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硠把聚灵阵重新布了一遍。
火髓心还埋在灵泉旁边，他在阵眼周围加了七块火纹石，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好。北方埋了一块寒泉石，通体幽蓝，触手冰凉。青梧褪下的老树皮磨成粉，掺进两块火纹石里，埋在东边。西边和南边空着，他手头没有合适的材料。
谢渊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他在干啥。石硠没理他，把东边那块掺了树皮粉的阵基往外挪了半寸，又蹲下来把北边那块寒泉石往下按了按，直到灵泉水面荡开一圈细纹，他才站起来。
阵成的那一刻，矿洞里的灵气浓了不少。比以前稳一些，但西边和南边还是飘，灵气聚不住。石硠手按在火髓心上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腰响了一声。
“凑合用。”他说。
洛尘点点头。石硠摆摆手，转身往矿洞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北边的事，小心。”
洛尘看着他。
“我挖了四十年的矿，见过很多人从北边来。北边不太平。”石硠说完，走进矿洞，脚步声在黑暗里渐渐消失。
谢渊蹲在原地，挠挠壳，站起来走到洞口。“大哥，咱以后真要去北边？”
渊蛟靠在洞壁上，把分水剑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大哥说了，明年开春。”
谢渊蹲下来，两只钳子一张一合，咔咔响。“那北边到底啥样？铁脊哥，你不是北边来的吗？”
铁脊蹲在角落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老家在铁脊山，往北走两天。”他说，“那边山多，树少，冬天来得早。雪一下就是几个月，饿死过不少人。天廷的人隔一阵就来一趟，不是征粮就是抓人。说是查逆党，其实就是看谁不顺眼。”
“抓去干啥？”谢渊问。
铁脊没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夔刚从矿洞深处走出来，手里拎着擎天柱。他把柱子往地上一顿，地面震了一下，在旁边坐下来。
“我年轻时候往北走过。”他说，“不是为了找什么东西，就是想看看天有多远。”他看着火堆，火苗在他眼睛里跳。“我爹说，你走那么远有什么用。我说，看一眼就回来。”
李鲤把账本合上，看着他。
“过了铁脊山再往北，地势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走半个月，地上就不长树了，全是苔藓和矮草。再走半个月，连苔藓都没了，只剩石头和冰。”夔刚说，“过了那片冰原，就是天廷的地盘。”
“天廷到底管多宽？”李鲤问。
夔刚看了他一眼。“天廷管天管地。从北冥到南疆，从东海到西漠，只要是能住人的地方，都有他们的眼线。他们不直接管你，但你得听话。不听话，就要被清理。”
“清理？”谢渊缩了缩脖子。
“就是杀。”夔刚说，“我亲眼见过。一个寨子，几百号人，就因为寨主拒绝给天廷的巡使交灵石，一夜之间全没了。房子烧了，人埋在坑里，连碑都没有。”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天廷为啥跟妖族过不去？”阿萝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声音不大，“妖族招他们惹他们了？”
夔刚想了想。“我听老人说过，很久以前，天上地下是一家。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天廷把妖族从北边赶了出来，划了弱水泽给妖族住。说这是‘恩赐’，但其实就是圈养。妖族不能往北，不能往东，不能往西，只能窝在这片烂泥塘里。”
“龙族呢？”谢渊问，“龙族不是挺厉害的吗？”
渊蛟抱着分水剑，没看他。“龙族只认纯血。”
“啥意思？”
“你是螃蟹，壳硬不硬？我要是把一只乌龟扔你面前，说这是你亲戚，你认不认？”渊蛟说，“在龙族眼里，蛟就是那只乌龟。血脉里差了一层，就差了一切。纯血的龙族，生下来就是龙。蛟要修几百年，修成了也不是真龙。”
“那他们不管你？”
“管。”渊蛟说，“但管的不是蛟。他们管的是龙族的血脉不能乱。蛟在外面死了活了，跟他们没关系。蛟要是敢冒充龙族，那就不是不管的事了。”他顿了顿，声音不重，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所以别指望龙族。他们不会帮你，也不会害你。你活你的，他们活他们的。”
石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出来了，靠在洞壁上，手里攥着一块火纹石。“佛门收妖族弟子，但得剃度，断了七情六欲，跟以前一刀两断。巫族——跟妖族差不多，自己都顾不过来。”
“所以说来说去，妖族只能靠自己？”谢渊说。
没人接话。
阿萝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石硠旁边，又退回灶台后面。“那咱们算啥？妖族不算，人也不算。两头不是。”
没人接话。
“反正我觉得，这山洞挺好的。”阿萝的声音从灶台后面传出来，“大家在一起，能吃饱，不挨冻。北边那么远，去不去有那么要紧吗？”
她没等谁回答，低头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没人笑话她。谢渊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又闭上了。
洛尘开口了。“归墟之门在北边。不去，那卷古卷就是废纸。”
“去了，也不一定是宝。”石硠说。
洛尘没接话。
铁脊站起来，走到洛尘面前。“你要去，我跟着。路不好走，可能会死。但我爹娘的事，我得去北边问问。”
问谁，他没说。
夔刚把擎天柱扛上肩。“我也去。年轻时候没走到头，这些年总想着那地方。不是念想，是欠的。”
元蛭睁开眼睛，看了洛尘一眼，又闭上了。
辛甲把刺收好，抬头看了这边一眼。
谢渊蹲在地上，两只钳子咔咔响。“去就去！管他娘的！”
渊蛟站起来，把分水剑别好。“去。别到时候走不动哭鼻子。”
谢渊挺了挺胸。“俺什么时候哭过鼻子？”
渊蛟没理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年开春。够准备了。”
洛尘说：“那就先把伤养好，把粮备足。北边的事，路上再说。”
谢渊嘿嘿笑了两声，蹲回灶台边上等汤去了。阿萝给他舀了一碗。
火堆噼啪响。灵泉的水声细细的。没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