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硬。
谢以昭开始怀疑江既渊今晚绕这么一圈,不过是为了专程设个局,引自己生气再抛出所谓的赔礼,带他坐摩天轮看流星雨——只不过他上次看到这一套,还是曾经的同事趁情人节和女朋友去约会。
但是他没有证据。
也无暇去思考为什么。
毕竟站在摩天轮上的这一刻,谢以昭的确非常兴奋。
这可是他最期待的流星雨,是他哪怕加班一整周,也要连夜爬山也要去看的流星雨——尽管运气总是不好,一次都没见到,大学时还为此输掉和朋友之间“xx日一定可以见到流星雨,不然就女装陪喝酒”这个恶作剧般的赌约。
以往他能这么开心,还是每个月固定时间收到工资入账的短信。
一百多米高的巨大摩天轮缓缓转动,座舱随高度变化升起,内置的广播播放着创作于新纪前的不知名歌曲。
穹顶自动褪下,一尾亮蓝色激光组成的小鱼游进视野,又化作悬浮空中的操作屏幕,供来往游客使用。
江既渊在上面点了几下,脚下地板迅速褪去颜色,变得透明。
谢以昭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地面世界不断远离,所有人与物渐渐缩小成小巧精致的模型玩具。
零碎散布的高饱和蓝紫色霓虹灯光如同天星碎屑,飘落在黑色的大地,明明灭灭。
许久不见的地面世界依旧喧嚣混乱,遥远处贫民区里,安保机器人如常出警,制止低级公民们习以为常的打架斗殴,没有执照的黑医蜂拥而上,趁机捞伤者一笔钱。
谢氏集团的赌场、全息舱娱乐厅仍然纸迷金醉,数不清的人不惜动用购买营养液的饭钱甚至借高利贷,只为在这里换取片刻欢愉。深夜时分金钱耗尽,饥寒交迫下再被警务部部长统一管理的保安团队暴力赶走,露宿街头。
也有更多人挤在狭小的贫民区持续劳作,呼吸间俱是污浊空气,关节被沉重货物压得肿胀变形。
基地之外的远方被雾霾笼罩着,看不清细节,只隐约看见雾的边缘有片建筑废墟,仿佛经历过一场爆炸。附近建起重重围栏、贴上封条。
谢以昭在意识里询问系统:【那片废墟以前是核电站吗?】
系统即答:【不是,那里是你父母曾经工作过的实验室。事故发生后被基地封锁,至今禁止任何人进出。你的父母主要研究生物基因编辑工程,基地建立初期用这套技术培育了很多高产食物,让大家都活下来,现在所有经过人类改造的动植物最初都出自他们的手笔。】
十几年前那场轰动全基地的爆炸炸毁许多宝贵实验数据,冲击波摧毁了整栋建筑,也杀死了谢研以外的所有人,至今未能调查清楚。
【……当年事故发生后,谢研表现得煞有其事,暗示你的父母的死因有蹊跷,为了保护你不被幕后黑手暗算,特意将你安置在地面世界生活。后来还洗脑你,整座基地只有他真心对你好。】
谢以昭笃定地说:【但是这些都是假的。】
他从穿书第一天就知道了。毕竟,说到底能有什么幕后黑手是连控制整座基地之王都要畏惧的呢?
与其相信这番漂亮说辞,还不如相信谢研自己就是那个对实验做手脚、杀害老师与同门的人。
【是的宝宝。这两年你身体越来越差,其实也是因为谢研的基因实验。】
橘猫知道自己后续要说的话对宿主有些残忍,不由放软语气,【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作为人体实验的证据,让主角对关于你父母的那条传言起疑,去坍塌的实验室中调查,发现谢研对你做的基因实验…最后成功揭露反派的真面目,而你……】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还是没忍心说下去。
但是谢以昭也能听懂它要说什么。
自己这个打脸工具人也兼顾开启支线剧情NPC的职能,完成这些后,便要忍受疾病带来的近乎凌迟的疼痛,在角落里孤独而悲惨地死去,最多得到其他人悼念一句命薄,被原文作者寥寥一笔带过。
不过工作就是工作,没什么可喜欢或者讨厌的。反正死亡之后他的剧情结束,与书中所有角色再无交集,还可以顺畅脱离这个世界。
见惯了难缠甲方与刁钻客户的谢以昭毫不在意,相当轻易便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还反过来安慰系统:【没事,我早就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无所谓的。】无非只是再疼一次。
这些完全没有影响他今晚的好心情,“江既渊,来的时候天那么黑,能见度不算高,这里真的能看到你说的流星雨吗?”
