官队列里有人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满额——这两个字,在以前,从来都是纸面上的数字。
卫所的千户所,名义上有一千多人,实际上能打仗的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剩下的要么是空额,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被将领私役去种地的壮丁。
但禁军都督府的“满额”,和以前不一样。
因为禁军都督府的每一个将士,都是皇帝亲自挑选、亲自考核、亲自授职、亲自发饷的。没有人敢吃空饷,没有人敢私役士卒,没有人敢虚报人数。
张永的声音继续在大殿里回荡。
“禁军都督府,下辖一军——禁卫军,共三万人。”
“其中骑兵六千人,步卒两万四千人。全军将士皆已完成新军编制整编,什、旗、队、营、团、师、军七级统属,层层分明。”
“全军将士皆已按照新军饷标准,按月足额发放军饷,无一拖欠。”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从奏折中抽出几张纸,双手呈上。
“这是禁军都督府拟提拔的营长、团长、师长名单,所有拟提拔人员,皆经过严格考核,能者上、庸者下。考核成绩、履历、原属单位、推荐理由,皆附在名单之后,请陛下审核。”
刘瑾从御阶上走下来,接过那几张纸,转呈到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接过名单,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名字他认识,是他在校场上亲手授过职的;有些名字他不认识,但既然是张永报上来的,又经过监使考核,他不需要一个一个地细看。
他相信这套制度。
张永退后一步,抱拳行礼,然后转身走回了武官队列。
而在张永刚刚站定,英国公张懋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比张永慢一些,但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山在移动。
他走到大殿中央,面朝御座,抱拳行礼。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他的声音依然沙哑而洪亮,像是一面老鼓,敲出来的声音虽然不那么清脆,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
“陛下,中央都督府有本奏报。”
朱厚照点了点头:“准。”
张懋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展开来。他的动作比张永慢一些,但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陛下,中央都督府自弘治十八年七月设立以来,历经半年整编、选兵、训练、征兵,如今三军九万人,已全部满额。”
殿内文官队列里,好几道吸气声同时响起,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九万人,这是京畿地区最精锐的武装力量。
以前,京营虽然有十几万人的编制,但实际在营的只有八万多人,其中精壮能战者不过六万人。
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吃空饷的虚额。
而现在,中央都督府的三军九万人,是实打实的九万人,是经过整编、考核、训练、筛选之后留下的九万精兵。
张懋的声音继续在大殿里回荡。
“中央都督府,下辖三军——京畿军、河南军、山西军。每军三万人,共计九万人。其中骑兵一万两千人,步卒七万八千人。”
“京畿军镇京畿八府,河南军控中原,山西军扼太行。三军拱卫京师,为天下之根本。”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说道。
“全军将士皆已完成新军编制整编,什、旗、队、营、团、师、军七级统属,层层分明。”
“全军将士皆已按照新军饷标准,按月足额发放军饷,无一拖欠。”
“与禁军都督府一样,中央都督府也是从各边镇卫所选送精兵中择优补充,从京畿八府及河南、山西腹地招募青壮训练。”
他说到这里,也是从奏折中抽出几张纸,双手呈上。
“这是中央都督府拟提拔的营长、团长、师长名单,所有拟提拔人员,皆经过严格考核,考核成绩、履历、原属单位、推荐理由,皆附在名单之后,请陛下审核。”
刘瑾再次从御阶上走下来,接过那几张纸,转呈到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接过名单,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张懋退后一步,抱拳行礼,转身走回了武官队列。
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沉稳,但眼中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东西。
他在京营几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底气十足地向皇帝汇报,是因为他的功劳有多大,而是因为他手下的九万将士,每一个都是真真切切的、能打仗的、吃足额粮饷的兵。
张懋刚刚站定,成国公朱辅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朱辅今年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他面容方正,神情肃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大殿中央,面朝御座,抱拳行礼。
“陛下,北疆都督府有本奏报。”
朱厚照点了点头:“准。”
朱辅同样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展开来。
他的声音比张懋清亮一些,但同样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
