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一过，整个年便算拉下了帷幕，连日里的年节热闹也似一同落了幕，天老爷也恹恹的，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
夜色如墨，门房小厮拿着一封信匆匆往韶光院走去，行至半路分岔口，正巧撞见撑着油纸伞走来的碧珠。
韶光院在最西角，碧珠姑娘怎走的是往春锦园方向去的左手路？
“碧珠姑娘。”小厮心中暗暗纳闷，却也未多深究，忙躬身将人唤住了。
突然的声响把碧珠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飞快往身后扫了一眼，夜色浓稠，竹林摇曳显然什么也瞧不见，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就怕会被人撞见，偏生又不敢不从，楚锦绣那个女人为了更好的控制她，前几日竟强行给她灌下毒药，这毒每半月就需服一次解药，今日唤她过去春锦园便是又有事吩咐她去做。
碧珠想得认真，直到小厮又唤了一声才陡然回了神，她定定神，待看清面前的人是谁，面色不由又沉了下来：“何事？”
小厮见碧珠心事重重，想到自己还要麻烦她代劳，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有位女子送来一封信，指名要交给夫人，我正准备送去韶光院，正巧遇上姑娘，可否劳烦姑娘帮忙带给夫人？”
碧珠闻言面色微缓，是她惊弓之鸟了，她还以为是刘九渊让小厮带话给她，想想便知怎么可能，侯爷向来小心翼翼，怎可能如此明目张胆？也万幸不是，眼下她实在没有心力同时应付楚锦绣和刘九渊他们二人了。
碧珠伸手接过，将信拢入袖中后抬眸问：“那女子姓甚名谁，可曾留下名姓？”
“未曾留下。”小厮摇摇头，又将手中的灯笼递了过去：“天黑路滑，姑娘也未提盏灯笼，这灯笼您拿着用吧。”
“多谢，夫人吩咐去书房送些点心给相爷，瞧我，出来的匆忙竟忘记提盏灯笼了。”说到自己干的糊涂事，碧珠自嘲地轻笑一声，然那笑容带了几分牵强，并未达眼底。
“都有这般过。”小厮理解地笑了笑，躬身道：“门房无人，我先回房当差，有劳碧珠姑娘了。”
待小厮走远，碧珠这才拿出袖中的信，借着昏黄的灯笼光快速扫了眼，信上只寥寥写了五个字：申时醉红妆，但信的末尾画了一朵红花。
碧珠蹙了蹙眉，只觉得这花与那日明觉寺在长公主坟前见到的有些相似。她离得远，也未将坟前那花看的仔细，但大致是像的。
碧珠眼波微动，忙将信重新收好，又理了理衣襟，这才抬步朝韶光院走去。
小书房内烛火通明，将这小小的耳房照的如同白昼一般。萧安乐垂首坐在书案前正翻看着账本，额间散落一缕碎发，娇美的容颜更显柔弱可欺，在摇曳的烛火下，比平日更多了三分殊色。
因为突然揭晓的身世，她心绪繁杂了好几日，今日终于有了些精神，便想再翻一翻账本，或许会有什么发现也说不定，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萧安乐合上账本，正欲起身回去歇息，便听外间丫鬟的声音轻声响起：“碧珠姐姐，这个时候你怎地来了？”
眼下并非碧珠当值的时辰，她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要禀？
萧安乐心中思忖，重又坐了回去，扬声吩咐：“碧珠，进来吧。”
碧珠掀开帘幔走了进来，屈膝行礼回道：“郡主，门房小厮方才交给奴婢一封信，说是早前有位不知名姓的女子送来的，指定要交给您。”
信？陌生女子？
萧安乐眼中闪过一抹错愕，伸手将信接过，匆匆展开一看，心中当下了然。若她没猜错，这信应是都蓝柘让人送来的，信上字迹清秀温婉，想必是那女子的代笔。
萧安乐眉心轻轻纠起，一想到要与都蓝柘相见，便觉既别扭又尴尬，别扭尴尬中又夹杂了些旁的，怨恨、逃避与抵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愈发说不清道不明了。
她已然知晓都蓝柘才是她的生父，那都蓝柘呢，他是否也知晓了她的身世？如今他们二人又该以何种身份相对？
然而不管他知晓与否，邀她一见又是何目的，她都会如约而赴，有些事情她必须当面问个清楚。
这几日她冷静下来后，愈发觉得母后会嫁给刘九渊怕是另有隐情，母后既已有孕如实告诉皇祖父便是，皇祖父若知晓母后怀的是都蓝柘的孩子，怎会不顺水推舟成全了母后与都蓝柘？哪里轮得到父亲来委屈求全？
难道是都蓝柘反悔不愿了？可都蓝柘为何反悔？娶了母后他便有了大朔这个助力，他实在没有不娶的理由。
萧安乐想得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碧珠的一双眼睛正偷偷打量着她。
碧珠垂首立在一旁，看向萧安乐的眼神既惊又惧，她匆匆收回目光，心跳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郡主看完信后一直眉头紧蹙，难道是发现信被她改了？不可能，郡主又不知晓送信人的字迹，她也未用自己的笔迹，只是照着原信临摹，怎可能会被发现？
