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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问道 第四章 青湄的过往

作者:水库浪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阿萝是在灶台边听青湄说的那些事。


    那天伤员都安置妥了,汤也炖上了,灶火不用看着,阿萝就坐在灶台后面择菜。青湄靠在洞壁上,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半躺半坐着,看着灶火发呆。


    阿萝没话找话,问她这身医术哪学的。青湄没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以前有个师父。游方郎中。那年他路过一个村子,在山道上捡了个孩子。那孩子浑身是伤,躺在泥里,跟死人差不多。师父背他回去,守了几天几夜,把人救回来了。孩子醒了之后跪下来磕头,说要报答。师父没要他报答,把剩下的药包好,让他回家。那孩子不走,说没地方去,是个孤儿。师父也没成过家,一个人走了一辈子,就把那孩子留下了。”


    她停了一下。


    “那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师父教一遍他就能记住。上山采药,他走一趟就能记住哪座山有什么药材。给人看病,他看一次就能记住什么脉象用什么方子。师父高兴,觉得自己捡了个好徒弟,把毕生所学一样一样传给他,教了他十年。师父跟人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能比他强。那孩子叫他师父,他心里是把那孩子当儿子的。”


    她把目光从灶火上移开,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出了件事。山里跑来一个逃难的妖族,浑身是伤,倒在草棚外面。师父二话没说,把人抬进去治。那孩子拦在门口——”


    她停下来,声音变了。


    “师父,您不能救他。”


    “让开。”


    “天廷查得严,收留妖族是死罪。”


    “让开。”


    “我知道您心善,但善心也得看对谁。对人善是善,对妖族善,那就是给天廷递刀子。”


    师父没再说话。他把妖族放在草席上,低头检查伤口。那孩子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您年纪大了,”那孩子的声音放软了,“不该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妖族把自己搭进去。您想想,万一出了事——”


    师父的手没停。


    “那个妖族跟您非亲非故,救了有什么好处?万一被人知道,咱们都得死。”


    师父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妖族疼得哼了一声。师父的声音很平静。


    “当年你在山道上快死了,我救你。他快死了,我也救他。在我这里,只有病人。”


    那孩子的声音变了,急了。


    “那怎么能一样?我是人,他是妖。我跟了您这么多年,给您采药、熬药、抄方子。他能干什么?只会给您招祸!”


    师父没抬头。


    “您别犯糊涂。您这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难道要为了一个妖族毁了自己?”


    师父把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孩子。


    他看了很久。那孩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师父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药粉。


    “你走吧。”师父说。


    声音不高,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


    那孩子愣住了。


    “这里容不下你了。”声音忽然哑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背过身去。


    “师父——”那孩子的声音裂了,“您说什么?”


    “我教了你医术,没教你做人。”师父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是我的错。你走吧。”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阿萝的手停在半空,菜叶子悬在指尖。


    青湄的声音轻了下去。


    那孩子跪在雨里。雨砸在泥地上,噼噼啪啪的,砸在他身上,衣服贴在背上,头发贴在脸上。他跪着往前挪了几步,膝盖陷进泥里。


    “师父,我错了。我年轻,不懂事,说话没过脑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草棚里没动静。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我把您当父亲,您不能不要我——”


    没动静。雨越下越大,闪电劈下来,照亮了草棚的门框。师父的影子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我是一时糊涂……我是怕您出事。我怕天廷查过来,我怕您被牵连。我说那些话是为您好——”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手撑在地上,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您让我回去,我什么都听您的。以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再也不敢了——”


    雨声填满了空档。他跪着,膝盖陷在泥里,身子往前倾,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师父,您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赶我走。我从小没爹没娘,是您把我养大的,您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草棚里还是没动静。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肩膀一耸一耸的,分不清是哭还是冷。


    “您要是不收留我,我能去哪?天大地大,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跪了许久,雨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他抬起头,看着门框上那个影子,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您真的不要我了?”他的声音哑了,眼眶红着,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脸往下淌。


    还是没回应。


    他跪了许久。久到雨小了一些,久到他的膝盖从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久到他的声音从哭腔变成了沙哑的沉默。


    他就跪在那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的肩膀不再塌了,慢慢直起来。


    “我是为您好。”他的声音不哭了,硬了一些,像是雨滴砸在泥地上,“您年纪大了,看不清形势。天廷是什么人?妖族是什么人?您救妖族,天廷能放过您吗?”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他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跟了您这么多年,哪件事不是尽心尽力?”他的声音大了些,“哪件事我不是替您着想?您倒好,就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妖族,您就连自己的徒弟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下去了一些。


    “您忘了刘家村那件事了?”他的声音像是积了很久的海水突然涨潮,“那年您救了那个砍柴的,他儿子发高烧,您守了一夜。后来他儿子摔断了腿,您又去治,分文不收。结果呢?他转头就说您是妖医,害得村里半个月没人敢找您看病。您那半个月饭都吃不下,半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您救了那么多人,有几个记得您?有几个——”