“陛下,北疆都督府自弘治十八年七月设立以来,历经半年整编、清退、招募、训练,如今七军二十一万人,已全部完成整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了一下。
七军二十一万人。
这是九边重镇的全部兵力,从辽东到甘肃,绵延万里,驻守着大明最精锐的边军。
以前,九边重镇各自为战,谁也管不了谁。宣府管不了大同,大同管不了辽东,辽东管不了延绥。
蒙古人可以从任何一个缺口打进来,而边军只能被动防守。现在,九边重镇全部归北疆都督府管辖,从今以后,北疆的防务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统一调度。
朱辅的声音继续在大殿里回荡。
“北疆都督府,下辖七军——辽东军、蓟州军、宣府军、大同军、延绥军、宁夏军、甘肃军。每军三万人,共计二十一万人。”
“各军驻地已按陛下批准的方案落实,各军将士皆已完成新军编制整编,什、旗、队、营、团、师、军七级统属,层层分明。”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翻过一页,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
“北疆各军,历经数十年边患,老弱病残积压严重。”
“半年来,北疆都督府按照陛下旨意,对所有老弱病残将士进行了全面清退,共计清退老弱五万三千余人。”
“所有清退将士,已全部转入工部建设兵团,按月发饷,不使一人失业。清退之后,北疆都督府从各地招募青壮补充,已全部补齐员额。”
殿内文官队列里,有人微微点了点头。转入工部建设兵团——这个安排,之前皇帝就特意吩咐过。
落选者编入工部,专司工程建设、后勤运输,同样按月发饷,不使一人失业。
这不是一句空话,皇帝说到做到了。
朱辅翻过一页,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北疆各军的防御工事年久失修。宣府镇的边墙,多处坍塌,有的地方已经看不出是墙了,就是一堆土。”
“大同镇的烽燧,半数以上已经废弃,蒙古人来了,烽火都点不起来。延绥镇的城堡,墙体开裂,有的已经成了危房,士兵住在里面,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臣已经将各军需要修复的防御工事、需要修缮的边墙、需要重建的烽燧,一一统计造册,提交兵部。具体工程量和所需银两,都在奏折的附件中,请陛下过目。”
朱厚照接过刘瑾转呈上来的奏折,翻开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兵部那边,会尽快审核拨付。”
朱辅抱拳行礼,退后一步,转身走回了武官队列。
他的步伐很稳,但眼中有一丝疲惫——这半年来,他跑遍了九边重镇,从辽东到甘肃,万里奔波,亲自看着每一支部队完成整编。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朱辅刚刚站定,魏国公徐俌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徐俌穿着一身魏国公的全套礼服——蟒袍玉带,头戴七梁冠,腰系金镶玉带,威风凛凛。
他的步伐比前面几位都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他走到大殿中央,面朝御座,抱拳行礼。
“陛下,东海都督府有本奏报。”
朱厚照点了点头:“准。”
徐俌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展开来。他的声音比前面几位都低一些,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陛下,东海都督府自弘治十八年七月设立以来,历经半年整编、清退、招募、训练,如今两军六万人,已全部完成整编。”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在文官队列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东海都督府,下辖两军——山东军、浙江军。每军三万人,共计六万人。山东军镇守山东、南直隶沿海,浙江军镇守浙江、福建、广东沿海。两军水陆协同,巡弋海疆,抵御倭寇。”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不过,东海都督府目前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缺乏大量的宝船、战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文官队列里,有几个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但很快,那些脸色又恢复了正常,像是被一阵风吹过的湖面,涟漪散去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徐俌没有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变化,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他继续说了下去。
“东海都督府现有战船,多为永乐、宣德年间建造的老旧船只,船体腐朽,帆索破烂,航速缓慢,根本无法应对倭寇的快船。”
“有的船,龙骨已经朽了,出海遇到风浪就会散架。有的船,火炮已经锈死了,根本打不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虑。
“臣恳请陛下,征召南京造船厂与福州造船厂,督造新船。”
“具体需要建造的船只数量、型号、规格,以及所需的银两、工期、工匠人数,臣已经详细统计造册,提交兵部。奏折的附件中,有详细的清单,请陛下过目。”
朱厚照接过奏折,翻开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造船的事,朕会安排。”
徐俌抱拳行礼,退后一步,转身走回了武官队列。
他的步伐比来时重了一些,眼中多了一丝担忧,他知道,造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从征召工匠、筹备木料,到龙骨安放、船体建造,再到下水试航、交付使用,没有三五年下不来。而倭寇不会等,海上的走私船也不会等。