谢以昭现在更在乎这件事。
说话间,摩天轮逐渐攀升到最顶点,倏然停下。其他座舱一派静谧,只隐约传来零星几个游客的吸气声与说话声。好像没几个人像他俩这样闲,大半夜跑来偏远的西区黑市看星星。
“我是这么听说的。”江既渊靠近他,说道,“你不经常登基地网络可能不清楚,这几天有人开始传今晚有流星雨,西区的摩天轮便是最好的观星地区。”
“听说?”谢以昭倚着摩天轮座舱的栏杆,发丝与眉眼染上了灯光柔和的暖色,侧过头向他道,“也是说你都不确定这件事是否真实,就急急忙忙排除万难,专程上浮空岛来拐走我?有没有想过要是这个消息不准怎么办,或者我不喜欢流星雨怎么办?”
江既渊想说好吧,要是我猜错了你的喜好,那就马上换个地点,去你感兴趣的地方。
然而在堪堪开口之际,那张极艳丽的脸上绽开一个狡黠笑容,清爽夜风吹散高马尾末端,戏谑的话音在耳边响起:
“还是说,你其实只是想来看我,这些都是你找的借口?”
……好像一只漂亮的狐狸在勾引猎人前往密林深处,义无反顾地踏入它早早准备的陷阱。
江既渊那颗习惯了意外、总是冷静决绝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健康有力的心脏快速搏动着,将滚烫血液泵至四肢百骸,神经末梢传来奇妙的痒意。
仿佛有颗深埋许久的种子霎时间破土而出,在死寂蛮荒中萌生出一点崭新绿芽。
该如何回复,要怎样诉说呢。
……
……
……
这些年他纵横捭阖,领导小小的组织发展为如今成员遍布基地的庞然大物,拥有属于自己的尖端仪器与科研力量,破解最初调查谢研时取得的神秘笔记本仍然艰难。
只知道十几年前,谢研如同披着人皮啃食同胞骨血的野兽,以异常理性冷静的口吻在纸张上,用唯有自己能读懂的符号,记下某个年轻人类的基因数据。
包括每一次基因测算、不断更换变量的对照实验结果、小范围基因编辑尝试……记录极尽翔实,实验时间长达数年,其中有成功也有失败,尚且青涩的操作手法也不可避免地让被实验者永远地失去一部分重要基因。
那时一穷二白、毫无社会地位的学生可以让什么人心甘情愿地当他的实验对象?这份本可以被随意处置的实验数据,后来又为何要花费心力好生保护?
问题的答案仅有一个。
谢以昭。好简单的题目,任何人不需要思考都可以脱口而出。
漫长时间里无数微小量变的不断堆积,足以触发意想不到的质变。组织里没有人能确定,那个几乎所有基因被反复调整过的青年究竟状态如何。
江既渊只是无数次从浮空岛情报中得知,在谢研的安排下,谢小少爷高高兴兴地登上浮空岛居住治病,无所谓后续离岛要拿更为严格的审批;尝试黎医生团队第一次提出的治疗方案,即放射疗法,可惜结果毫无作用;凌晨突然头疼眼盲,居家机器人连夜将人送往医院急诊救治……
幽禁高塔的公主殿下好像总是在生病,唯二有能力救他的天才父母业已亡故,生活中鲜少有顺心之事。仿佛他的情感与生命并不重要,存在意义仅仅是为了铺垫谢研而存在,待时间到达某个节点生命就开始无可挽回地走向崩坏,最终弃如敝履。
某个深夜,几乎不抱希望地,江既渊翻过围栏,探访曾发生事故爆炸的实验室旧址——别人都以为组织头领专门从百忙之中抽身,必有紧急工作亟待完成,唯有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不过是与谢以昭有关的事,自己不想假手于人。
昔年实验事故发生,唯一存活的谢研面对基地媒体少言寡语,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燃烧着真切的仇恨,令许多人私下猜测谢氏夫妇的死亡是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可有时候看事物不能浮于表面,还要看真正受益者是谁。
两位科研泰斗与若干学生死后,彼时的学术新星谢研很快垄断业界话语权,成了新的权威,以一种快到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将谢氏集团发展壮大,联合其他财阀逐渐将整个社会腐蚀成了现在的畸形模样。
如今再看,这个人并不无辜。
也许自己当真运气好,江既渊没有寻找多久,很快便在那堆坍圮多时的废墟中竟翻找到一枚不起眼的数据存储芯片。芯片经历爆炸,又闲置多年,仍然完好无损。
里面有许许多多的珍贵实验数据,也有江既渊最想寻找的东西——谢氏夫妇亲自记录的谢以昭生理数据和相应处理方法。
这两份文件显示,创建时间均是在谢氏夫妇死亡当天。
果然……
两人因为发现了学生的阴谋,决心用毕生所学修正谢研对谢以昭基因的调整,却在模拟实验过程中反遭暗算。原本稳定运行的实验仪器忽然爆炸,连累其他正常工作的人当场死亡。
“这两份数据记载的内容是什么?”江既渊带芯片回到据点后,迫不及待地如此询问团队里的科学家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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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科学家查看完内容,扶了下眼睛,缓缓开口。
