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班众人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荡起层层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震撼之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朱涛定了定神，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五当家，晚辈斗胆一问。”
“您……原本也是朝廷中人？”
五当家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远处的竹影收回，落在朱涛年轻却沉稳的脸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是回忆，似是感慨。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隐瞒。
“正是。”
朱涛眼神微凝，继续追问。
“如此说来，您与那位孙都统……”
“应当是相识的吧？”
五当家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像是被勾起了某些不愿提及的过往。
“何止相识。”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了几分。
“曾是同僚，也曾……有过袍泽之谊。”
朱涛闻言，心中了然，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直视着五当家，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五当家，恕晚辈直言。”
“您此番行事，怕是……已经逼得孙都统不得不反了。”
“将他推向了绝路。”
五当家闻言，神色平静，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他端坐不动，语气淡然。
“公道自在人心。”
“是非曲直，他心中自有判断。”
“有些路，终究是要自己选的。”
朱涛摇了摇头，目光锐利。
“此法，不妥。”
五当家眉梢微挑，眼中露出一丝讶异。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见解独到的少年，来了兴趣。
“哦？”
“有何不妥？”
朱涛站起身，对着五当家微微拱手，态度恭敬，言语却掷地有声。
“五当家，我等既是替天行道，匡扶正义，那行事便当存仁德之心。”
五当家眼中闪过一丝迷惑，似乎对这个词有些陌生，又似乎在深思其意。
“仁德？”
朱涛继续说道，声音清晰而有力。
“您此番做法，看似是给了孙都统一个选择，实则是将他逼入了死角，断绝了他所有退路。”
“强扭的瓜不甜，强迫而来的反抗，未必真心。”
“更何况，此举极有可能牵连到他的家人，他的妻儿老小。”
“若是他家人因此遭难，这份血海深仇，这份间隙，便会永远埋藏在他心中。”
“即便他最终加入了万龙寨，这种隐藏的矛盾，也迟早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刻爆发出来，成为祸患。”
朱涛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
“晚辈以为，若要争取孙都统这样的助力，并非只有逼迫这一条路。”
“我们可以选择更稳妥，更周全的方式。”
“比如，暗中查探，设法先将其家人秘密接出，安置妥当，彻底免去他的后顾之忧。”
“如此一来，他感念恩情，自然会真心实意地靠拢我等，甚至可以成为我们在朝中的内应。”
“我们还可以顺水推舟，暗中助他立下一些功劳，提升他的地位，让他能接触到更多核心信息，团结更多被那妖国师打压陷害的忠良之士。”
“如此，徐徐图之，积蓄力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先求发展，再图斗争，方为上策。”
“而非像现在这般……”
朱涛的目光再次落在五当家身上，带着一丝惋惜。
“行事急切，锋芒毕露，只会成为朝廷，成为那妖国师的眼中钉，肉中刺。”
“尤其是寨主……”
他想起了那位豪迈却也鲁莽的老祖宗朱胜天。
“动手之前，竟还主动报上姓名，唯恐天下人不知这生辰纲是万龙寨所劫。”
“这般行事，岂非是明明白白地告诉那妖国师，让他集结重兵，前来攻打万龙寨吗？”
一番话说完，庭院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五当家脸上的讶异之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思索。
他怔怔地看着朱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朱涛郑重地拱手作揖，神情肃然。
“受教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叹。
“阁下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地，胸有丘壑，深谋远虑……”
“当真……有治世之大才！”
朱涛连忙侧身避开半礼，拱手还礼，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语气却依旧不卑不亢。
“五当家谬赞了。”
“小子也只是结合过往所学，说了些粗浅的见解，当不得大才二字。”
其实这些道理许多都是老师在通识课上结合历史案例讲过的。
作为未来武神的一员，朱涛觉得了解历史，吸取教训，本就是应尽之责。
……
离开了五当家的院落，五班众人回到了后山那排简陋却也清静的石屋。
夜色渐浓，山风微凉，吹不散众人心头的激荡。