而徐俌刚刚站定,保国公朱晖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朱晖步伐很大,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金砖踩碎,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大殿中央,面朝御座,抱拳行礼,动作幅度很大,殿内所有人都能够听见。。
“陛下,南越都督府有本奏报。”
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在大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朱厚照点了点头:“准。”
朱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展开来。他的动作没有前面几位那么细致,翻页的时候甚至撕破了一个小口子,但他不在乎,他的声音依然洪亮。
“陛下,南越都督府自弘治十八年七月设立以来,历经半年整编、清退、招募、训练,如今两军六万人,已全部完成整编。”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在藩王宗亲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南越都督府,下辖两军——湖广军、云南军。每军三万人,共计六万人。”
“湖广军镇守湖广、四川、广西、江西,云南军镇守云南、贵州及乌思藏都司、朵甘都司。两军抚土司、平叛乱、固边防,为大明之西南屏障。”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
“不过,南越各军的防御工事同样年久失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无奈,是焦虑,还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湖广的苗疆边墙,多处坍塌,苗人进出如入无人之境。四川的播州、叙州一带,土司城堡林立,官兵根本进不去。云南的腾冲、永昌一带,边墙已经看不出是墙了,就是一堆土。”
“缅甸那边的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入无人之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
“臣已经将各军需要修复的防御工事,需要重建的边墙,需要加固的城堡,一一统计造册,提交兵部。具体工程量和所需银两,都在奏折的附件中,请陛下过目。”
朱厚照接过奏折,翻开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兵部那边,会尽快审核拨付。”
朱晖抱拳行礼,退后一步,转身走回了武官队列。他遇到问题比北疆更复杂。北疆是外敌,西南是内患。
外敌可以打,内患却要慢慢抚。
朱晖刚刚站定,杨一清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面朝御座,抱拳行礼。
“陛下,西陲都督府有本奏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朱厚照点了点头:“准。”
杨一清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展开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陛下,西陲都督府自弘治十八年七月设立以来,历经半年整编、清退、招募、训练,如今四军十二万人,已全部完成整编。”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在文官队列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西陲都督府,下辖四军——陕西军、甘肃军、青海军、西域军。每军三万人,共计十二万人。陕西军固关中,甘肃军守河西,青海军巡草原,西域军拓疆土。四军镇守西部,为大明之西部门户。”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半年来,西陲都督府对所有老弱病残将士进行了全面清退,共计清退老弱一万八千余人。”
”所有清退将士,已全部转入工部建设兵团,按月发饷,不使一人失业。清退之后,西陲都督府从各地招募青壮补充,已全部补齐员额。所有新招募的青壮,已完成了初步训练,具备基本的作战能力。”
朱厚照接过杨一清呈上的奏折,翻开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杨卿辛苦了。”
杨一清抱拳行礼,退后一步,转身走回了武官队列。
他的步伐很稳,但眼中有一丝疲惫——这半年来,他跑遍了陕西、甘肃、青海,在戈壁和草原之间奔波,亲自看着每一支部队完成整编。他知道,西陲的未来,不在防守,在开拓。
六位都督全部奏报完毕,殿内安静了下来。
文官队列里,不少官员都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们的心里在飞速地计算着——禁军都督府三万人,中央都督府九万人,北疆都督府二十一万人,东海都督府六万人,南越都督府六万人,西陲都督府十二万人。
加起来,五十一万人。
全部五十一万将士。
不是纸上的数字,是实打实的、能打仗的、有编制的、吃足额粮饷的、每天都操练的、随时可以上战场的五十一万精兵。
这些兵,不需要经过兵部,不需要知会内阁——内阁已经没有了。
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皇帝一句话,就可以调动这五十一万大军。
往北打蒙古,往南打土司,往东打倭寇,往西开拓疆土。
往任何方向打,都只需要皇帝一句话。
想到这里,一众文官的脊背不约而同地弯了弯。
有兵权在手的皇帝,和没有兵权在手的皇帝,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以前的皇帝,被文官集团用信息茧房包裹着,用祖制规矩束缚着,用太医草药拿捏着。
