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气氛有些沉闷。
不是那种“没话说”的沉闷，而是一种“想说但不敢说”的沉闷。
原因很简单。
后排坐着一个浑身散发着钞能力的豪门少爷。
传说级装备穿着，顶级女保镖护着。
出门有女仆列队欢送，这种排场，他们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前排坐着那个杀气腾腾的女司机。
虽然她上车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但那道从后视镜里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让几个年轻人实在是放不开。
林剑行倒是自在得很。
他靠在后座上，手里拿着一罐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冰红茶（冰镇）。
“嗝——”
一个响亮的气嗝在安静的车厢内炸开。
李凯：“……”
王阳伟：“……”
沈悠悠缩了缩脖子。
夏倾城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车子驶出城区，窗外的灯光渐渐稀疏。
李凯清了清嗓子。
他犹豫了很久，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那个……林少啊。”
他转过头，对林剑行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林剑行正喝着冰红茶，随意地点了点头：“嗯？”
“咱们这次去的可是困难级副本，里面的怪物凶得很，跟野外那些傻乎乎的野怪不太一样。”
“嗯，然后呢？”林剑行的语气很随意。
李凯的胆子稍微大了一点。
他坐直了身体，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我们四个配合很久了，从初中开始就一起训练，战术体系比较精密。
王阳伟负责开怪抗伤，我负责远程输出，夏倾城负责控场和爆发，薇薇负责治疗……每个人的分工都很明确，走位、技能衔接、资源分配，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林剑行听着，点了点头。
李凯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林剑行一眼，斟酌着措辞：“您只是个白板……啊呸，全能召唤师。”
王阳伟在旁边偷偷踢了他一脚。
李凯一个激灵，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召唤师这个职业嘛，操作比较复杂，需要大量的练习才能上手。您现在才觉醒两天，操作上可能……”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选了一个他觉得最温和的说法：“可能跟我们还有些差距，容易打乱节奏。”
车厢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夏倾城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
李凯浑然不觉，继续说他的建议：“所以我想啊，等会儿进了副本，要不您就站在最后面？这种脏活累活交给我们来就行，您就把这当成是一次……旅游？”
他越说越顺，语速也越来越快：“您放心，我们几个虽然等级不高，但配合默契，通关这个副本问题不大。您就在后面看着，哪怕不出手，也是对团队最大的贡献了——毕竟这副本卷轴是您家出的嘛！”
他说完，还觉得自己这番话挺得体的。
既表达了关心，又没有贬低对方，还巧妙地夸了一下林家的慷慨。
完美。
车厢内一片死寂。
李凯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渐渐变得有些僵硬。
他意识到气氛不太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他说错什么了吗？
他明明是在替林少着想啊。
林剑行喝了一口冰红茶，没有说话。
他心里明镜似的。
李凯这番话，说得是好听——担心安全、为团队着想、怕你受伤。
但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太弱了，别添乱，在后面看着就行。
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
一个刚觉醒两天的亡灵法师，在别人眼里确实是个累赘。
李凯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倒说明这人没什么城府，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问题是——
他不需要别人来定义“强”和“弱”。
小僵尸会替他说话的。
林剑行还没来得及开口。
“吱——！”
疾驰的商务车突然一个急刹。
车内的所有人同时向前扑去。
李凯整个人往前一飞，脸狠狠地撞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砰！”
鼻子撞得生疼，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
他的身体又被安全带猛地拽回来，后脑勺撞在了座椅头枕上，眼前一阵发黑。
王阳伟因为体格大，惯性也大，整个人差点从座椅上飞出去，幸好他反应快，一把抓住了头顶的扶手。
沈悠悠直接被甩得歪倒在座位上，吓得尖叫了一声。
夏倾城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手死死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
“卧槽！我的裤子——！”林剑行看着裤子上那一大滩褐色的冰红茶渍，欲哭无泪。
楚萧云单手扶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盯着李凯。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的意思是，我们家少爷太弱了，不配跟你们并肩作战？”
李凯的脸色瞬间煞白。
“还是说——”楚萧云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你在教少爷做事？”
李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我……不是……”
李凯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想让林少安全点……我嘴笨！我该死！”
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嘴巴一下。
“啪！”
清脆响亮，在安静的车厢里炸开。
这一巴掌是真打，不是做样子，脸上立刻红了一片。
他转过头看向林剑行，眼神里满是哀求：“林少，您别介意，我这人就是嘴瓢，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王阳伟和沈悠悠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林剑行看着李凯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里有点无奈。
怎么搞得好像自己成了一个大反派？