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消化今天所接收到的庞大信息，并琢磨着后续的剧情走向。
李一鸣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思索的光芒。
“现在情况明朗多了！”
“涛哥和老三的祖宗都出来了！”
他拍了拍孙昭的肩膀。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最后结局肯定不算太坏！”
“至少，咱们这两位老祖宗应该是没被那妖国师给剿灭，更不可能被诛九族，不然哪还有现在的咱们？”
李一鸣越说越肯定。
“而且，我敢打赌，老三你家那位孙都统，最后百分之百加入了万龙寨！”
孙昭还沉浸在自家老祖宗是朝廷命官，结果被逼着要落草为寇的复杂情绪中，闻言一愣。
“是……是么？”
他显得有些茫然。
“那还用说！”
“你想想，当时在战场上，你家老祖宗被五当家那几句话说得明显就犹豫了，心神都乱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早就对那狗屁生辰纲，对那妖国师的所作所为不满了，良心过不去！”
“再加上这次被劫了生辰纲，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万龙寨这边又摆明了是给他挖坑下套呢！”
“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他不被逼无奈地上套加入万龙寨才怪了！”
朱涛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却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察全局的沉静。
“其实，可以以小窥大。”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他。
“怎么说？”
朱涛目光深邃，看向远处万龙寨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们想，那所谓的生辰纲，在运送的时候，为何要那般遮遮掩掩，甚至不惜动用武皇强者撑起小千世界来屏蔽？”
“这恰恰说明，无论是那妖国师，还是各城的城主，他们自己心里都清楚，用孩童炼丹这种事情，是见不得光的！是邪恶的！是有违天理人伦的！”
“他们害怕暴露，害怕引起天下公愤。”
朱涛语气肯定。
“从这一点就可以印证，这个时代，虽然朝政混乱，奸佞当道，但基本的道德底线和价值观，并没有被彻底颠覆。”
“绝大多数人，心中还是有善恶是非的观念，都知道这种事情是错的，是滔天罪行。”
“万龙寨的反抗，绝非孤例。”
“它只是这个黑暗时代里，无数不甘沉沦，奋起反抗的一个缩影而已。”
“我相信，在咱们不知道的这片广袤土地的各个角落，一定还有许多类似万龙寨这样的势力，或者独行的侠客，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与这黑暗抗争。”
朱涛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基于历史认知的笃定。
“而且，我们可以从结果倒推。”
“我们这些后辈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说明这场斗争，最终应该是成功了。”
“我们的老祖们，以及那些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豪杰们，最终拨乱反正，改变了这个时代！”
唐元朗听得热血沸腾，但随即又垮下了脸，有些郁闷。
“那……那这不就意味着……咱们这次赚不到什么大钱了？”
毕竟，要是最后是正义战胜邪恶的圆满结局，通常就没什么便宜可捡了。
朱涛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元朗，眼光要放长远，格局要打开啊！”
朱涛的目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钱什么时候都可以赚，在永夜商会有的是机会。”
“但眼前这个机会，却是千载难逢！”
“你们想想，能有机会和自己的老祖宗，而且是货真价实的武皇强者，是真正将家传心法修炼到大成境界的老祖宗，面对面地交流，请教功法心得！”
“这是何等的机缘？！”
“这比多少钱都珍贵！”
李一鸣闻言，眼神也亮了起来，但还是干笑一声，提醒道。
“咳，涛哥，这……这也不一定啊。”
“我家族谱里，记载的武皇老祖好像就那么一两位，还不一定就是活跃在这个时代……”
其他人闻言，也露出些许迟疑。
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朱涛和孙昭这么幸运，直接撞上自家老祖宗的。
“有一个算一个！”
朱涛语气坚定。
“哪怕只有一个机会，也是天大的机遇！”
“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利益。”
“提升实力，才是我们进入意境的根本目的！”
“想想看，如果能在这里，在老祖宗的指点下，让我们的家传心法有所突破，甚至达到大成境界，那对我们自身，对整个五班，乃至对未来的人族，意味着什么？”
“这要是真能做到，不也是给苏老师省心了吗？也算是没白费他一番苦心教导！”
对啊！
提升实力才是王道！
什么赚钱，什么捡漏，在实打实的实力提升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能得到武皇境界的老祖宗亲自指点家传心法，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众人纷纷点头，五班的决策向来是以朱涛马首是瞻。
既然朱涛指明了方向，大家自然是全力支持。
“既然如此……”孙昭道了一声：“我是不是得先过去劝一劝我老祖宗加入万龙寨啊？反正迟早要加入。”
“也不是不行……”