皇帝看到的奏章,是文官们筛选过的;皇帝听到的消息,是文官们斟酌过的;皇帝做的决定,是文官们引导过的。
皇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但他没有兵权。没有兵权的皇帝,就像没有爪牙的老虎,看起来威风凛凛,实际上谁都咬不了。
但是现在的皇帝不一样了,他手里有五十一万精兵。五十一万把刀,悬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文官们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们在心里默默地算着另一笔账——他们自己在朝堂上,还有多少权力?
六部还在,但六部的权力被砍了一大半。
都察院还在,但都察院只能管文官了。
通政院升格了,但通政院是皇帝的信息管道,不是他们的。
巡察寺设立了,但巡察寺是皇帝的刀,不是他们的。
他们手里还有什么?
吏部还能管文官的选任,户部还能管钱粮赋税,礼部还能管科举礼仪,刑部还能管刑名案件,工部还能管民间营造。
但这些权力,和五十一万大军比起来,算什么?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看着殿内这一切。
他看到了文官们低垂的头颅,看到了他们弯曲的脊背,看到了他们发抖的手指。
他看到了藩王们眼中的光芒,看到了武将们挺直的腰板,看到了都督们脸上的骄傲和自豪。
他也看到了那五十一万数字在殿内每一个人心中激起的波澜。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是安心,还是一种历经了千辛万苦之后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从弘治十八年五月登基穿越过来,到正德元年元月朝会,七个月的时间。
召藩王,拉边将,整军备,改制度,拿文官,抄家产,诛九族,建行宫,招精兵,发军饷,收军心。
七个月,他把一个被文官集团架空了的大明王朝,重新握在了自己手里。
从今天起,他朱厚照,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手握天下的皇帝。
第十九章:催缴赋税与恩科取士、提拔挂钩
六军都督府奏报完毕了,焦芳也是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站定,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本奏。”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但每一个字都还算清楚。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准。”
焦芳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奏折。
“陛下,”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找到了某种节奏,“自弘治十八年七月大朝会以来,三法司上下两百余名官员被拿下,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各司各署,如今人丁凋零,几近瘫痪。”
“刑部的十三清吏司,郎中的位子空了大半,员外郎、主事更是十缺七八。御史台的十三道御史,如今每道只剩下一两个人,连正常的巡按任务都排不过来。大理寺的评事、寺丞,更是所剩无几。”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唾沫,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见皇帝面色如常,没有不耐烦,没有打断,才敢继续说下去。
“刑名案件,积压如山。据刑部统计,自七月至今,各省上报的重大案件,因缺少人手审理,已积压了三百余件。”
“其中涉及死刑的,就有近百件。这些案件一日不审,囚犯就一日不判;一日不判,就在大牢里多关一日。有的囚犯已经关了半年多,连个审问的人都没有。”
“御史台的巡按任务,更是无法正常开展。”
“按照祖制,每年御史台要向各省派出巡按御史,巡查地方政务、监察官吏。”
“但今年,因为人手严重不足,只能派出往常一半的御史。有的省份,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巡按御史去了。地方官没了监督,难免有人会生出懈怠之心,甚至有人会借机贪墨枉法。”
“大理寺的情况更糟,大理寺负责复核刑部审理的案件,刑部审完了,大理寺要复核,复核通过了才能执行。”
“但现在大理寺只剩几个老臣在支撑,每个人身上都压着几十件案子,根本忙不过来。有的案子,刑部审完送过来,在大理寺一放就是两三个月,连看都没人看。”
焦芳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他酝酿了一整夜的那句话:“臣恳请陛下,尽快充实三法司及各衙门官员,以免因人手不足而影响朝廷正常运转。”
他说完之后,又深深一揖,然后站在那里,等着皇帝的回音。
殿内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厚照身上。文官们在等,武将在等,藩王宗亲也在等。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却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焦芳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的、像是在掂量什么的东西。
焦芳低着头,不敢与皇帝对视,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浑身发紧。他的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笏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吏部有何想法?”
