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衣早在妇人出声前就听到了脚步声，先一步抽身溜走。
她的敛息术虽被李扶风识破过，却也是实打实在封魔渊里磨练出来的。除非高出她整整一个境界，否则极难察觉。单从陈家此刻显露的气息来看，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与她同阶的融灵境。
宋晚衣借着灵巧身法，绕过府中巡卫与零星阵法，摸到了陈家大少的院落，想验证陈星阑那些话的真假。
顺着半敞的窗口向内望去，浓重的药味弥漫出来。屋内气氛压抑，仆从们轻手轻脚，大气都不敢出。陈家大少爷躺在床上，面色青白，额上密密一层冷汗，眉头紧锁，像是在噩梦中挣扎。
宋晚衣凝神看了片刻，直觉绝非单纯的梦魇那般简单，只是屋内仆从往来不断，她此刻无法穿过那些人，靠近床边探一探他的灵脉。
心中虽有诸多疑问，但为避免节外生枝，宋晚衣并未在陈家久留。
那个陈家小少爷一看就不会撒谎，保不齐一会挨不住他娘亲的盘问，转头就给她供出来了。
赵彪带陈家的人出去寻找问心石，途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按陈星阑所说，这一趟队伍没有人折损，只是陈家大少爷受了伤才收队返回。那便意味着赵彪是跟着陈家队伍一起回到西城的，而后是在回家的路上出了事。
再想到今早城外那处尸坑，赵彪此刻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宋晚衣顿感头痛，取出那枚拓有尸坑记载的玉简，将死者信息又来回看了几遍，思忖过后，拐进了街边的一家成衣铺。
不消片刻，一个唇红齿白、目若朗星的年轻公子大摇大摆地从铺内走出。见“他”原地转了个方向，手中折扇“唰”地展开，随即迈开阔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既然遇害的都是男子，她便扮作男装去走访死者家属。凶手若真是有选择地报复杀人，未必不会留意到有人在查。
毕竟，犯下血案的人，多半忍不住要回来瞧一眼自己的“成果”。
-
城外，苍茫的山脊绵延起伏，一行队伍行走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之中。
不多时，又一队十人的封魔卫队伍御术赶来，与先前的队伍汇合。
“如何？”
云柯迎上对方，目光相触，随后已从对方的神色间读到了答案。
封魔卫在这一带搜寻了将近一整日。
放眼望去，白茫茫的雪原上除了呼啸的风雪，便是偶尔蹦跶出来的几只雪怪，哪有什么魔物的踪迹。
云柯是这次带队的副卫，也是玄都山的弟子，随李扶风同乘云舟而来。
论入山时间，他比李扶风要早得多，算是师兄。可论天赋，他比不上后者，论名气，更是望尘莫及。提起玄都山，最先想到的永远是李扶风。这些年，他一直活在对方的光芒底下。
如今主卫之位已是李扶风的，他没别的指望，只盼趁这次搜寻魔魇先一步立功。
在尚未接触到魔魇、未与之产生感应之前，玄光镜也无从锁定其行踪。这将是云柯与李扶风最平等的一次较量。
封魔卫平日寻魔，无非靠感应阵法、追踪灵兽、法器探查，再辅以痕迹推演。云柯本是阵修，自认在这上头占尽优势，可搜了整整一日，连个影子都没摸着，心中不免焦躁起来。
“寻踪獒那边呢？”他问，“也没消息？”
赶来与他汇合的封魔卫均是摇了摇头。
“真是一群废物。”
云柯怒道，也不知骂的是人还是追踪的灵兽，旁边几人的脸色都变了变，但碍于他的身份，谁也没吭声。
就在此时，天边忽然荡开一层灵波，云柯腰间的令牌轻轻一震，颤巍巍地指向波动的源头。
是封魔卫内部专用的召集讯息。
能够发出这种信号的，只有主卫李扶风。云柯没想到这人来得这样快，即便心中再有郁火，也不得不立即动身。
封魔卫令行禁止，不出一炷香的工夫，方圆百里内的封魔卫便已全部赶到信号所在地。
李扶风立于一处狭窄幽深的谷口前，两侧山壁陡峭，谷内幽暗，一眼望不见尽头。
他手持一本陈旧古籍和一张图纸，见大部分人马已逐渐到齐，慢条斯理地收起手中簿册。
“魔魇就在此处。”他吩咐道，“乾、坤位各驻一队，巽、震分守两侧，封锁此谷，听令而行。其余人，随我进谷。”
“是！”
封魔卫领命而动，各自奔赴方位。云柯却慢了半拍，视线追着那道已转身离去的清隽身影，心头微微一凛。
李扶风方才的动作并未避着旁人，为此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本簿册之中夹杂着的图纸，正是这半年来西南边界的感应阵记录。
图纸之中清晰地标注着数个光点，连成一线，从山脉深处一路向西偏移。这人没有寻踪獒，没有靠阵法，只凭半年来的记录，就把魔魇的行踪锁定了。
谷外的封魔卫已将各处守住，谷内，李扶风率数十人深入腹地。