实验人员企图修改实验对象的基因,使之生产可以牢牢稳固DNA的某种新型蛋白,抵御辐射的破坏。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实验人员也并非手法娴熟的大师,他的失误导致拔除了相当一部分基因,才终于实现自己的目的,好消息是意外加强了细胞的蛋白质销毁能力。
然而代价是,细胞折叠蛋白质发生错误的概率上升,这种折叠方法闻所未闻,后续可以视作某种新型的朊病毒。
尤其是神经细胞,内部无时不刻不在产生错误蛋白质。
虽然我们的细胞会自主生产并按某种规律折叠蛋白质,这个过程中也可能发生折叠错误,以致功能改变,甚至反过来危害细胞本身。大多数时候这不算什么问题,因为细胞会将这些错误折叠的蛋白送去销毁。*
一边蛋白质以恐怖的速度生产结块,诱导正常蛋白质发生突变;另一边细胞反制能力加强,防御能力上升。两者并不是互相制衡的状态,当机体再也无力抵御时,将会有大批大批细胞死亡。
神经细胞死亡后,几乎不可再生。
这就导致,实验对象本该在许久之前便呈现生病的预兆,如今却必须在病入膏肓之时才发生症状。
“所以……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也不是,数据显示,实验对象的神经细胞还算坚强,许多细胞器可以正常运行。”科学家的镜片反射着白光,“只要学会谢氏老前辈的方法,按对的思路,在一年内逐个清除细胞中的错误蛋白就还来得及。你知道的,这对我们这个靠基因编辑技术存活的基地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江既渊二十多年人生中,唯有这一刻发自内心地赞誉科技的伟大。
……忽然之间,他很想见一面谢以昭。
不是通过监控录像,不是在AI系统,而是真切地抵达那个人的面前。
几乎是这么想的下一刻,他便开始行动。
那位公主殿下住在极高的地方,有着长长的漂亮黑发,却不会因为他的呼唤便配合地将长发放下浮空岛,供他攀爬。
没关系。他可以自己攀上高塔,可以带着公主殿下逃离,世上任何困难都不足以阻碍他的步伐。
……
……
……
夜幕黑沉,边缘染上了城市粉蓝的灯光,世界依旧动荡。
谢以昭笑着问完话的下一刻,永恒的墨色中骤然划过一道璀璨的白光,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漫天长星坠落,绚烂华丽的光划过视野,共同织就一幅奇异壮丽的画。
“你快看!”谢小少爷很快忘记自己方才说过什么,忘我地沉浸在这片奇景中,拉着江既渊的手臂惊叹道,“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流星!”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漆黑虹膜上倒映着夜空千般绮丽色彩。表情生动而鲜活,无可替代。
全然忘记了,自己作为一名俘虏或者人质,正在被匪徒绑架。尤其匪徒还建立着反抗高级公民的组织,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天真又娇气,与最初所见别无二致。
江既渊想,自己其实应该恨他的。
恨他属于剥削底层的高级公民,骄纵天真,刁蛮任性,从来一副小少爷做派。
还是恨他识人不清,误将不共戴天的死仇当作生平唯一仰仗,恨他不幸更恨他不争,可悲可叹又可怜。
“嗯,看到了,我就说有流星雨。”就着谢以昭牵自己的手,江既渊稍加施力,从后方将青年搂进怀中,手臂横在对方纤瘦腰间。
谢小少爷的确高高在上,却也曾在谢研手里保下自己,在受雇之初优先安排自己无偿使用他的治疗舱治伤,在东区赠予陌生少年们食物。
他会亲昵地抱起那只肥猫,会笑着对自己说要去找这个人那个人当男朋友,也会盛装打扮,翘首企盼与他的好哥哥谢研跳一支舞。
又或者我只是在恨你的爱那样轻易,那样热烈,我从来并非唯一。
【仇恨值+1*3】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江既渊低下头,鼻尖轻轻触碰暴露在空气中那截弧度优美的脖颈,另一只手也毫不客气环住谢以昭。
好闻的山茶花香再次充盈鼻腔,犹如在知觉的末端开出一朵又一朵花。
怀里的人身躯微动,拉开一小段距离,转过头,有些疑惑。
不过青年似乎没有过多在意,很快又笑起来,继续和江既渊分享他的发现:“流星雨果然非常漂亮,是不是?”
江既渊长久注视着谢以昭那双柔和漂亮的灰黑色眼睛,漫天的光与色俱在其中。
他听见自己说:“是的,很好看。”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