    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还有赵家那个老太太。那年她病得重,您去了三趟。最后一次去复诊,看完出来,您跟她告辞。她儿子倒是送出来了,可老太太坐在那儿,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坐着,像是您不存在似的。我在旁边看着,气得手抖。回来的路上我跟您说,这老太太也太不把人放眼里了。您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没起身就没起身吧,多大点事。您总说多大点事——您什么事都觉得不大。”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压了很久的情感终于决堤。


    “可我过不去。您给他们看病,分文没多要,他们倒端起架子来了。我心里堵得慌,第二天又去了一趟,在她药里加了一些——不是毒药,就是让她多难受几天的东西。让她知道,郎中也不是好欺负的。我是替您不平——您不争,我替您争。您不在乎,我在乎!她凭什么瞧不起您?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手攥得指节发白。


    “后来她病重了,我又去了一趟,想把药换回来。可来不及了。她身子太弱,那几天耗得太狠,没扛过去。没人知道是药的问题,都说是年纪大了,该走了。我没跟您说。您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把我赶走。”


    他顿了顿,雨声里他的呼吸又急又重。


    “可她死了之后,我心里反倒松快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可她死了,就再也不会瞧不起您了。再也不会了。”


    他站在雨里,攥着拳头,手在抖,肩膀也在抖。


    “我就是看不惯。凭什么好人就该被人欺负?凭什么您救了那么多人,还要看人脸色?您总说别计较——可您自己呢?您计较过自己吗?”


    他的声音劈开了雨幕。


    “您什么都不计较!您什么都不在乎!您在不在乎自己?您在不在乎我?您为了一个妖族,连自己的徒弟都不要了——您在乎过吗?您在乎过吗?!”


    声音卡在那里,雨水灌进嘴里,他咳了一声,弯下腰,又直起来。草棚里的灯还亮着,那个人的影子还映在门框上,一动没动。


    “您怎么就不明白呢?”他的声音更大了,“您这套老法子,早就不管用了。这年头,谁还像您这样?不求感激,不求回报——您图什么?您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搭进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开始发颤。


    “我是替你想,你不领情就算了。”他挺着肩膀,“你把我赶走,你觉得你身边还有谁?那些你救过的人?他们早忘了你了。只有我,只有我还记着你——”


    他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理直气壮。


    “你说我心术不正?我哪里心术不正了?我是替你想!你才是分不清好坏的那个人!你分不清谁对你才是真心的!你为了一个妖族,把自己徒弟赶走,你觉得你做得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你这是自取灭亡!你早晚会死在自己手上!到时候谁会管你?谁会记得你?你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有谁记得你?有谁——”


    声音卡住了。他站在雨里,大口喘气。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你会后悔的,死老头子。”他的声音不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早晚会死在自己手上。到时候没人给你收尸。”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草棚里灯还亮着,那个人的影子还映在门框上。


    他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进了雨里。雷声从远处滚过来。


    阿萝的呼吸重了。青湄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


    “他走的时候把师父的药箱翻了个遍,把值钱的药材和师父手写的方子全带走了。”


    她的声音又平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投了一个修真世家,说自己是师父的亲传弟子。世家的人问他师父有什么本事,他说师父给被天廷通缉的妖族看过病,私通妖邪,罪该万死。他说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在哪座山、救了哪个妖族、用的什么药。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那些药是他帮着采的,那些方子是他帮着记的。”


    阿萝的手在发抖。


    “天廷来抓人的时候,师父还在山上采药。他们废了他的双手,关在地牢里。我那时候刚被他收留没多久。他被抓之后,我在山里躲了几个月,后来打听到他被关在哪,花了些功夫混了进去。他手废了,写不了字,就用嘴说,让我在他身上扎针。扎错了也不骂,只说再试一次。我练了两年。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徒弟,他教我,也不是因为想教,是因为不想让这身本事烂在牢里。”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变了。不是不想教,是不敢教了。”


    她把手揣回袖子,声音低了下去。


    “他死之前,我又去了一趟。那天他精神好了一些,坐在牢房角落里,看着墙。我叫他,他转过头,看了我很久。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像是放下了什么。”


    阿萝的呼吸轻了。


    “他说,别轻易相信人。”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死了。不是天廷杀的。有天早上,狱卒发现他把自己吊在牢房里。天廷说他畏罪自杀,要斩草除根,他们查了他身边所有的人——治过的病人,住过的村子,认识的人。我娘什么都没学过,连字都不识。但他们查出来她跟郎中同村,跟郎中说过话,家里还有郎中留下的几副药。他们说她也算逆党,把她也抓了。我娘什么都没学过,连字都不识。他们还是把她抓了。我亲眼看见的。”


    灶火映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阿萝把手里的菜叶子放下,不知道该说什么。青湄看了她一眼。


    “别轻易相信人。”她说,声音很轻,不像告诫,倒像自言自语。


    阿萝愣了一下。她站起来,给青湄舀了碗汤,放在她手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爹娘死的时候,我也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好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发现,不是那样的。”


    青湄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灶火暖洋洋的,汤的热气升上来,糊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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