朱厚照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没有倾向,没有暗示,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东西,只是在问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你有想法吗?有就说。
焦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然后将之前反复斟酌过的那番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第一,从地方提拔。各省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中,多有能员干吏。”
“这些人久历地方,熟悉政务,德才兼备者不在少数。”
“他们在地方上干了许多年,有的治理一方颇有政绩,有的断案如神明察秋毫,有的兴修水利造福百姓,有的教化一方文风鼎盛。”
“从中选拔一批进京,充实各部寺衙门,既可解燃眉之急,又可激励地方官员。”
“地方官看到在地方上干得好也能进京做官,自然会更加勤勉,更加用心,不敢懈怠。”
“第二,开恩科。陛下登极之初,按惯例当有恩科。”
“这是笼络天下士子之心、选拔新人才的最好时机。恩科一开,天下读书人都会感念陛下恩德,踊跃应试。从中取士,可补各衙门之缺,更为朝廷储备后备之才。”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试探皇帝的反应。见皇帝面色依然平静,没有打断的意思,他才敢接着道。
“第三,从各衙门内部提拔。各部寺衙门中,有不少办事多年、经验丰富的主事、员外郎、郎中,这些人虽然资历够了,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升迁。”
“如今各衙门人手紧缺,正是提拔他们的好时机。从内部提拔,既熟悉政务,又能激励其他官员,一举两得。”
他说完之后,再次深深一揖,然后退后半步,垂手而立。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朝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不敢动,甚至连擦汗都不敢。
殿内安静了片刻,朱厚照依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焦芳身上移开,落在了文官队列中另一个人的身上。
“王鏊。”
户部尚书王鏊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微微一震。他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站在焦芳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他的动作比焦芳从容一些,但那份从容之下,同样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臣在。”
朱厚照看着他,语气比刚才问焦芳时更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今天下各省府州县,历年来赋税拖欠几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文官队列里,不少官员的脸色同时变了。
王鏊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是户部尚书,天下钱粮赋税的账目,都在他手里。哪些省拖欠了,哪些府拖欠了,哪些县拖欠了,哪些地方欠得多,哪些地方欠得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装得平稳,但那平稳之下,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发颤。
“回陛下,各省府州县历年拖欠赋税,情况不一。少则半成,多则数成。”
他没有说得更细,没有说哪个省欠了多少,哪个府欠了多少,哪个县欠了多少。不是他不想说,是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数字太大了,大到说出来会让整个朝堂都炸开锅。
朱厚照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知道。
他手里有通政院汇总的各地赋税账目,有督军台监使们暗中调查的各地实情,有东厂、西厂、锦衣卫从各地送来的密报。
各省欠了多少,各府欠了多少,各县欠了多少——他比王鏊还清楚。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王鏊身上移开,扫过整个文官队列。
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发抖的肩膀,那些攥紧笏板的手指——他都看到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
“欠的,就要补。”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同时放轻了。