这般想着，碧珠绷紧的神经也松了一份，她强自己镇定下来，微微抬首，喉头有些发紧地试探道：“郡主，可要回信？”
“不用。”萧安乐抬眸看了眼她，将信收了起来。
“那这封信，可要奴婢帮您处理掉？”碧珠声音中不觉带了一丝颤音：“是门房小厮说，送信之人特意叮嘱阅后即焚。”
纵使已经想好了说词，但被萧安乐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碧珠还是心虚的很。
“原是如此，怎不早说？”萧安乐抬手欲将信丢进火盆，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又看向碧珠，语气诚恳：“碧珠，我早前与你说的，你阿弟的事儿一直作数，无论何时只要你们愿意，且同我说一声，我会去求相爷将你们妥善安置。”
碧珠眼底闪过一丝纠结与挣扎，又很快消失不见，她再次福身，声音微哑：“多谢郡主。”
如今是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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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若郡主知晓了她背地里做的那些事儿，她还会这般说吗？
碧珠不敢赌，她也别无选择，为了活着，她不得不听楚锦绣的，而为了她的阿弟，她也不得不听刘九渊的。
她已在无尽深渊，前路无路，后退无门，只能咬紧牙关、闭眼去走，或许哪一天他们会发了慈悲放过她，或许没有那一天，她就只能一直在这深渊中发烂发臭。
这就是为奴为婢的命，已被主子们安排好，她反抗不得。
“下去吧。”萧安乐暗自轻叹一声，眼底的惋惜与无奈一闪而过，她将信丢进火盆，幽蓝的火舌很快席卷了信笺，转眼便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不见。
碧珠应声告退，掀帘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不由长长松了口气，冷风吹来，后背惊出的冷汗黏腻地贴在身上，让她难受的皱了皱眉。所幸郡主已将信烧了，离她当值尚有三个时辰，从后院角门到醉红妆不过半个时辰，足够她一来一回了。
萧安乐本想等谢倞祤回房歇息时，同他提下明日赴约去见都蓝柘一事，可一直等到她睡下也未见到他的人影，次日他又早早上了朝，两人竟是连个说上话的机会都没有。
下朝又不知要何时，萧安乐便不等了，给门房留了口信，带着碧珠和卫影，径直往城东门去，昨日都蓝柘信中提及的醉红妆，其实是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铺子就在东二街的尽头，离城东门很近，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眼下已是辰时，城门大开，本该是商贩菜农进城，人来人往正热闹喧嚣的早市时辰，可今日的街头冷清的反常，开门的店铺不多，行人更少，莫不是京中出了什么变故？
萧安乐放下帘子，正欲问卫影，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醉红妆到了，萧安乐只得将心中的疑问先压了下去，由碧珠搀扶着下了马车。
醉红妆的掌柜是位面容温婉的妇人，瞧着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此时铺子里并无客人，妇人看见萧安乐，连忙上前行了礼：“民妇崔氏见过郡主。”
萧安乐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掌柜崔氏会认识她：“你认得我？”
崔氏温婉一笑，并未多做解释，只侧身引路道：“请郡主随我来。”
卫影和碧珠下意识的就要跟上，被崔氏伸手拦下了。
“你们且在外间等候。”萧安乐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放心，便随着崔氏往里走，她们先是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又走了一段竹林小道，七拐八绕的终于来到一扇木门前。
左车一身劲装，抱剑守在门前，见着萧安乐面色恭敬的躬了躬身：“郡主请，主子在里间。”
萧安乐点头推门进入，原本狭仄的视线顿时豁然开朗，入目的是一方精巧的四方小院，院落不大，却布置得甚是雅致，一草一木、一器一物，都能看出极为用心。
都蓝柘就坐在院中石凳上，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香袅袅，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起身，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