越往里走，环境愈显阴森。待到最深处时，不少人才惊觉周遭的魔气已浓郁得几乎凝为实质，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压得人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就在那片黑暗的正中央，悬着一块冰晶般的结晶体，它浑浊而半透，呈灰白色，像一团被冻住的雾气，周遭的魔气绕着它缓缓流转，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引得众人目眩神迷，险些沉醉其中。
“凝神！”
李扶风一声低喝，清冷如冰。众人灵台陡然一清，纷纷惊觉方才险些着了魔气的道，后背上冷汗岑岑而下。
李扶风不等魔物率先反应，抬手按向腰间令牌，灵力注入：“起阵。”
随着一声令下，谷外封魔卫同时催动阵旗，阵纹自四面山壁浮现，像蛛网般蔓延交错。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地底传来，严密的灵光由外围涌向中心，将每一寸退路封死。
或许是没有想到有修士能够一路探到此地，更没想到他们心志坚定、丝毫不受蛊惑，还企图诛杀自己，魔魇无声震怒，黑雾如狂澜卷起，整个山谷都为之微微颤动。
黑雾翻涌之际，李扶风已率先出手。
见他玄光镜悬于掌心，镜面骤亮，一道青光直劈雾心，将翻卷的黑雾撕开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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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口，另一手中掐符，飞快点出三道破魔符箓，符光与镜光交错，逼得魔魇节节败退。
其余封魔卫亦各执法器，从两侧合围。然而魔魇无形无相，黑雾散而复聚，寻常攻击落在它身上，如同劈入流水，抽刀便合。
李扶风面色不变，玄光镜自掌心浮起，镜面灵光大盛。
他单手控镜，镜中射出的灵光在他的牵引下于半空中交织成网，随后另一手快速凌空虚点，以自身灵力补全网眼。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光网骤然一收，自天而降，将翻涌的黑雾牢牢兜在其中。
魔魇似乎感觉到了真正的威胁，黑雾猛然收缩，又剧烈膨胀，撑开一道缝隙。缝隙的深处，那块灰白冰晶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拼死抗拒着灵网的压制。
就这一刹那，魔魇借着那团光的力量，将黑雾炸成无数细丝，朝四面八方飞窜而去。李扶风连出数到符箓截下了大半，却仍有一缕极细的黑雾裹着那团光，从山壁间一道隐秘的裂隙中遁走，转眼没入了黑暗深处。
山谷渐渐安静，魔气缓缓散去。
李扶风依旧持镜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裂隙上，半晌才低声喃喃出声：“问心石……”
“那是问心石？！”边上有人听见李扶风的低喃，不由惊诧道，“问心石怎么在魔魇体内？”
云柯走上前来：“我们来时在西北一带曾遇见被雪怪困住的修士，据那人说，近日已有不少修士为此赶来，已找了两月有余。”
这话一出，不少人心头微微一沉。
先前玄渊尊者已当众点明，魔魇以欲念为食，而问心石蕴含天地道韵，向来是修士求之不得的悟道至宝。眼下这魔物，分明是借着问心石在“打窝”。
李扶风：“玄光镜已烙印了它的气息，它自断魔躯也逃不了多远，即刻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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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西城的长街被斜阳染成一片昏黄。小摊小贩正忙着收东西，街上已没了白天的热闹。
忽然“砰”的一声，门板撞响的动静劈开了这正要慢慢安静下来的画卷。
“走走走！我家当家的没了，你们这些打秋风的倒来得勤快！再来我可要报官了！”
宋晚衣被人从一扇半旧的门里轰出来，差点撞上檐下的风干腊肉。那妇人叉着腰站在门槛内，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在震。
她不免摸了摸鼻子，侧身避开身后甩上的木门，站在街边有些郁闷。
这已经是今天下午第二个闭门羹了。
上一户拜访住的是一对母女，母亲病在床上动弹不得，那小姑娘隔着门倒也客气，警惕归警惕，话还能说两句。可一听宋晚衣是来打听家中亡父的事，态度立马变了，连声都不肯再吭。
这一户倒好，她脚才跨进门槛，连来意都还没说，就被当成了打秋风的轰了出来。
难道她这身行头真有这么寒碜？
她一边拍着袖口上的灰，一边盘算着是不是该回客栈找何掌柜帮忙置办一身体面些的衣裳。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带笑的招呼——
“小哥儿，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