“哪怕朕为天子,亦要一一补齐大明各地将校拖欠的军饷。所以各省府州县拖欠大明的赋税,也要一一补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文官队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补发军饷的事,他们都知道。皇帝从内库中拨出一千四百三十五万余两,补发了全国各地将士历年来的欠饷。那是一笔天文数字,皇帝说到做到了。
现在,轮到各省府州县了。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起草了很久的文书。
“限期三个月内,各地省府州县补齐一直以来拖欠的朝廷赋税。”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逾一日,当地县令杖十。”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逾三日,杖三十。”
第三根手指。
“逾七日,杖五十。”
第四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逾十日——去职,永不录用。”
殿内安静得可怕,那几个“杖”字和“去职”二字,像是一把把刀,悬在每一个地方官的头上。
十日,从逾期第一天到第十天,十天的时间。
十天之内补齐,最多挨五十板子,官位还能保住。
十天之后还补不齐,乌纱帽就没了,而且再也别想戴上。
“当地知府,若未能完成补缴催收,一律降为县令。”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文官队列里有人忍不住抬了一下头,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知府降为县令,这不是降一级,是降好几级。
从四品降到七品,从一府之主降到一县之令,从管着几个县、十几万百姓的地方大员,变成管着几个乡、几万百姓的小官。
而且,降为县令之后,还要继续催收赋税。
催不上来,再逾期,再挨板子,再去职,永不录用。
这是一条死路,一条从四品到白丁的死路。
但朱厚照的话还没有说完:
“另外,在补齐应缴纳赋税之前,不得从当地提拔官员至京城。”
文官队列里,有好几个人的身体同时震了一下。
不得从当地提拔官员至京城——这意味着,如果一个府拖欠赋税没有补齐,这个府的所有官员,不管干得多好,不管政绩多出色,都不能进京做官。
他们只能待在原地,看着别人升迁,看着别人进京,看着别人在朝堂上站到他们前面。
这对于那些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人来说,比杖刑、比去职、比永不录用更狠。
因为它不是惩罚,是剥夺机会。
杖刑挨完了,伤好了,还是官。去职了,回家种地,也算有个了结。
但剥夺机会不一样,它让你永远处在“差一点就能上去”的位置,永远差一点,永远差一点,直到你老了。
直到你干不动了,直到你被遗忘在某个偏远的小县城的衙门里,看着别人从你身边走过,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而你,永远在原地。
朱厚照的声音忽然一转,从凌厉变成了温和,从惩罚变成了奖励。
“但若是优先补齐应缴纳的赋税的话,那么便证明其能力出色,可优先从中选拔一批进京,充实各部寺衙门。”
殿内文官们的脸色又变了,从惨白变成了复杂。
这不是一味的惩罚,这是胡萝卜加大棒。补不齐的,罚;补得齐的,赏。补得快的,优先提拔;补得慢的,慢慢等着。补不齐的,永远别想进京。
“另外,”朱厚照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开恩科,但是——”
听到“但是”两个字,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他们知道,皇帝要说的,才是真正的重点。
“恩科的取士名额同样与当地赋税相关。”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几百颗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
取士名额,与赋税挂钩。这不是加减法,这是乘法。不是做一道算术题,是做一道选择题。
你是要拖欠赋税保住那些银子,还是要让地方的士子多几个考中进士的名额?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拖欠一成,当地当年科举录取名额减少一成,均分其他各省。”
“拖欠两成,科举名额减少两成,均分其他各省。”
“拖欠三成,科举名额减少三成,均分其他各省。”
“以此类推——拖欠越多,名额越少。分予各省,以示公允。”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文官队列里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他们从队列中冲出来,跪在大殿中央,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礼部尚书张昇,礼部掌科举,他对科举制度的变动比任何人都敏感。
“陛下!”张昇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是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自太祖皇帝开科取士以来,一向以才学论高低,从未与赋税挂钩。陛下此举——臣斗胆进言——此举有违祖制!”