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夏倾城先说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红玉姐，李凯确实嘴笨，但他并没有恶意。”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确实只是单纯担心林同学的安全，怕他第一次进副本不适应。虽然表达方式有问题，但本意是好的。还请您别跟他计较。”
说完，她看了林剑行一眼。
那一眼里有丝请求的意味，不是求他放过李凯，而是求他别让事情闹大。
林剑行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楚姐，开车吧。”
他用纸巾一边擦着衣服上的冰红茶渍，一边道：“别吓着人家了。人家本意确实也是一片好心。”
楚萧云眼中的杀气缓缓收敛。
然后她冷哼一声，踩下油门。
“哼。”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夜色。
李凯瘫软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此刻的他心里发下毒誓，接下来在车上，他绝不多说一个字。
不对。
进了副本也不多说。
能点头的绝不开口，能闭嘴的绝不张嘴。
面板在疯狂闪烁。
【小僵尸：那个拿弓的是什么玩意儿？！】
【小僵尸：说我们不配并肩作战？！】
【小僵尸：本座一口唾沫淹死他！不对，一拳打死他！】
【小僵尸：放本座出去！本座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弱”！】
【小僵尸：怒气值：MAX（+200%伤害）】
林剑行拿着纸巾继续擦衣服上的冰红茶，在心里默默回复：“行了行了，别激动。”
【小僵尸：不激动？！本座怎么不激动？！他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本座！看不起本座就是看不起本座未来的死灭圣法天尸皇之位！这是对本座的侮辱！】
“你未来的什么位？”
【小僵尸：死灭圣法天尸皇！本座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你是不是根本没记住？！】
“记住了记住了。你能不能小声点？你在面板里嚷嚷，我脑仁疼。”
【小僵尸：哼！本座的声音大不大，取决于你受的气大不大！你要是受了气不吭声，本座就替你嚷嚷！嚷嚷到你耳朵起茧！】
林剑行嘴角抽了抽。
这僵尸，还挺护主的。
虽然他完全不需要被护，李凯那番话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但这种被护着的感觉，说实话，还挺温暖的。
林剑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心里语重心长地说：“小僵啊，我跟你说个道理。”
【小僵尸：本座不叫小僵！本座是死灭圣法——】
“行行行，小僵同学，我跟你说个道理。”
【小僵尸：……说。】
“人家看不上咱们，那是因为人家不了解咱们。不了解咱们，就会按照常规认知来判断。”
林剑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讲道理。
“这能怪人家吗？不能。因为从数据上来说，亡灵法师确实是垫底的。人家按照数据说话，没毛病。”
【小僵尸：数据是数据，本座是本座！数据能代表本座的实力吗？！】
“数据代表不了你的实力，但人家不知道啊。”
林剑行顿了顿。
“所以，与其生闷气，不如用行动证明给他们看。”
【小僵尸：……什么意思？】
“就是进副本之后，好好打。让他们看看，亡灵法师到底弱不弱。”
林剑行的嘴角弯了弯。
“只要足够强，事实自然会让他们闭嘴。没必要因为一点口角就动杀心，那样太丢份了，而且也太没底线了。”
“咱们要赢，就要赢得堂堂正正。让他们心服口服，而不是用拳头把人家打服。”
面板沉默了两秒。
【小僵尸：……切，虚伪的人类。】
【小僵尸：明明心里想的是“让本座打脸打得更狠一点”，嘴上却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林剑行：“……”
被看穿了。
【小僵尸：心情：战意高涨（+100%伤害），憋屈（-10%速度）】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车子驶离了公路，驶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窗外是一片荒凉的乱石滩。
“到了。”
楚萧云将车停稳，熄火。
车门打开，众人钻出车厢。
李凯等人一下车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但他们非但没有抱怨，反而有一种庆幸。
这冷风简直太亲切了！
和车里那个女杀神的死亡凝视比起来，这风简直是春天般的温暖！
楚萧云绕过车头，走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少爷，到了。”
林剑行走下车，环顾四周。
“这地方……挺有氛围的。”
楚萧云从怀中取出那张古朴卷轴。
她走到前方的空地上，蹲下身，将卷轴平放在地面上。
然后站起身，退后两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坐标无误。”
她手腕一翻，匕首划破指尖，一滴鲜血滴落在卷轴上。
鲜血落在卷轴表面的符文阵上，瞬间被吸收。
“嗡——！”
前方十米处的空气剧烈震荡。
一道散发着紫黑色光芒的空间裂缝撕裂开来，在月光下缓缓扩大。
透过裂缝，隐约能看到一座阴森的古堡轮廓。
这便是副本入口。
【困难级·亡灵古堡】
楚萧云转身看向林剑行。
“少爷，虽然这是一支受过训练的队伍，但副本内情况多变，您万事小心。”
她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遇到危险不要逞强，保命第一。”
林剑行点头，认真地说：“放心吧楚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楚萧云的目光扫向夏倾城四人，柔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凌厉。
“你们几个，都听清楚了。”
“既然拿了林家的钱，接了林家的任务，就要把命豁出去保护好少爷。”
她顿了顿，目光从李凯、王阳伟、沈悠悠、夏倾城脸上一一扫过。
“如果出来的时候，少爷身上少了一块皮……”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凯和王阳伟点头如捣蒜，就差当场跪下发誓了。
“是是是！楚姐您放心！我们一定拿命保护林少！”李凯的声音都在发抖。
王阳伟也跟着点头：“楚姐放心，除非我死，否则没人能碰林少一根汗毛。”
夏倾城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请放心。作为队长，我会对每一位队员的安全负责。”
楚萧云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她挥手：“去吧。”
林剑行深吸一口气，率先朝那道紫黑色的空间裂缝走去。
身后，李凯、王阳伟、沈悠悠、夏倾城紧随其后。
裂缝越来越近，紫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扭曲的能量波动让人的皮肤有一种微微刺麻的感觉。
林剑行的脚步没有迟疑。
面板弹出了一条消息：
【小僵尸：终于要进去了！】
【小僵尸：本座已经闻到怪物的气息了！】
【小僵尸：心情：极度亢奋（+150%伤害）】
身后，夏倾城四人紧随其后。
五人的身影消失在了紫黑色的光芒中。
空间裂缝缓缓闭合。
荒野恢复了寂静。
月光下，只剩下楚萧云一个人站在乱石滩上，目送着最后一缕紫光消散。
“一路平安，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