“有违祖制”四个字,他说得很重。在大明朝,这四个字是最重的武器。谁要是违反了祖制,谁就是祖宗的不肖子孙,谁就是对太祖、成祖的不敬。
刑部尚书屠勋也跪了下来,他的声音比张昇沉稳一些,但那份沉稳之下,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虑。
“陛下,将科举名额与赋税挂钩,恐引起天下读书人非议。那些寒窗苦读数十年的士子,若只因本省赋税拖欠而失去应得的名额,心中必然不服。天下人会说——朝廷不是在选才,是在卖官鬻爵!”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卖官鬻爵,这是最重的罪名之一。历朝历代,但凡和这四个字沾上边的皇帝,没有一个不被后世唾骂。
户部尚书王鏊没有跪,他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他是户部尚书,赋税的事归他管,科举的事不归他管。但他知道,皇帝的这个决定,比任何赋税政策都更狠。
他不是在惩罚地方官,他是在惩罚整个地方。他不是在逼地方官补齐赋税,他是在逼全省的士绅、乡绅、读书人、地主、商人一起给地方官施压。
一个县令可以不怕挨板子,一个知府可以不怕降职,一个布政使可以不怕永不录用。
但他们不能不怕全省的士绅指着鼻子骂——你们为什么不交税?你们不交税,我们的孩子就没法考功名了!我们的孩子寒窗苦读十几年,就因为你们不交税,全白费了!
这不是在催收赋税,这是携士子倒逼士绅呀。
工部尚书曾鉴也跪了下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赋税与科举,一为财政,一为选才,二者本不相干。”
“强行挂钩,恐怕会引发地方动荡。那些拖欠赋税的省份,本就是因为贫困才拖欠,如今又因拖欠而减少科举名额,岂不是穷者愈穷、弱者愈弱?”
“长此以往,贫富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富庶的省份越来越强,贫困的省份越来越弱,天下失衡,恐非社稷之福。”
御史台卿梁储没有跪,他站在那里,拱手说道:
“陛下,臣以为,卖官鬻爵四字,陛下不可不慎。今日虽非卖官鬻爵,然天下人未必这么看?”
“后世修史,未必这么写。陛下英明神武,岂可因一时之策而留下千秋话柄“”
而“千秋话柄”四个字,他说得很重。重到殿内的空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御史台的御史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殿内回荡。
“陛下,臣等恳请收回成命!”
“陛下,科举取士,以才学论高低,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不能改啊!”
“陛下,与赋税挂钩,天下士子寒心,朝廷失天下读书人之心,得不偿失!”
“陛下,三思啊!”
几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奉天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跪在大殿中央的文官越来越多,从御阶下一直延伸到殿门口,大红色的朝服在烛光中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文官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他们不是在劝谏,他们是在施压。
用“祖制”施压,用“天下读书人”施压,用“千秋话柄”施压,用“卖官鬻爵”这四个字施压。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文官。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得比刚才更冷了。
等殿内的声音渐渐落下去之后,他才开口。
“说完了?”
两个字,很轻,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些文官。他的目光从张昇脸上扫过,从屠勋脸上扫过,从曾鉴脸上扫过,从梁储脸上扫过,从那些御史们脸上扫过。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地方拖欠国家的赋税,那么便代表该地方未尽到对国家应尽的职责。一个连税都收不上来的地方,有什么资格代表这个地方去考功名?”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鸦雀无声。
“朕不是在卖官鬻爵,朕是在正本清源。”
他的声音越来越凌厉,越来越冷,像是冬天从塞外吹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国家为什么要开科取士?是为了选拔人才,是为了让天下有才学的人为朝廷效力,是为了让有本事的人治理国家。但一个人有没有才学,和他在哪个地方出生,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身来,走到御阶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文官。
“一个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学问做得扎实深厚。”
“但他那个地方,连税都交不齐。他那个地方,百姓种地交不上粮,商人卖货交不上税,县衙的库房空空荡荡,城墙年久失修,学宫破败不堪。”
“他读了那么多书,他学到了什么?他学到了怎么做文章,他没学到怎么让百姓吃饱饭。”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跪在最前面的张昇。
“礼部掌科举,朕问你——科举取士,取的是什么?是文章写得好的人,还是能把国家治理好的人?”
张昇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喘气。
“文章写得好,固然是才学。但一个地方的赋税收不上来,说明这个地方的官员无能,说明这个地方的士绅无良,说明这个地方的百姓无心向国。”
“这样的地方,就算出了几个文章写得好的读书人,他们到了朝堂上,能为朝廷做什么?能为百姓做什么?”
“他们连自己家乡的赋税都收不上来,他们连自己家乡的百姓都管不好,他们凭什么来管天下?”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朱厚照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声音,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等把欠的税补上,证明这个地方对国家有贡献之后,这个地方的士子才有资格去考试,以及被录取。”
“另外,真正贫苦者,住茅草屋者,家无隔夜粮者,老弱病残无依者——一律免其历年拖欠赋税,各地方省府州县不得将补缴赋税转嫁至贫困百姓身上,亦不可私征赋税。”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文官们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复杂,从复杂变成了恐惧。武将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藩王宗亲的脸上露出了赞许。
朱厚照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凛。
“朕会命锦衣卫暗查天下各地省府州县,如查实有转嫁赋税至贫困百姓身上者,或私增赋税者——”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一律族诛。”
殿内安静得可怕。
族诛。
这两个字,在过去几个月里,他们已经听得太多了。
一万二千四百八十颗人头,在菜市口的刑场上摞成一座小山,鲜血将雪地染成了暗红色,那股血腥气在京师的上空飘了三天三夜都没有散尽。
三法司两百余名官员的三族,一万八千三百五十四人,三天后就要在同一地点处死。
现在,皇帝说——族诛。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写在圣旨里的、会传到天下每一个府县衙门的、让每一个地方官都看到、都读到、都记在心里的铁律。
转嫁赋税至贫困百姓身上者——族诛。
私增赋税者——族诛。
简单的七个字,简单的两个条件。你做了,你就死。你全家死,你全族死。没有例外,没有宽恕,没有“下不为例”。
文官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们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但没有一个人能找到一条可以反驳的路。
反驳什么?
反驳“贫困百姓免税”?那不是仁政吗?反驳“不得转嫁赋税”?那不是保护百姓吗?反驳“不得私征赋税”?那不是反腐倡廉吗?
每一条都是对的,每一条都是好的,每一条都是百姓拍手称快的。谁反对,谁就是和百姓作对;谁反对,谁就是想转嫁赋税;谁反对,谁就是想私征赋税;谁反对,谁就是想害百姓。
谁敢反对?
没有人敢。
朱厚照看着跪了一地的文官,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再敢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吏部——三个月内,从赋税补齐的省份中,选拔能员干吏进京,充实三法司及各衙门。”
焦芳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臣,遵旨。”
“礼部——恩科照开,取士名额按各省赋税完成情况分配。拖欠赋税的省份,名额相应减少;补齐赋税的省份,名额相应增加。礼部据此拟定各省具体名额,报朕批准。”
张昇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因为绝望而沙哑,但他不敢说一个“不”字:“臣,遵旨。”
“户部——各省赋税拖欠清册,三个月内整理完毕,报朕过目。各省补缴情况,逐月汇总,呈送通政院。贫困百姓历年拖欠赋税,逐一核实,逐一免除。不得遗漏一人,不得错免一人。”
王鏊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遵旨。”
“刑部——三个月内,将积压的各省案件全部审理完毕。人手不够,从赋税补齐的省份中临时抽调。审理结果,逐案报朕。涉及死刑的,送兰宪台复核。”
屠勋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遵旨。”
“御史台——巡按御史的派出,同样与赋税挂钩。赋税补齐的省份,优先派出巡按御史;赋税拖欠的省份,暂缓派出,直到补齐为止。”
梁储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